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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年之约 和好 ...

  •   自那日争执过后,冷暮雪便下了禁令,不许楚云熙踏出魔宫半步。但凡她迈出殿门,身后必定跟上两名侍女。

      那日她走到宫门口,石阶两侧的侍卫横臂一拦,面无表情地通报:“尊上有令,您不得出宫。”

      楚云熙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低眉顺目的侍女,知道多说无益,便转身折返。

      从那之后,她不再同冷暮雪说话了。任凭冷暮雪如何开口,她都沉默以对。

      这几日,她反复在想,冷暮雪为何对惩治恶人如此执迷。一半是出于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天性,一半是她将自身代入了受害者的位置。那些施害者,在她眼中就如同邪修、魏俞,如同所有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所以惩罚那些恶行,便仿佛在替自己讨回公道。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中指上那枚嵌着红宝石的戒指,扪心自问:后不后悔当初搬进冷暮雪那间漏雨的小破屋?答案是不后悔。若重来一次,她依然会朝她靠近。

      只是现在,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关系了。

      —

      书房内。冷暮雪仰头靠在椅背上,右手背搭在鼻梁上,遮住了眼睛。

      楚云熙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她说话了。即使夜夜同床共枕,楚云熙也只会背对着她假装睡着。

      她明白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可令她更煎熬的,是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确保楚云熙不离开。若给她自由,她会不会头也不回地走出魔界,径自返回修真界去?

      她本想就一直囚禁着楚云熙,她相信人是可以被驯化的。因为她自己就曾被驯化过。即使她从来没有承认过,却始终记得,初入万霄宗外门那段时日里,她害怕黑暗、不敢睡觉、不敢拒绝任何人,别人声音一高她便浑身发颤。那些年里她成了人人都能欺负的软柿子,很大的原因便是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弱者的气息。

      在魔界的这些年里,她研究过奴隶和死士是怎么驯化的。方法很简单:把人置于一个完全孤立的环境中,斩断所有退路,让那人只能依赖驯化者。当人在恶劣的环境中只有一个人可以依赖时,便会去依赖这个人,即使自己的不幸和痛苦就是这个人造成的。而时日越久,这份依附便越深入骨髓。

      她设想过,用囚禁、暴力,再辅以宠爱,慢慢击溃楚云熙的心理防线。时日一长,软硬兼施,总是有办法让她不得不完全依赖于自己。

      可真要下手,她却心软了。看见楚云熙不开心后,她又后悔了。

      冷暮雪放下右手,望着对面墙壁的眼神冰冷麻木。

      在魔界的这些年,她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她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她对楚云熙的执念,比起爱,更像是需要。她需要楚云熙爱自己。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却从没想过那根稻草愿不愿意被她拽住。

      因为只有楚云熙的爱,才能让她感到生命尚有意义。她想起很久以前,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夜,楚云熙伸手轻轻搂住了她。那是她记忆里第一次有人那样温柔地抱她。那个瞬间,像是终于有人读懂了她从未宣之于口的渴望。

      她想要楚云熙留在身边,可她也想要对方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到底该怎么办。”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了一句。

      想到楚云熙或许会不爱自己了,她眼角不觉泛起潮意。随即又转念,楚云熙的性格核心有一点就是容易心软,且很受用旁人的依赖。自重逢以来,自己一直太强势了。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楚云熙心生排斥?楚云熙向来吃软不吃硬,她明明比谁都清楚。

      —

      楚云熙坐在床沿发呆,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

      她听见冷暮雪推门进来,脚步声从门口一路响到床边,她却既未抬头,也未开口。

      床榻微微一沉,冷暮雪挨着她坐了下来。

      “云熙。”冷暮雪的声音比平日低,尾音甚至带着几分迟疑。

      楚云熙垂眸盯着膝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一双很素静的手。余光里,冷暮雪的身影从床沿滑落,轻轻跪在了她面前的地毯上。

      “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冷暮雪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久违的柔软,仿佛将周身棱角尽数敛去。

      楚云熙眨了眨眼。这还是冷暮雪头一次对她说“我错了”。可她还是没应声,目光淡淡移开。

      “云熙,你打我吧,别不理我好不好?”冷暮雪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引,“你打我一顿出气,别不理我好不好?”

      楚云熙抽回手,偏过头去不看。随即感到膝上多了一份重量,接着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冷暮雪趴在她膝盖上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云熙一向容易心软,这会儿果然狠不下心了。她抬手轻轻落在冷暮雪的发顶。

      “你……别哭啊。”她自己的嗓子也有些发涩,“我没说不理你。”

      冷暮雪抬起头,鼻尖泛红,面颊上泪痕交错,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你原谅我了吗?”

      楚云熙望着这张脸,仿佛又看见了从前那丝脆弱。

      “那要看你的表现。”

      “我会好好表现的。”冷暮雪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你说什么我都听。”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我不该强迫你,也不该软禁你。”

      “那以后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我再也不关着你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想怎样都行。”

      楚云熙确实心软了,但她不能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有些爱怜地抚了抚冷暮雪的面颊,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残留的泪痕。

      “暮雪,你应该明白,我并不属于魔界。”

      冷暮雪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来:“你想去别处也可以啊,要不要我陪你?人间和妖界都行,修真界也行。我知道修真界有个地方,四季都开花,你一定会喜欢的。”

      楚云熙当然知道冷暮雪是在故意回避问题。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冷暮雪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发颤:“你要离开我吗?”她眼眶里迅速蓄满泪水,“你不爱我了吗?”

      楚云熙望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终究还是不忍。

      “不是不爱你。只是你应该明白,我不属于这里,我想要的生活也不在这里。我曾经跟你说过想要的生活,你还记得吗?”

      冷暮雪当然记得。那是她们刚在一起的那个冬天,外面天寒地冻,两人窝在小屋里围着炭火。

      楚云熙说,她想等修为再高些,就下山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等找到一处有山有水、春能看花的好地方,便住下来定居。

      楚云熙问她想要做什么,她说,自然是要和楚云熙在一起,楚云熙去哪儿,她便去哪儿。

      因为楚云熙是她毫无意义的人生中唯一的意义。那时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冷暮雪吸了吸鼻子:“那就留下来再陪我一阵子。我们才刚重逢,难道又要分开吗?再陪我一年,好不好?一年之后,我保证放你走。你若不信,我可以以神魂起誓。”

      “不必起誓,我相信你。”

      可冷暮雪已咬破食指,凌空画了一道血色符文。红光绽开,随即没入眉心。那是神魂契约落下的印记。她知道只有立下此誓,楚云熙才会真正留下来陪她一年。楚云熙人格高洁,必然信守承诺,许了期限,便一定会守到那一天。

      “这样你放心了吗?”冷暮雪问。

      楚云熙点头。冷暮雪既已立誓,一年后自然不会再囚禁她。只是她心底五味杂陈,一年之后,分别只会更难。

      冷暮雪破涕为笑,从怀中取出一只浅金色的储物袋,袋面用深色金线绣着一片银杏叶。她递过来时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怕楚云熙不肯收。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是高阶储物袋。”她解释着,嗓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

      楚云熙接过来细细打量,能感到内里空间极大,比她原来那只大出十倍不止。她翻过袋身,目光落在叶片上:“绣的是银杏叶?”

      冷暮雪点头,眼底的光亮了几分:“嗯,和我的那只一样。”

      她取出自己的储物袋,黑色袋身上用红线绣着同样的银杏叶。两片叶子并排放着,大小、叶脉纹路皆如出一辙。

      “这样便是一对了。”

      楚云熙的视线落在两片并排的银杏叶上。黑底红线与浅底金线交相辉映,宛若两片同枝飘落的叶子,只是落到了不同的底色里。

      “为什么是银杏叶?”她问,指尖轻点那片金线绣成的叶面。

      冷暮雪指尖也落在那叶片上:“银杏的叶子……形状像一颗心。凡间有种说法,将它当作信物,寄托的意思……”她的声音愈来愈轻,最后几字几乎含在唇齿间,“……一生一世。”

      楚云熙低头看着手中的储物袋,没料到冷暮雪藏了这么多小心思,连储物袋都要配成一对。再看她时,她仍跪在地上仰着脸,眼眶泛红,泪痕犹在。那目光里有期许、有不安,还有许多她读不透的东西。

      从前在万霄宗,冷暮雪在她面前总是低姿态的。可这些时日在魔宫里,她却像个被安排妥当的客人,逐渐失去了掌控。冷暮雪变得太强势了,事事都要替她做主,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不过是养在宫中的一只金丝雀。

      她需要重新找回一丝掌控感。

      “这次就原谅你了。但你说,该怎么弥补?”楚云熙低下头,用指尖挑起冷暮雪的下巴,逼她仰面看着自己。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楚云熙瞥了一眼床头的抽屉。那里面尽是些丝带、绳索和别的物件。

      “你准备了这么多小玩意儿,不用在自己身上,岂不可惜?”她目光从抽屉移回冷暮雪脸上,细细捕捉她神情的每一丝变化。

      “当然,你想怎么用都可以。”冷暮雪很配合地说。

      楚云熙起身走到床头,弯腰拉开抽屉,指尖拂过几样物件,最后取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那链子做成项圈的模样,银环相扣,接口处缀着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瓣由银质薄片层叠而成,锁扣可掰开,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

      “给你戴上这个,如何?”她回过头问,指间捻着那朵玫瑰锁扣,银链垂落在掌心,轻轻晃荡。

      冷暮雪点了点头,心跳蓦地快了几拍。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银链原本就是她为自己定制的。链长、锁扣位置、玫瑰花的样式,都是她一笔一画绘了图样,亲自嘱咐匠人打造的。她甚至设想过楚云熙替她戴上的情形。只是重逢之后,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楚云熙注视着她,总觉得她眼底隐隐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她捏着那朵玫瑰锁扣,缓缓绕上冷暮雪的脖颈。银链贴上颈侧皮肤时带着一丝凉意,冷暮雪微微颤了一下。

      楚云熙指尖轻按,咔嗒一声轻响,花瓣合拢。银链的长度恰好贴合她的颈围,不紧不松。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小皮鞭,轻轻一甩。鞭身极细,黑色皮质柔韧,挥出去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一声脆响,力道却极轻。像是会留红痕,却不至于伤人的那种。

      “这个,也是给我准备的?”楚云熙慢悠悠地问,故意拖长了尾音,鞭身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冷暮雪的反应。

      冷暮雪这下有些窘迫了。这小皮鞭其实也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道具。可要说出口,实在羞于启齿。

      楚云熙望着她的脸色一点点染上绯红,结结巴巴地道:“呃……这两个……都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楚云熙这下真的有点惊讶了,没想到对方竟有这种癖好。可转念一想,从前在万霄宗时,冷暮雪也总爱扮演服从的一方。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骨子里的喜好倒没怎么变。

      她把小皮鞭放在床沿,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条紫色丝带。丝带触手冰凉滑腻,宽窄正好覆住双眼。

      “抬起头来。”

      冷暮雪依言仰面。楚云熙将丝带覆上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她将冷暮雪从地上拉起来,轻轻剥去她的外袍。系带一抽便松开,里衣是薄薄的绸缎,顺着皮肤滑落时带起细碎的窸窣声。

      楚云熙将她摁到床上。冷暮雪仰面躺倒,黑发铺散于枕间,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苍白。颈间的银链微微收束,玫瑰花锁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动,也不许说话。听懂了?”

      “嗯。”冷暮雪低低应了一声。丝带覆着眼,她只能微微偏过头,循着楚云熙声音的方向。

      楚云熙低头看她。紫色丝带横过眉眼,只露出挺秀的鼻梁与微张的唇。乌发如墨,散落在枕面上,衬得那张面庞洁白如玉,竟透出一种古典的静美,仿佛来自古画里的佳人。

      她不得不承认,冷暮雪比从前更美了。若说从前是一朵略带羞怯的小白花,如今便是全然绽放的盛景。

      她知道自己是被对方的外表蛊惑了,却依然止不住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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