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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插曲 一段小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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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熙回到客栈房间,她没有点灯,和衣坐在床上,双膝曲起,双臂环抱住自己。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把脸埋进膝头,在黑暗中缓缓阖上眼。
她想起从前在外门的日子。
有一回,苏芷被管事罚了,错过了晚饭。那晚膳堂只有稀粥配咸菜,馒头按人头算,一人一个,领过便不补。楚云熙领了自己的那份,却没动那个馒头,用手帕包好揣在怀里。
等苏芷垂着头从管事那里回来,眼圈还红着,楚云熙便悄悄把馒头塞进她手里。馒头早已凉透,冬日里硬邦邦的。
苏芷愣了一愣,低头看着帕子,鼻音很重地问:“你吃了吗?”
楚云熙笑了笑:“我吃过了。”
苏芷接过来咬了一口,费力地咽下去,忽然抬起眼,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以后我要是发了达,一定天天请你吃好的。”
那时她和苏芷都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弟子。苏芷和她一样也是孤儿。那是她们之间的共通之处。
她们曾一起挨骂,曾分吃同一块干粮。即使后来因为远阳山采药名额的事情而生了嫌隙,她也可以理解。
毕竟在那个时候,资源就是最要紧的东西。
苏芷和她之间那段友谊的终结,曾经让她很难过。可今夜再见到苏芷,她才发现,那件事早已在心里淡去了。
血月那一夜之后经历的一切,使她看待往事的目光全变了。
苏芷、周安,都已是过去的人。是她那段卑微过往里的故人,是她想要挣脱的旧日见证者。
翌日清晨,楚云熙结了房钱。
街边的铺子都已开张。她在一家杂货铺里挑了一顶斗笠,竹编的帽檐宽大,垂了一圈黑纱,戴在头上能把整张脸都遮住。
她把斗笠扣在头上。黑纱垂下来,街上行人的面孔都隔着一层淡淡的暗影。
她戴着斗笠离开镇子。到了镇口的土路上,她摘下斗笠,御剑飞行。
飞了整整一个上午。午后的太阳斜向西边,她有些乏了,便在一处山坡落下,收了剑,沿土路缓步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妇人。那妇人正弯着腰揉脚踝,旁边一只竹篮里放着几把野菜。
她看见楚云熙走过来,便抬起头来:“这位姑娘,行行好,我脚崴了,实在走不动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村子里,能不能劳烦你扶我回去?”
妇人的声音很和气,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只手撑着地,似乎真的站不起来。
“好。”楚云熙点了点头,走过去让妇人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妇人半边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带着一股汗味。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妇人边走边说,步子一瘸一拐,“听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嗯,路过。”楚云熙不想说太多。
土路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一片屋舍,稀稀落落地挨在一起。妇人说:“就那边第三家就是。”
到了门口,妇人推开门,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姑娘,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天也快黑了,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一晚吧。地方虽然简陋,总比赶夜路强。”
楚云熙看了看天,太阳马上要下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那就叨扰了。”
妇人把她领进里边一间房,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垫子。
“床是简陋了些,”妇人搓了搓手,“但被褥是干净的。姑娘你先歇着。”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楚云熙和衣躺下。稻草垫子有些扎人,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门轻轻开了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迈着很轻的步子,摸索着往床边走。
一只手探到床沿,正要往被褥里摸,楚云熙猛地伸手,一把拧住那只手腕,朝反方向一折。
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
那人歪倒在地,捂着手腕哀嚎。月光里,楚云熙看清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痛得五官都拧成一团。
房门被推开,妇人端着一盏油灯挤进来。她看见地上捂着手腕哀嚎的男人,连忙扑过去蹲下:“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呀?”
“这娘们会功夫!”男人咬牙切齿地说,另一只手还死死捂着手腕,指缝间已能看到一圈青紫。
妇人抬起头看向楚云熙,随即转头朝门外喊:“来人呐!快来人呐!”
一时间,房外脚步声凌乱地涌来,好几个人跑过来,有人喊:“怎么了怎么了?”
不多时,门外便聚了十来个人,有老有少,手里提着锄头、草叉、木棍。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每个人脸上都紧绷着,目光齐刷刷落在楚云熙身上。
地上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用另一只手指着她:“这娘们把老子手腕都快折断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楚云熙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她扫了一眼门外那些人,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你们,想做什么?”
“别跟她废话!”那男人脸涨得通红,“把她抓住再说!”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锄头草叉举了起来。
楚云熙拔出剑来,剑身在月光里亮了一瞬,像一道冷白色的闪电。她手腕一转,一剑将最先冲上来的男人手里的草叉削断,断口飞出去,铛的一声撞在墙上弹落在地。
那男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木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其他人似乎也被吓住了,火光下十几张脸齐齐白了,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楚云熙轻蔑地撇了撇嘴,收剑入鞘。
她用剑鞘和剑柄击打关节,动作快得像影子在穿梭,只听得见闷响和骨节错位的喀哒声。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院子里躺了一地人,抱着手腕的、捂着膝盖的、弓着腰喘气的。
“哎哟喂……我骨头……”
“我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楚云熙踩过地上的草叉,走到那个摸进屋的男人面前,剑尖往下一点,抵着他的喉咙。剑鞘的尖头陷进皮肉里,男人吓得连喊痛都忘了。
“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女侠饶命啊,我说,我都说……”那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上全是冷汗,“我们……我们村子太穷了,村里的年轻后生都娶不上媳妇……就……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就是把外面的姑娘骗进来……关住……然后,然后给村里的光棍们……传宗接代……”
他越说声音越小。
楚云熙的剑尖又往下压了半寸,男人立刻尖叫起来:“我说完了!真的说完了!是我娘的主意!她看你在路上走单,就说你长得标致,年轻,肯定能……能给我生个儿子……”
旁边地上那个妇人捂着肩膀,此刻猛地抬起头来:“你个小畜生!把你娘供出来?我这是为了谁?我一把老骨头豁出去替你骗人,你倒好,一转脸就把亲娘卖了?!”
“娘!她剑都顶我脖子上了!”男人急得脸红脖子粗,“你总不能看你儿子今天死在这儿吧?”
“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白眼狼!”妇人想抬手打人又扯着了肩膀的伤,嘶了一声又缩回去。
楚云熙怒从心起:“把你们骗来的女人都带过来。不……我自己去找。”
她挨家挨户把门踹开,搜查每一间屋子。村里一共就十几户人家,很快便搜了个遍。
最后一共找到四个被囚禁的女人。但令她犯难的是,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裹在灰扑扑的襁褓里,睡得正熟。
楚云熙从储物袋里取了些银钱,分到四个小布袋里:“想离开这里就拿着,各自寻个去处吧。”
三个女人拿了钱袋走了。
“多谢女侠!”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最后剩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站在原地。
这时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小翠!咱们有孩子,你不能抛下孩子不管呐!”
楚云熙给了他一记眼刀,他马上闭了嘴。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孩,最终还是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从楚云熙手里接过钱袋,转身走了。
楚云熙搬了把椅子坐在村头,看着那几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你们做了这样的事情,我打断你们一人一只手,如何?”她阴沉着脸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跪在村头空地上的村民们立刻炸了锅。
“女侠!你要把我们全废了,明年开春连地都种不了,都得饿死啊!”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那妇人也在旁边抹眼泪,这回是真的哭:“你要罚就罚我一个,别连累全村人……我儿他就是一时糊涂,他还年轻,你给他一条活路……”
“求女侠开恩!”
“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相信我们吧……我们要是再干这种缺德事,天打雷劈……”
楚云熙的手指一下下点在剑鞘上,笃、笃、笃。
她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磕头,有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后面,孩子被吓哭了,哭声一声接一声。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没有说话。那些人猜不透她的意思,都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直到天边泛白。楚云熙静静看着日出,待天光大亮,她起身离开村子,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刻意绕了远路,不想再遇见其他人。夜间在荒郊野岭露宿,也不愿再去有人烟的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像那个村子那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她曾在一个城里遇见一个男人,他说自己的母亲病了,需要钱治病。她把钱给了那男人,转眼却见他走进了赌坊。
每一回发生这样的事,都像在考验她对人的信任和善意。
她闭上眼睛。她不愿承认,但她有时真的很想念冷暮雪。
她本以为离开后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可真的离开后才发现: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只是她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答案。
这些年,她帮过很多人,当那些人问起她的名字时,她会说:“我叫楚云熙。”
她所幻想的侠义场景确实应验了,也感觉很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别人见到的,是强大的修士楚云熙,不是那个卑微的乞儿,不是那个贫穷弱小的外门弟子。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部分的自己,被隐藏和遗忘了。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加倍地想念冷暮雪。因为她的过去更加不堪回首,即使她没见过自己最卑微的样子,也一定能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她渐渐发觉冷暮雪和自己之间,比她所想的更为相似。
她们都是找不到来处与归处的人。来时的路是地狱,前方的路是迷雾。她们只能靠自己,硬撑着前行。
她想到那莫名减轻的伤势,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侧,隔着衣料摸了摸结痂的地方。
除了冷暮雪,她想不出还有谁会替她做这种事。这倒也符合冷暮雪那股偏执的性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主动离开的人是她,怀念那份爱的人也是她。
她有时会觉得孤独,想找人倾诉,想有人拥抱。而后就会想到,是她自己选择了离开。
然后她又会想,是什么让她始终放不下冷暮雪。最后明白:是那种无可替代的感觉。
无论叫什么名字、无论修为高低,冷暮雪都依然执拗地需要她。
她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无可替代、这样重要过。
她发觉,自己或许比愿意承认的,更需要冷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