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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最后的温柔 那夜之 ...
那夜之后,冷暮雪撤了禁令。楚云熙重新恢复了自由。
她独自去了魔宫的藏书阁。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只见满壁书册从脚下一直绵延到穹顶。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她挑了几本抱在怀里。
回到寝殿时,冷暮雪正坐在窗边等她。听见门响,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呢。”
楚云熙把书搁在小几上,随手理了理袖口。冷暮雪已凑到她跟前,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倒:“我把魔都最好的裁缝都找来了,明日一早让她们来给你量尺寸,做几身新衣裳。我让人从库房里寻了好些料子出来,你喜欢什么颜色花样都可以挑一挑……”
“暮雪。”楚云熙打断她,“我有衣裳穿,不必再麻烦。”
冷暮雪愣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伸手拽住她的袖角轻轻晃了晃:“怎么不必?你还要在魔界陪我一年呢。四季的换洗衣裳总要替你备齐了。”
她一脸认真,眼底满满写着“我都安排好了你快夸我”的期待。楚云熙心底那点无奈便化成了妥协:“好,听你的。”
冷暮雪便笑开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我让她们多备几种颜色,你穿什么都好看。”
翌日一早,三个裁缝便捧着各色绫罗绸缎和软尺候在殿外。
数日后,第一套成衣送来了。是一件浅紫色衣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
楚云熙换好衣裳,坐到窗边矮榻上翻书。听见门响,也没抬头。过了一阵,仍未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才从书页间抬起脸来。
冷暮雪站在门口,整个人定定望着她。
楚云熙弯了弯嘴角:“怎么不进来?”
冷暮雪这才像被惊醒似的,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起脸看她:“云熙,我能画一幅你的肖像吗?就画你现在的样子。”
楚云熙怔了一下,放下书:“当然可以。要去画室吗?”
“不必,就在这里。你等我一下。”冷暮雪起身,裙摆扫过桌角,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她搬来画架笔墨,又拖了一张矮凳,在楚云熙对面摆好坐下。
室内静下来,只有笔尖行走纸上的沙沙声响。楚云熙望过去,冷暮雪正伏在画架前,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目光在楚云熙与画纸间来回游移。那副专注模样,让她想起从前在万霄宗练剑时的自己。
“你何时学的画?”楚云熙轻声问。
冷暮雪闻言头也没抬:“到了魔界之后。那时我梦见你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连着好些天都梦不见。”她顿了顿,将笔尖在碟里轻轻一蘸,“我怕有一天会彻底记不起你的脸。便请了画师来让他教我。起初画得极丑,画一张烧一张。”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朝楚云熙笑了一下,眼底带着点不好意思:“后来总算能画出个轮廓,我就天天画。你的样子,我都记得,可落笔总差那么一点。画了几百张,才慢慢像了些。”
楚云熙心底泛起一阵酸胀感,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坐着由她描摹。
过了好一阵,冷暮雪终于搁下笔,长舒一口气:“好了。”
楚云熙也松了口气,她坐得脖颈都僵了。她起身绕过画架,站到冷暮雪身边,低头去看。
画上的人穿着紫色衣裙坐在窗前,眉目安静而柔和,连裙摆金线花纹都一笔笔描了出来。最让她意外的是眉宇间那份神情,那是她自己照镜子都不曾见过的温柔。
“好看吗?”冷暮雪仰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看。”
冷暮雪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小心翼翼揭下画纸,起身走进卧房旁边的画室。
楚云熙站在原地,觉得心口更痛了。冷暮雪画了一屋子的自己,可她却想要离开。浓重的愧疚涌上来,让她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等冷暮雪重新回到卧房时,楚云熙走过去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冷暮雪愣了一瞬,随即双手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
等两人终于分开时,面颊皆泛起绯红,嘴唇微微肿着。
这一夜,楚云熙出奇的温柔,像是要将所有爱意都融化进那些亲吻、抚摸与动作里,一遍又一遍。
夜深了。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满室笼在柔软的暗色中。
冷暮雪已经睡去。她侧着身,面朝楚云熙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她枕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不肯松开。嘴角微翘,似在做一场好梦。
楚云熙却睡不着。借着那薄光望着她的睡颜,冷暮雪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指尖轻轻拨开黏在她颊边的一缕黑发,指腹擦过脸颊时,冷暮雪在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沉沉坠入更深处的酣眠。
她忽然意识到,冷暮雪始终和从前一样,在情感上毫无保留地依赖自己,像个从未真正长大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在她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可以倚靠的人。直到我出现,所以她才会把我看得这样重。楚云熙心想。她想起冷暮雪的那些过往,即使她一步步走到了魔尊之位,心里的那个小孩,却始终没能长大。
她脑海里有一个念头盘旋许久,此刻安静下来,终于浮到最上面。
她爱冷暮雪,这毋庸置疑。这心痛的感觉骗不了人。可她也能清晰地看见,若她留下,等待她的人生是什么。
冷暮雪会把一切安排妥当,桩桩件件,衣食住行,修行资粮,全都替她考虑周全。她不必为灵石发愁,不必为丹药典籍奔走,只需待在这座魔宫里,被妥帖地照顾,被严密地保护,安安心心做她的魔尊夫人。
日子会安稳而甜蜜。冷暮雪会变着法子讨她开心,会送各样精巧的礼物。那储物袋与新衣裳不过是个开头,往后还会有法器、珍宝,只要是楚云熙多看了一眼的东西,冷暮雪都会巴巴地捧到她面前来。
然后,她将永远不会知道,凭自己的能力,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她不会知道,除了被爱、被保护之外,自己还能怎样活着。
她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少潜力,能走多远。而答案在外面,不在这方柔软的床榻上。
从前在万霄宗的那些年,她总想着,自己要成为修为高深、受人敬仰的人物。像梦里那样,站在高台上,底下是仰望她的无数面孔。那种被仰望的感觉,几乎令她兴奋到发抖。
当她还是那个卑微、渺小、微不足道、受人轻贱的楚云熙时,她便在幻想,有一天,她会比那些人强十倍、百倍。
这幻想渐渐变成了执念,变成了欲望。正如冷暮雪渴求权力与力量,她渴求的是荣耀与光环。
在她的梦想里,目的从来都不是成为某个人的夫人,尤其不是魔尊的夫人。这与她想要的正面形象全然相悖。即使她不去想,不再提,也终究不可否认,冷暮雪手中所沾的血,不可能全是罪人的。
她从不知道,爱一个人,与想要的人生,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时,竟可以不兼容。
她抬手,指尖悬在冷暮雪眉骨上方寸许的地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人似乎总在追逐自己所没有的。她已经拥有冷暮雪的爱了。那些体温,那些笨拙又热烈的讨好,那些画像上倾注了无数日夜的笔触。爱,她尝过了。很甜蜜,很温暖。但她还未曾拥有自己的梦想,未曾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可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冷暮雪走进那间画室,面对满墙的画像,一幅一幅看过去,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楚云熙把脸埋进枕头,将一声叹息闷进绵软的织物里。不如留下吧。一个声音说。那些荒唐的野心与梦想,真的那么重要吗?离开冷暮雪的日子,会比在一起更幸福吗?那些独自一人的成就,真的值得她抛开这样一份真挚的爱吗?那些日日夜夜里反复幻想的荣耀与光环,何尝又不是一种病?
她忽然觉得,无论走哪条路,她都会后悔。留下,会后悔未去实现野心;离开,会后悔丢掉了最爱自己的人。她站在两条岔路中间,哪一边都让她心口作痛。
三百多天后,她必须做出那个选择。至少现在,让她多陪她一阵子吧。
她在冷暮雪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翌日清晨,冷暮雪一边替楚云熙梳头,一边低声说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楚云熙从镜中抬眸,望着身后人的身影。
“魔界西面有一道瀑布。我想带你去看看。”冷暮雪将她的发髻挽好,别上一支银簪,“走吧。”
出了寝殿,冷暮雪往前走了两步:“我御剑带你去。”
她掌心朝上,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那长剑通体乌黑,剑鞘没有任何纹饰。楚云熙的目光刚一落下,便认出是紫虚秘境中冷暮雪得到的那把剑。
“这把剑,你现在能用了?”楚云熙微微倾身,凑近了打量那黑沉沉的剑鞘。
“嗯。化神境之后就可以认主了。”冷暮雪将剑身抽出,一道寒光乍泄,照得楚云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想不到这把剑鞘看着黑漆漆的,里面的剑身却寒光闪闪。
“我的那把折扇,”楚云熙提起自己在同样紫虚秘境所得的法器,“也要等到化神境才能用?”
“想来是的。”
“这把剑用起来如何?顺手吗?”
“它的质地极佳。我和上一任魔尊彭越决战的那一次,到最后彭越手中的魔刀,直接断成了两半。对我有利不少。”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楚云熙,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庆幸,“若没有它,那日的结果或许是另一番光景。”
剑身横悬于地面。冷暮雪先踏上去,然后朝楚云熙伸出手:“来。”
楚云熙握住她的手,借力登上剑身。冷暮雪伸手搂住她的腰,手臂稳稳地圈着她。
剑身升起,掠过魔宫层叠的檐角。一路上楚云熙真切地感受到了化神巅峰的速度。脚下山川河流俱化为模糊的色块,连地上的云影也追不上剑尾拖曳出的流光。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冷暮雪在一道瀑布前缓缓降下,耳边是哗哗的水声。
楚云熙跳下剑身时,脚下踩到一块被水汽浸得滑腻的岩石,身形微晃。冷暮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楚云熙站稳后抬头望去,一道瀑布自对面高耸的崖壁倾落而下。崖顶隐入淡紫色的天光深处。水帘宽约数十丈,坠入深潭,砸出漫天水花。淡紫色的光线穿过雾幕,折射出几道浅淡的虹晕。
潭水汇入下游宽阔的溪流,两岸深色岩石被水汽浸润得微微发亮。空气里满是岩石与青苔的清冽气息。
“好看吗?”冷暮雪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才能从水声里透过来。
“好看。”楚云熙的声音像被瀑布的轰鸣吞去了一半,“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瀑布。”
两人沿溪岸走了一段,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楚云熙望着那道水流自崖顶跌落,砸入潭心,再随着溪流远去,永不回头。
冷暮雪忽然开口,在水声里听着有些恍惚:“有时候,我会来这里。看着那水流,什么也不想。看着看着,便会睡着。那时我想,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一直待到死会怎样。”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被水声吞去了大半,落在楚云熙耳中只余下一缕短促的气息,“不用再去面对外界的一切,就只是找一个美丽安宁的地方,往后余生都待在那里,直到自己和世界中有一个毁灭。”
她说完便沉默了。目光落在瀑布上,神情很是忧郁。眉宇间褪去了平日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只剩下一层倦意,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显出几分孤寂的轮廓。
楚云熙听出了冷暮雪话中的自弃。她感到冷暮雪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总是在逆境中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和意志力;另一方面,却又总是流露出自我放弃。
她有时甚至在想,冷暮雪能够那么爱她,是不是因为在心底早已放弃了自己。因为否定了自身的价值,才将所有的意义寄托在她身上。而爱她是否也是为了逃离自我呢?把全部的爱意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就不用再去面对自己心底的那些千疮百孔。
这些问题,楚云熙不知道答案,她只是往冷暮雪身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上她的肩。
“暮雪。”
“嗯?”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好好生活。”
冷暮雪沉默了几个呼吸,才低声道:“这么说,你是不会留在我身边了。”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无论我在不在,你都能幸福。”
“你若不在,我又怎能幸福。”
“暮雪,你明白吗?爱不会因为爱人的不在场而消失。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依然爱你。”
“我不明白,”冷暮雪的声音低下去,“若你爱我,又怎会离开?”
“因为人生不止有爱情。你还记得紫虚秘境里那个梦吗?你成了少宗主,我成了万霄宗最光辉的楷模。如今你已是魔尊,至高无上。而我,依然只是我自己。暮雪,人生难有两全,总有取舍。”
“而你想舍去的,是我。”
楚云熙没有回答。冷暮雪已替她说出了答案。
“云熙,你知道吗?在这世上,我最爱的,是你。”
“我知道。”楚云熙的声音软下来,像被水汽濡湿了,“而且,在所有人里,我最爱的人,也是你。”
“你会一直这样爱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爱你。”楚云熙转身抱住了冷暮雪。她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见过如此真挚炽热的爱,往后所见的,又怎能比拟?
冷暮雪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阖上眼。果然,楚云熙还是不懂她。楚云熙怎会明白,她需要对方不间断的爱语、触摸、亲吻、陪伴,才能确确实实地感觉到爱。分开,或许楚云熙依然爱她,但她不会再感受到了。
疼痛与涩意涌上心头,令她眼眶发酸。她将手臂收紧,鼻尖埋进楚云熙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残留的寝殿熏香味。
她忽然偏过头,用力吻住了楚云熙的唇。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楚云熙现在是她的。
冷暮雪的嘴唇微凉,带着水汽浸润过后的柔软,却透着一股急切。楚云熙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回应了她。
可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楚云熙便感觉到冷暮雪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一点点往外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指尖竟有些发抖。
她睁开眼睛,想要拒绝的话却没能说出口。既然要走,那便……再多满足她一些吧……
衣料窸窸窣窣地滑落在潮湿的岩石上,冰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细碎的喘息和呻吟在瀑布的轰鸣声中被掩盖。
……
我最近有些忧郁,然后发现是因为太穷了。果然贫穷是万恶之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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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最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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