《问心》涵笙

6、从头来过 她还是那个

　　那夜之后，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的事。

　　这日是初一，宗门发放月俸的日子。

　　外门执事殿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全是等着领月俸的外门弟子。

　　楚云熙随着队伍往前挪。

　　轮到她了。执事取出三块下品灵石递了过来：“楚云熙，三块下品灵石。”

　　楚云熙伸手接过，转身走出了执事殿。她听别的弟子提过，宗门里有一处坊市，专供弟子们买卖交易。同五百年后一样。

　　在这个时空，她还没有去过坊市，今日发了月俸，她想去转转。

　　傍晚，膳堂。

　　楚云熙打了饭，照常坐到冷暮雪对面。

　　吃到一半，楚云熙放下筷子：“师姐，我等会儿想去坊市逛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冷暮雪咽下嘴里的饭：“不了，我没什么东西要买。”

　　"你不想去看看吗？"

　　冷暮雪摇了摇头：“我还是想早点回去修炼。”
　　—

　　一条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满是摊位和铺面。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坊市里灯火通明，挂在铺子门口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楚云熙目光在两侧的店铺间游移，时不时被摊位上的东西吸引。宗门坊市和五百年后的差别不大，楚云熙心想。

　　走了半条街，她看见了一家武器铺。

　　按照宗门惯例，外门弟子入门两个月后会开始传授外门剑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用剑了。

　　楚云熙走进铺子。墙上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一个男人正在角落里擦拭一把匕首，见有人进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需要什么？”

　　“要一把剑。”楚云熙说。

　　“随便挑。”店主热情地一摆手，“墙上的这些都是上好的灵剑。”

　　楚云熙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些挂着的灵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买不起。

　　她转头看见一排架子上摆着普通一些的剑，她走过去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这把剑要多少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

　　楚云熙放下剑，又拿起一把普通的铁剑。剑鞘是木制，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她握着剑柄抽出一截剑身，铁灰色的剑刃磨得还算平整，但远远谈不上锋利。

　　“这把多少？”

　　“两块下品灵石。”店主瞥了一眼。

　　楚云熙又看了看手中的铁剑。确实是最便宜的货色。

　　“这把我要了。”她从袖中取出两块灵石，放在柜台上。把剑佩在腰间，走出了武器铺。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一间卖衣物的铺子前停住了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几件成衣。

　　她除了那两套外门弟子服，就只有掉进这个时空时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如今她领了月俸，是时候再买几身衣服了。

　　楚云熙进去挑了一会儿，选了两套中衣，都是普通的粗布料子。又拿了一双鞋。

　　“老板，这些多少钱？”她把衣物放在柜台上。

　　店主是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她接过衣物看了看：“一块下品灵石。”

　　楚云熙没有讲价。她取出最后一块灵石递过去。

　　店主接过灵石，把衣物叠好，用一块旧布包了递过来。

　　楚云熙接过包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个月的月俸，一下子便花光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布包袱，腰间挂着那把最便宜的铁剑。晚风吹过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鞋子，忽然想起自己攒了五年的灵石，满满当当装了一个小布袋，其中还有五颗她兑换的中品灵石。

　　一样都没能带过来。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她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一股挫败感涌了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楚云熙把包袱背好，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坊市。

　　—

　　转眼到了宗门传授外门弟子剑法的日子。

　　外门广场上，弟子们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佩剑。

　　楚云熙站在人群中，右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她环顾四周，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毕竟是入门以来第一次正式学剑。

　　不久一位内门师姐走了上来。她身形修长，穿着一身蓝色的内门弟子服，黑发一丝不苟的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用略带严肃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视线所到之处，窃窃私语声顿时消失：“我是方池，从今日起，由我传授你们万霄宗外门剑法。”

　　方池。楚云熙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瞪大了眼睛。方池在她的时代里，是万霄宗最有威望的几位长老之一。

　　方池拔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第一式，我先演示三遍，你们跟着学。”

　　她摆开起手式。第一遍极慢，每个动作都停顿片刻；第二遍稍快；第三遍则是正常速度。

　　方池收剑，转身看向众人：“现在你们自己练。”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乱七八糟的拔剑声。

　　楚云熙握着剑，心里暗暗盘算着：不能学得太快，也不能显得太慢。她想好了，每个动作练两三遍就差不多学会。这个速度总不至于太过惹眼。

　　方池在人群中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脚步，替人纠正姿势。

　　当她走到楚云熙身侧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楚云熙这时正练到第三遍。虽还说不上多精妙，可搁在一群连握剑都还别扭的初学者中间，便如鹤立鸡群一般。

　　方池没有出声，抱着手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楚云熙练完一遍收剑，余光瞥见方池还站在原地，心口跳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楚云熙收剑站好：“林元溪。”

　　“你学过剑？”方池微微偏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手腕落到肩胛。

　　“没有。只是方才看了师姐的演示，跟着比划了几下。”

　　方池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不错。三遍便能到这个程度，是个可造之材。继续练，别偷懒。”

　　“是，方师姐。”楚云熙低声应下，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楚云熙晚上休息时，通常会把剑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而冷暮雪则总是把剑放在枕边，一伸手就能拿到。

　　“师姐，你睡觉都把剑放在身边，不会硌到吗？”有一天晚上，楚云熙问。

　　冷暮雪正背对着她铺被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会。我喜欢放在身边。”

　　楚云熙想，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又过了几天，今日是楚云熙休息的日子。外门弟子每月有两天可以休息，不必做杂役。

　　楚云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几声零星的鸟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

　　今天没什么事，正好可以去灵田看看冷暮雪。不管冷暮雪和未来的魔尊是同一个人，还是碰巧同名而已，她对冷暮雪总归有些说不清的好奇。

　　她起身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了一番，出了门。

　　万霄宗的灵田坐落在宗门南侧的山坡上。从住处过去要经过一条碎石小路，路两边长满了杂草。

　　灵田里种着各种低阶灵草，颜色深浅不一，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楚云熙远远便看见灵田里散落着几个外门弟子的身影。她抬手遮在额前，挡住斜照过来的阳光，四下望了望。一眼就看见了冷暮雪，因为这块灵田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弯腰干活。

　　旁边的田垄上，几个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坐着，偶尔低头摆弄一下灵草，更多的工夫花在闲聊上。

　　“诶，你说执事殿那个新晋升的执事，长得好不好看？”一个女弟子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

　　“哪个新来的？”另一个接话。

　　“就是那个个子很高的啊！”

　　“哦，你说他啊。”几个人笑了起来。

　　“他好像还没道侣吧？”

　　“怎么，你看上他了？人家可是内门出来的，能看上你这个外门的？”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楚云熙沿着窄窄的土路朝冷暮雪走去。

　　冷暮雪正一株一株地给灵草松土。她面前的田垄已经松了大半，翻过的泥土颜色比旁边深一些，松松软软的。

　　“师姐。”楚云熙蹲下来，与她平视。

　　冷暮雪抬起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是楚云熙，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师妹今日不是休息吗？”

　　“来看看你。”楚云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铲子，又转头望向旁边坐着闲聊的那几个弟子。

　　“那些人的活，也是你在做？”楚云熙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冷暮雪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过了两息才说：“她们让我帮忙的。”

　　“帮忙？”楚云熙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们自己坐在那里聊天，让你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她看着那几垄还没有翻过的田，又看了看冷暮雪额头上的细汗，咬了咬嘴唇。

　　“我帮你。”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冷暮雪旁边的另一把铲子。

　　冷暮雪忽然伸手按住了那把铲子。

　　“别。”

　　楚云熙的手停在了半空。

　　冷暮雪抬头看着她：“如果这些活都做完了，她们只会丢给我更多的活。”

　　楚云熙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在外门待了这几年，她见过太多这种事。你帮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做的越多，安排给你的就越多。

　　她曾经也吃过这种亏，刚入门那年，她傻乎乎地帮一个师姐做跑腿的活。结果之后那个师姐每天都叫她帮忙，她干了整整一个月。

　　好在她后来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不再让别人占到便宜。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冷暮雪低下头，又开始翻土：“我习惯了。”

　　楚云熙的手收了回来。她想说不公平，想说你不能这样忍着，想说走，我们去找管事评理。

　　但她知道，如果管事真的会帮助被欺负的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在外门弟子的纠纷上，执事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谁管你怎么样。

　　冷暮雪淡淡地笑了笑：“好了，灵田这里蚊子多，你还是离开吧。”

　　楚云熙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冷暮雪弯下去的脊背，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废话，于是她只好转身走了。

　　走出灵田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那几个弟子的笑声，隔着田垄飘过来，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