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47、重遇故人 物是人非

　　街上人声嘈杂，背着剑的修士三五成群地穿过长街。

　　楚云熙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杯茶搁在手边，目光却落在楼下川流的人影里。

　　她离开冷暮雪已整整五十年了。这些年来她四处游走，凭着先天灵体的加持，修为一路突破至元婴。

　　离开后的第十一年，她在一座偏僻小镇听见传闻：魔尊冷暮雪闭关了。

　　又过十年，消息才再次传到她耳中。冷暮雪已出关，修为臻至洞虚。这一突破，将三界本就紧绷的平衡又往悬崖边推了一寸。

　　可她听到消息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知道那人在分开后变得更好了，让她心里既轻了几分，又生出些说不清的宽慰来。

　　楚云熙单手托腮，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上的修士。

　　噬渊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已经传了大半个月。据传噬渊秘境是上古战场的遗址，由战死的修士和魔族的血肉躯体所化，凶险非常，却机缘无数。

　　茶楼里的人多了起来，几个万霄宗弟子踏进门来，清一色的内门蓝衣，领头的青年腰悬长剑。

　　楚云熙一眼就认出了领头弟子，是周安。

　　一股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她放下茶钱，起身加快脚步出了茶楼。

　　她一路穿过长街，直至城门之外，才御剑而起。

　　秘境入口在修真界边缘，毗邻魔界，去路颇远。

　　但距离开启还有一个月光景，楚云熙这一路便走得慢悠悠的，沿途遇着城镇就停一停，见着好风景便歇一歇。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一片青山绵延，绿水蜿蜒其间，风光极好。她便落了下去。

　　山间溪水清浅，她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她加快步子，绕过一丛矮灌木，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抱着膝蹲在河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伤心。

　　“小妹妹，你怎么了？”楚云熙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小姑娘猛地抬头，像是被吓到了，眼泪汪汪地盯着她看了几息，确认来人没有恶意，才断断续续地说：原来她的父亲三天前上山砍柴再没回来，娘亲又病倒在床，村里人都说山里有妖怪，谁也不敢上去寻。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泪。

　　“别哭了。”楚云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按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谢谢姐姐……”

　　“你爹爹平常去哪片林子？”楚云熙耐心地问。

　　“山上那片，顺着溪往上走。”小姑娘放下帕子，露出半张湿漉漉的脸。

　　“山上危险，别再上去了，听见没？”楚云熙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进她手心，“这里头有些银钱，拿去给你娘抓药。寻个大夫好好瞧瞧，别耽误了。”

　　小姑娘愣愣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荷包，又抬头看楚云熙，嘴唇哆嗦了两下：“姐姐，你是神仙吗？”

　　楚云熙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把被泪黏住的发丝别到耳后：“不是神仙。你快回家吧，别让你娘担心。”

　　小姑娘握着荷包站起来，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她喊了一声：“谢谢姐姐！”便一溜烟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楚云熙站起身，望向山上。那林子安安静静的，鸟鸣声稀疏，日光照在树冠上绿得发亮，可林间深处却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妖气。

　　她抬脚朝山上走去。这山不高，但越往上走，妖气越浓，弥漫在树影之间。

　　她循着妖气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个洞口前。洞口被藤蔓半掩，里面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却有一股腐肉的气息。

　　她拔剑出鞘，剑身寒光一掠，映出她绷紧的侧脸。

　　楚云熙屏息步入洞中。走了几步，脚下传来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看，满地都是七零八落的骷髅。

　　粗略一数，上百具不止。有些骨头已然风化，脚踩上去便碎成粉末；有些还泛着湿润的暗红，断裂处的骨髓尚未干透，泛着湿冷的光。

　　“何方妖孽，在此现身！”她的声音在洞中回响，嗡嗡地荡了几息。

　　沉寂片刻，一个阴沉的男声从洞深处传来，带着恼怒：“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来此相逼！”

　　楚云熙剑指向地上的骸骨：“看这满地的白骨，还不知我为何寻你？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那声音冷笑一声，尾音在洞壁间回荡：“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送上门来，今天就让我尝尝修士的肉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洞顶扑下一道黑影。楚云熙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剑锋随之削出，只削下几缕毛发，飘落在地。

　　黑影落地，是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肩背宽阔，额上三道虎斑纹从眉骨直贯发际，十指指甲锐利如刀，泛着骨质特有的白。

　　他咧嘴一笑，尖利的虎牙比常人长出半寸。

　　楚云熙不说废话，剑尖直取对方咽喉。虎妖双臂交叉架住，爪尖擦着剑身迸出一串火星，刺啦一声。

　　她顺势撤剑，翻腕再削，虎妖偏头避过，右爪已横扫而至。

　　楚云熙侧身躲避，腰侧仍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虎妖的爪尖擦过衣料，划破了皮肉，鲜血流出，浸湿了腰间的衣料。

　　楚云熙咬牙没出声，一剑斩向虎妖。虎妖躲开，爪子又在她左臂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她面色一沉，脚下步法变换，剑影如流水般绵密递出。虎妖动作虽快，却渐渐急躁起来，出爪愈发凌乱。

　　终于，楚云熙剑尖一抖。

　　“噗。”剑刃洞穿了虎妖的胸腔，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篷滚烫的血。

　　虎妖瞪圆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鲜血从嘴角涌出。他的身形迅速坍缩，骨骼变形，最终伏在地上，化为一具虎尸。

　　楚云熙收剑入鞘，低头检视自己的伤。

　　腰侧的血已渗了大片衣衫，可她拨开破损的衣料一看，伤口却比预想中浅得多。左臂那道伤看着吓人，此刻血也已自己凝住了。

　　“奇怪。”她低声自语。方才那虎妖一爪削在洞壁上，生生抓出五道深深的沟痕，碎石粉末簌簌落下。如此锋利的爪子划在肉上，不该只是这种程度。

　　她松开指尖的衣料，转身走出山洞，日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楚云熙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储物袋里翻出伤药和纱布。

　　卷起袖口，左臂那道伤口边缘微微泛红，药粉撒上去，刺痛传来，她嘶了一声，随即又皱起了眉。

　　从前在万霄宗时，哪次上药不是咬着牙额头直冒冷汗？可如今这疼痛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钝钝的。

　　她用指腹按了按伤口边缘，确实疼，但没有疼到该有的那个程度。

　　腰侧的伤亦然。解开腰带撩起衣袍，伤口皮肉已往一起合拢，边缘泛着浅浅的粉色。

　　楚云熙握着药瓶的手顿住了。

　　这些年她每次受伤都是这样，明明应该鲜血淋漓的伤，最后却都成了皮肉小伤。就好像……有人替她挨了那一下似的。

　　山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怔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低头缠好纱布，将药瓶收回储物袋，起身朝山下走去。

　　在天黑前，楚云熙找到了一个镇子，挑了间客栈住下。

　　她选了二楼靠街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瞧见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楚云熙打来热水，洗完脸又解了纱布查看。

　　腰侧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几道粉色的细线横在皮肤上，边缘微微发痒。

　　她盯着那几道痂看了很久，总觉着伤口的深度与虎妖那一爪的力道对不上。

　　她忽然有些烦闷，把纱布往桌上一丢，披了外衣出了房门。

　　夜风迎面拂来，让她舒服了些。街上比方才冷清许多，几家铺子已关上了门板，只有一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星的说话声。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兵刃相交的声响。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她快步走过去探头一看。巷子深处，两个男修正围攻一个穿着万霄宗衣服的女修。

　　那女修被逼得步步后退，背已贴上了墙壁，剑招挡得左支右绌。

　　楚云熙拔剑上前，剑光一闪，当当两声便格开了攻向女修的两把剑。她再反手一削，剑锋擦着其中一人的手腕掠过，削掉了一截袖口。

　　那两个男修被逼得同时后撤，稳住身形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道：“有帮手。撤。”

　　两人掉头就跑，脚步声嗒嗒嗒地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楚云熙收剑入鞘。

　　“楚……云熙？”

　　楚云熙闻声转头，月光下看清了那女修的脸。

　　“苏芷？！”这是她隔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苏芷，不由得整个人怔在原地。

　　苏芷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些年还好吗？”

　　楚云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巷口。

　　“我很好。”

　　她说完便转身想走。鞋子刚抬起半步，衣袖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等等！”苏芷绕到她面前，声音急促起来，“当年你失踪之后，我一直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我找过你，我问了很多人，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你离开……是因为我吗？”

　　“不是，和你无关。”楚云熙语气软了些，伸手轻轻拨开苏芷的手指，把袖子抽回来。

　　她看着苏芷的脸，月光下那眉眼与多年前的影子叠在一起，只是多了些沧桑。苏芷的眼角有了细纹，看得出来，她结丹时已经不算年轻了。“当年那件事，我确实有错。我没有怪你生气。”

　　苏芷眼尾泛了红，像是强忍着什么。她开口时嗓音发哑：“那你为什么之后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听说你消失两天后又回了宗门一趟，当晚又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苏芷，我无法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我的消失和你无关。你……好好保重。”

　　楚云熙知道自己太冷漠了，不像对旧友应有的样子。可她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早已不是从前的楚云熙了。那段友谊，终究被留在了过去。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男声在喊：“苏师姐？苏师姐你在哪儿？”

　　苏芷扭头去看，只这一瞬，楚云熙足尖一点，人已掠上屋顶。瓦片在脚下轻轻一响，她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另一座屋脊。

　　苏芷回过身，巷子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楚云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