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49、再次相见 又见面了

　　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三天。

　　傍晚时分，楚云熙抵达了目的地。

　　脚下是一片荒芜的红土地，据说是被血染红的。

　　荒原上已聚了许多人。各路修士三五成群地扎营，帐篷从近处一直铺到远处。有人高声谈笑，有人闭目打坐，有人擦拭兵刃。

　　楚云熙走向一棵孤零零的枯树，后背轻轻靠上粗糙干裂的树干，缓缓闭上眼。这些天的奔波让她有些倦了，可周围嘈杂声一阵阵涌来，她只能半睡半醒地歇着。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容。

　　噬渊秘境是三界有名的险地，凶险远超寻常秘境。旁人趋之若鹜，皆是为了流传千年的秘境传说：凡能进入秘境核心者，便能夺得失传的上古力量。

　　千年来，噬渊秘境数次开启，无数修士奔赴而来，却无一人真正寻得这份上古传承。

　　接连三天，楚云熙都待在老树下，不与人攀谈，也从未揭开面纱。偶尔有人过来搭话，她也只是微微摇头，来人只好讪讪走了。

　　第三天傍晚，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虚空震颤，空气中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迅速蔓延、扩大，像一道竖立的血色伤口。

　　“开了！秘境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快，跟上！”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楚云熙随着散修的人流缓缓向前。前方是万霄宗与其余几大宗门的弟子。她瞥了一眼，看见万霄宗的领队竟是方池，连忙缩回人群，压低斗笠。

　　方池正侧身叮嘱弟子：“入秘境后不可擅自离队，不许落单。”

　　“是，长老。”弟子们齐声应道。

　　等大宗门的人鱼贯而入，散修们才紧随其后。

　　楚云熙迈入那道裂隙。

　　秘境之内，是颜色更暗红的沙土地，比外面的红更深，像凝固的血块碾碎成的细沙。天色是黄昏景象，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浑浊而泛着暗红微光的穹顶，无端让人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与惶惑。

　　楚云熙抬眸环顾四周。前方不远处，两拨修士已为一个岔路口的去向争执起来。她不想卷入修士间的争夺厮杀。稍作辨别，便转身朝无人涉足的僻静方向走去。

　　脚下沙土松软，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细响。

　　一路前行，视野中出现嶙峋突兀的乱石堆。大小不一的石块随意堆叠，有的形如兽牙，有的状似人形，处处透着诡异。脚下地面依旧是赤红沙土，散落着碎石与干枯的黑色残枝，死气沉沉。

　　楚云熙忽然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乱石深处，有异动。

　　她屏息凝神，右手按上腰间的剑柄，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稍沉稳。

　　下一刻，一个活物从巨石后爬了出来。那怪物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它似兽非兽，似蟒非蟒，四足利爪，是头尾怪异的四不像模样。

　　它微微抬头，硕大的头颅张开，露出口中锋利尖锐的獠牙，寒光森森，喉咙里不断发出蛇类独有的嘶嘶鸣响。

　　楚云熙呼吸一滞。她认得此物。

　　那时在魔宫的藏书阁，她曾在一本上古古籍残卷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绘图与记载：那是早已灭绝的上古魔兽。

　　古籍清晰记载，此魔兽在噬渊秘境成型之前的那场大战中尽数覆灭。可如今，它竟然出现在秘境之中。

　　来不及细想深究，那上古魔兽已然锁定眼前的生人，迅猛朝她扑来。

　　楚云熙侧身飞速闪避，同时手腕翻转，腰间长剑出鞘，一道清亮剑光斩向魔兽。

　　魔兽肩部被划出一道淡淡血痕。它暴怒，再次扑出。

　　楚云熙足尖点地，纵身凌空跃起，灵巧躲过这一击。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运转，尽数灌入手中长剑剑身。

　　刹那间，青色灵力萦绕剑身，剑气弥漫四方。乱石翻飞，劲风呼啸。良久，激战落幕。魔兽倒地，彻底没了生机。

　　楚云熙收剑而立，碎裂的斗笠落在地上。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薄汗。

　　打斗中，她的左臂被魔兽利爪划伤，衣袖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猩红血珠滴落在赤红土地上，转瞬相融。

　　她垂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这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比正常速度快太多了。她从储物袋里拿出纱布和药粉，包扎好伤口。

　　楚云熙理了理粘在额上的碎发，深吸一口气，再度朝着秘境深处前行。

　　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漫天血色笼罩视野，无边无际的混战厮杀，嘶吼声、惨叫声、兵刃断裂声铺天盖地灌入耳中。遍地残肢断臂、尸骸累累，鲜血浸透大地。

　　楚云熙目之所及，皆是屠戮与死亡，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进入了地狱。

　　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她低头，是一摊血泊，里面浸着一只断手。

　　“不要看。”

　　一点沁骨的冰凉轻轻落在她眉心。

　　漫天血色、凄厉哀嚎缓缓消散。眼前依旧是那片怪异的乱石堆。

　　楚云熙视线聚焦，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自己身前。

　　冷暮雪身着一袭墨色华服，衣身绣着精美的赤红纹路，像是地底沉睡的岩浆，配上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鲜艳红唇，美得近乎妖异。

　　楚云熙怔怔伫立原地，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事要办。”简短的回答，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云熙从那血色幻境中回过神：“我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是什么东西？”

　　“是之前的那场大战。你方才所见，是万千亡魂残留的共同记忆，是尘封在这里的上古血战。”

　　“逝者记忆……”楚云熙低声重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恍惚，“这秘境，竟然还有如此诡异的能力。”

　　她目光不自觉落到左臂的纱布上，想起自己那些莫名减轻的伤势。若想知道答案，现在就是机会。

　　她上前一步，猛地抓住冷暮雪的手腕，另一手向上撩起她的衣袖。

　　白皙光洁的肌肤之上，几道新鲜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位置、形状与自己手臂上的伤一模一样。

　　确凿证据摆在眼前，所有猜测尽数落地。

　　楚云熙眸色复杂，不知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果然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冷暮雪用力抽回手腕，衣袖垂下，遮住那些伤口。她侧脸微微别开，避开楚云熙的目光：“我想这么做便这么做，无需任何理由。”

　　楚云熙追问的话脱口而出：“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偷偷跟着我？”

　　冷暮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她坦然迎上楚云熙的视线，不躲不避：“是又怎样？”语气高傲，可楚云熙能听出那高傲下隐藏的脆弱。

　　楚云熙望着眼前人：“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你不该再这样执着。”

　　“你指的，是暗中跟着你，还是分担伤害的术法？”冷暮雪淡淡反问。

　　“都是。”楚云熙语气坚定，“你不可以再这样了。”

　　“我可以不再偷偷跟着你。但我不会撤这道术法。”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感知你的安危。”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再说了，有我替你分担一半伤痛，不是很好吗？”

　　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是与从前无异的偏执纠缠。

　　冷暮雪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盯着楚云熙的眼睛，声音压低：“我一路跟着你，看见你在那个村子坐了一整夜。你当时在想什么？”

　　楚云熙浑身一僵，下颌微微绷紧。

　　冷暮雪又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是不是想惩罚他们，又厌恶脏了自己的手，冷静了一晚上，才控制住自己离开，以保证自身的干净？”

　　“你……”楚云熙退后一步，睁大眼睛。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因为冷暮雪猜对了。

　　冷暮雪见她的反应，便知自己猜中了。若楚云熙不想惩罚那些人，便不会在那里坐上一整夜。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楚云熙重新稳住自己：“换了你的话，一定会把那些人都杀了，对不对？”

　　冷暮雪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眼底戾气尽显：“不错。”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想用最重的刑罚。”楚云熙的声音里有叹息，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呢？”冷暮雪歪了歪头，“选择什么都没做而离开的时候，有几分是出于仁慈，又有几分是出于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毕竟你一向是一个善良、仁慈的人，你的手只能行善，不能沾上人的血，不是吗？”

　　楚云熙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心底阵阵发闷：“你如今说话，倒是比从前不客气了许多。”

　　“客气又怎样？反正你都不会留下来陪我。”

　　“你……”楚云熙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不，我是有事要办。”

　　“你也是来寻找传承的？”

　　“嗯。”冷暮雪轻轻颔首。

　　“所以，流传的传承传说是真的？”楚云熙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应该是真的。这里很危险，你要小心点。”

　　冷暮雪说完便独自迈步往前走。

　　楚云熙快步跟上，走到她身侧，出声追问：“你要去哪里？”

　　“秘境核心。”冷暮雪脚步未停。

　　楚云熙心头愈发疑惑，紧跟着问：“你怎么知道核心在哪里？”

　　“一种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