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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一次分歧 三观不合的 ...

  •   楚云熙蹲在花园一丛深紫色灌木前,指尖拨弄着巴掌大的叶片。叶面覆满细密的绒毛,触感微微扎手。

      这几日,她已经将魔宫的角落逛了个遍。宫中的仆从皆知她是魔尊的未婚妻,见了她无不主动行礼避让,有的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立即止步垂首,侧立道旁,等她走远了才敢继续走动。

      今早路过廊下时,一个侍女正弯腰擦拭栏杆。她抬头瞥见楚云熙,立即跪了下去,低声道:“夫人安好。”

      楚云熙叹了口气:“起来吧,不必如此。”

      侍女颤声应了句“是”,爬起来时膝头还在微微打颤,捡起抹布缩着肩膀退到墙边,始终不曾抬头。

      楚云熙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尤其不喜欢旁人对她诚惶诚恐的模样,每次总要开口说“起来吧,不必如此”,可下回那些人见了她,照跪不误。

      她甚至试过刻意绕开仆从常走的通道,结果越绕越偏,反倒迷了路。最后还是被两个小侍女一路小心翼翼地“护送”回了寝殿。

      她索性出了魔宫,往魔都散心。有了那枚玉佩掩藏灵气,混迹在魔族中倒也不显突兀。

      经过审判殿时,她见殿前挤满了围观的魔族百姓,乌压压一片人头,全聚在台阶下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看,有人低声议论今日审的是哪几桩案子。

      楚云熙被好奇心勾住,也凑上前去,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仰头望向殿内。殿门大敞,正中高台上坐着一位主审官,身着玄色长袍,身前摊着厚厚的卷宗。两侧各立五名魔卫,铁甲泛着冷光。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犯人是个壮硕的魔族男子,被两名魔卫按着肩膀,逼跪在地。

      主审官展开卷宗,朗声念道:“男子兀力,于本月十七日夜间,在西巷强行侵犯平民女子争氏,致其身体多处损伤。经三证指认,物证确凿。按魔界刑律第五十七条,判阉割后斩首,次日行刑。”

      兀力瘫倒在地上,嘶哑地喊了一声“饶命”,便被魔卫拖了下去。

      第二名犯人是谋杀兄弟,同样判了斩首。第三名强占寡妇田地,财产充公、逐出魔都。第四名卖假药,判绞刑。第五名盗窃,杖刑十五。

      第六个犯人面容清瘦,瞧着斯斯文文的,像个体面的账房先生。

      “男子魈怱洺,牙行骗,假托为商贾牵线,前后共诈骗七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按刑律第七十一条,割舌。”

      那人浑身猛然一颤。两名魔卫走上前,一人捏住他的下颌,另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弯刀。刀刃抵上他舌根时,楚云熙猛地别开了脸。

      傍晚,楚云熙推开寝殿的门。冷暮雪正坐于书案前翻阅信件,桌上散着三四封拆开的信函。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楚云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回来了,怎么脸色不好?”

      楚云熙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我不喜欢仆从下跪行礼。就算我说了‘不必跪’,她们下回见了还是照跪不误。”

      冷暮雪搁下信函:“这是魔界的规矩。我若连最基本的威仪都撤去,底下的人便会开始试探我的底线。况且,这种尊卑观念在魔界早已根深蒂固,我贸然取消,只会被人视作疯癫,有损威信。”

      楚云熙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她仍然不喜欢,更不喜欢冷暮雪这副总在权衡利弊的样子。沉默片刻,她还是将审判殿的事说了出来,说到“割掉舌头”四个字时,嗓子仍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你定的那些刑罚,除了那个盗窃犯,其余都太重了。尤其是那个割舌头的,为什么骗人钱财便要割掉舌头?”

      “因为他应得的。”冷暮雪答得极快,像是早料到她会问。

      “哦?你不觉得太重了吗?”楚云熙往前走了两步,“骗了些钱财你便让他一辈子当哑巴?他往后如何谋生?如何与人往来?若他还有家人要照料呢?”

      “如果不重,他就还会再犯,也无法起到警示的作用。魔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骗人钱财只罚几个板子关几日,那明日满大街都是骗子。”

      “但割掉舌头?他这一生都将是哑巴!”

      “你同情他?”

      “我只是觉得你的刑罚太重了。况且他和盗窃犯一样,都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钱财,为什么盗窃的刑罚却轻得多?十五杖,打完了养几天便好,可那个骗子呢?”

      “因为骗子利用了别人的信任。云熙,有人趁我不备偷走钱袋,那只是一件东西的损失,下次我看紧些便是。但一个人让我将他视作可信之人,甚至当成朋友,然后拿走了我的钱袋,那绝对不同的。”冷暮雪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骗子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他不仅仅拿了钱,他还让那个人在往后余生里,对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都怀有戒心。这种损害,比丢一袋钱深远得多。辜负信任的人,该当付出比偷窃更大的代价。”

      “可你割了他的舌头,他以后再也不能说话了。”

      “他行骗的时候,已经用那条舌头说过足够多的话了。”

      “难道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吗?哪怕关他几年,让他做苦役,让他一点点偿还。”

      “悔改?我不相信他会悔改。”冷暮雪的语气很是冷酷。

      “为什么?”楚云熙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不相信人有改变的可能么?”

      “或许有。但不论他悔改与否,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割掉舌头?”

      “云熙,你并不了解魔界的惯例。”冷暮雪的口气像在同一个天真的孩子解释,“我之前的魔尊,因一丁点小事便将人处以极刑的比比皆是。我已废除了大量酷刑:剥皮、烹煮、凌迟、生剖内脏,全都撤掉了。割舌之刑,在魔界已算轻微。你可以去问问魔都的百姓,问他们如今的刑罚较之从前轻了多少。”

      楚云熙半晌才开口:“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时而觉得你还是从前的那个师姐,时而觉得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认为我变了。”冷暮雪语气平淡,是陈述,而非疑问。

      “你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吗?”楚云熙盯着她,熟悉的是面容,陌生的是气场,冷酷,不动声色。她发觉眼前人其实连体态都改变了。从来的冷暮雪总是微微带着一丝紧绷感,会略带羞涩地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而现在的她,那挺直的脊背、扩开的肩膀、从容不迫的眼神,完全是另一副样子。难道这就是拥有权力带来的变化吗?楚云熙问自己。

      冷暮雪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不是我变了,而是真正的我,终于显露出来了。”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朝楚云熙走来:“你知道吗,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明白,”楚云熙喃喃道,“你从前明明很善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为我包扎伤口。那年冬天,我生病时你悉心照料。受了委屈也不吭声。那时的你,明明那么温柔善良。”

      “那是因为你并不真正了解我。你知道那些年我都在想什么吗?每一次被人欺辱,我都在想要让对方付出十倍的代价。可我什么都没有。当初我之所以表现得那样温良,只有两个原因——我没有能力报复别人,也不愿承担会带来的后果。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我再也不必伪装,也有了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惩罚恶人,一直是我想要的。我替那些无能的受害者报复了,让恶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加倍的代价。”

      楚云熙怔怔地望着她。从前在万霄宗的冷暮雪,确实总是藏得很深,话不多,笑容也浅,可她从没想过那层温和的外壳底下,竟埋着如此深重的恨意:“你变得太可怕了。你现在只在乎权力和力量。你看看周围这些人,他们跪你、怕你,你享受这个吗?”

      冷暮雪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瞳仁深处像结了一层冰:“你这么认为?”

      “不然呢?”楚云熙与她对视,胸口微微起伏,“这华美的宫殿,下跪行礼的仆从,你高高在上地批阅卷宗、定人生死,你觉得我该怎么想?你是不是每日坐于高台之上时,心里都在想:看,我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冷暮雪了?是不是每次看到有人跪在你面前,心里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你看到的这些,除了舒适的物质生活是我想要的,其余都只是工具,而非目的。”冷暮雪慢慢踱步,在地毯上绕了半个圆,鞋尖在绒面陷出浅浅的脚印。“住在宫殿里、拥有仆从,是为了扮演好魔尊的角色。唯有站在顶端,才不会被任何人踩在脚下。我要力量,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你。你以为我每日批阅卷宗是为了享乐?你以为我喜欢看别人被割舌头?”

      “那你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管,魔界便会恢复旧态。”冷暮雪转过身来,“强者随意欺凌弱者,杀人灭族之事隔三差五便会上演。你今日看见的那个卖假药的案子,是我亲自审批的,一个孩子因服食他兜售的假药不治而亡。你说,我该不该吊死他?”

      楚云熙嘴唇翕动,未说出话来。

      “惩罚与奖赏,本是一体两面,皆为规范人的行为。若恶行不受惩处,人人皆会作恶。如今这看似不近人情的刑罚,是在为魔界的未来铺路。你现在嫌割舌重,待你见到有人被割了舌之后,街上的骗子一夜之间少了大半,你就知道这刀割得值不值。”

      “惩恶我从不反对。可你几乎不留余地。每一个犯错之人,在你这里都被一刀切到底:偷窃的挨打,骗人的割舌,杀人的处死。你从不过问他们背后有何苦衷,是否有悔意。”

      “你说罪犯或许有苦衷,可难道有苦衷的只有他们么?”冷暮雪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之距,“那些同样困顿却仍遵守法规、遵守魔族伦理的人,算什么?是傻子还是蠢货?你觉得当他们看到作恶毫无代价之后,还能一如既往地坚守原则吗?”

      “就算你要惩罚他们,也应该给他们悔改的机会。人心总有恶念,即使犯下罪行也未必就是十恶不赦。”

      “他们当然可以悔改,只是必须先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冷暮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有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么?对恶人也是一样,一切以他们罪行造成的后果为准。先赎罪,再忏悔。”

      “你的想法太极端了。”

      “可这就是我,一个相信一件事,便一定会做到极致的人。”冷暮雪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深处,“你害怕了吗?”

      楚云熙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令我感到陌生。”

      “陌生?”冷暮雪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恼怒的意味,尾音微微扬起,“我们有的是时间彼此熟悉。”

      话音未落,冷暮雪忽然打横将楚云熙抱了起来。楚云熙一惊,本能地推她肩膀想挣脱,却被冷暮雪释放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得任她抱着走过地毯,将自己放到床上。床褥柔软,陷下一团。

      冷暮雪俯身撑在楚云熙上方,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从前,我在你面前其实一直有些小心翼翼。那时的你和我,就像是一个英勇的拯救者和一个软弱的可怜虫。”

      楚云熙本想推开冷暮雪,在听到她说出那些话后就停止了动作。她望着冷暮雪俯下来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我曾以为,我可以将心中的暴戾通通压下,和你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命运却总是差强人意。”冷暮雪的嗓音里透出真切的忧伤,“在失去你的那些年里,我失去了一切。我独自来到魔界,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地方。那时我感到很讽刺,因为在万霄宗时,我总是感到内心充满了太多不该属于修士的仇恨和贪欲。可等我到了魔界,才发现我和那些魔族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可以吃掉敌人的肉,将得罪自己的人剥皮处死。但修真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而魔界又如此恶臭。所以,我决定彻底的改造这里。变成一片我心中的净土。”

      “但效果并不好,无论我怎么奖励道德的行为,怎么惩罚恶行,怎么努力提高民生,这里的人却一次次地向我证明,人性里的恶是天生的。直到你出现,我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热情,我才发现,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魔界,什么子民。其他人的生死荣辱我通通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外面的世界毁灭我也毫不关心。”

      冷暮雪低头吻住楚云熙的唇。楚云熙却紧闭双唇,毫无回应。

      片刻之后,冷暮雪抬起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你为何不回应我?”

      “我不喜欢这样。你现在这样毫不尊重我。”

      “我如果放手,你只会跑的更远。习惯成自然,我会让你变得离不开我的。”

      冷暮雪说完,未等她回答,便又吻了下去。唇齿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楚云熙攥着被单的手指渐渐松开,屈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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