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40、戒指 花园里

　　花园里，此刻是白日。天光是浅淡的紫，比起深夜那种紫要明亮几分，却始终透不进一丝真正的阳光。

　　楚云熙坐在摇椅里，目光落在一片暗紫色的花丛上。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花瓣敛着光，像是把所有的明亮都吞了进去。

　　冷暮雪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替她沏了一杯灵茶。茶水澄澈，茶香清沁。桌上还有几样糕点，皆做成荷花的形状，淡粉与青白相间，层层瓣瓣，甚是精美。

　　楚云熙看得出冷暮雪对她很用心。这几日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知道她不适应魔界的饮食，还特意弄来那么多在修真界才有的东西。是真的费了不少心思。

　　可她还是不开心。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爱冷暮雪，这她不否认。但她不想做冷暮雪的所有物，依附在她身边，被圈在这座华丽的魔宫里，像一只养在笼中的雀鸟。她想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在这世间立足。想要自由地翱翔于天地之间，凭自己的本事挣出一片天地。

　　从她还是一个卑微的外门弟子时就是如此，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的梦想，是支撑她前进的动力，也是唯一能将从前那个流浪乞儿的影子她从心底彻底抹去的方法。

　　而这种野心，是她留在冷暮雪身边所无法实现的。若她们成了婚，旁人提起她时，只会说“魔尊冷暮雪的妻子楚云熙”。她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那称谓吞没。

　　“闷的话，”冷暮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要不要带你去魔宫的藏书阁，找找有没有喜欢的书？”

　　“不必了。”楚云熙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冷暮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怎么会呢？有你陪着，魔宫里又锦衣玉食的。”

　　冷暮雪轻轻叹了口气：“云熙，你不用骗我。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楚云熙没有作声，目光忧郁地落回花丛上。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可你会放我走么？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是自己主动要来寻她，真寻到了，却又想离开。

　　冷暮雪望着她沉默的侧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双手搭在摇椅的扶手上，仰起脸看她。

　　“云熙，我带你去魔宫外面转转吧。”

　　“啊？”楚云熙还沉浸在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目光从花丛上移回来，落在冷暮雪仰起的脸上。

　　“你不想看看魔界是什么样子吗？”冷暮雪的唇角弯了弯，带着一点俏皮的味道，“特别是，我打理的魔界是什么样子？”

　　楚云熙怔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她在魔宫住了好几天，却对冷暮雪手下的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那些在传闻里被描绘得腥风血雨的地方，到底真实是什么样，她全部只能靠想象。

　　“当然想啦。”这一次，她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期待，“你带我去吧。”

　　冷暮雪的眼神亮了一点。她站起身，伸手拉住楚云熙的手腕，把她从摇椅里带了起来。

　　她们回到卧房。冷暮雪打开衣柜，抽出两套黑衣，款式简单，素面无纹，只在袖口收了一道窄边，搭配金色的腰带。

　　“魔界的人喜穿深色。这么穿不容易引人注意。”她把其中一套递给楚云熙，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匣，“给。”

　　匣中是一枚通体墨绿的玉佩，圆环状，用一根黑绳穿着。

　　“这个可以隐藏你身上的灵气。在魔界，修士的气息太扎眼了。”

　　楚云熙接过玉佩，低头端详了片刻：“你早就准备好了？”

　　冷暮雪别开视线去整理衣领：“嗯。”

　　魔都的街道比楚云熙想象中宽阔得多。路面铺着整齐的石砖，两侧屋舍排列齐整。

　　“这里一直这么干净吗？”楚云熙忍不住问。一路走来，她几乎没看到什么脏污的角落。

　　冷暮雪侧过头看她，神色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当然不是。这里以前脏得很，房屋盖得乱七八糟，污水横流，臭味扑鼻。这些地方都是我下令重建的。”

　　她抬手朝前指去，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你看那片区域，以前是奴隶市集，哭嚎声和呵斥声从早到晚都不停。我把它推平了，重新规划，建成了商市。如今所有商贩都要登记身份，持牌经营，若有欺客之举，一律逐出魔都。”

　　楚云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齐整的商铺。

　　路过一座高大的黑色建筑时，楚云熙停住了脚步。那建筑通体漆黑，门口立着两尊兽首石像，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

　　“那是魔都的审判殿。”冷暮雪也停下来，“我定了很多新律条，比如不准戮杀同族，不准强占他人领地，不准以活人祭炼法器。犯者一律处死。”

　　“你改了这么多规矩，”楚云熙转头看她，“没人反对吗？”

　　冷暮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睥睨：“当然有。但他们打不过我，就只好闭嘴听话了。”

　　两人继续在街上闲逛。楚云熙发觉，魔都确实被冷暮雪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隐约透着一种冷清。街上无人大声喧哗，偶有交谈，也压低了声。看不见轿子，也不见车马疾驰而过的影子。偶尔有马车经过，也慢悠悠的。

　　走了一段，楚云熙问出口：“这路上怎么没有轿子？连马车都走那么慢。我还以为魔族都喜欢疾驰呢。”

　　“因为我下令禁了。马匹和车辆不许在城内疾驰，轿子更不许，除了病重之人特许用软轿，其余一概禁绝。我不想让那种骄奢淫逸的风气延续下去。”

　　“可你自己在魔宫的生活也很奢侈啊。”楚云熙微微偏头看她。她倒不是支持奢侈之风，只是觉得冷暮雪的态度有些矛盾。魔宫里那些精美的陈设、衣柜里的丝绸睡袍，哪一样都算不上节俭。

　　冷暮雪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了几分：“和普通人比是奢侈，但和魔界的历代魔尊比，我已经是最节俭的了。”

　　楚云熙不信地挑了挑眉，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冷暮雪看得出她的不信，又说：“你可知，你看见的这座奢华的魔宫，已经是削减过的了。”

　　“哦？”楚云熙等着冷暮雪说下去，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两步。

　　冷暮雪压低声音：“从前那些魔尊，骄奢淫逸，宫里常常有几十个妃子和上百个孩子，仆从上千，占了大片的宫殿群。”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嫌弃原先的魔宫腌臜污秽，便下令推倒重建。只将主殿加盖，其余通通推平，还削减了大量仆从，原来一千多号人，我只留了不到百个。你如今所见到的，是节俭版本的魔宫。”

　　“节俭版本。”楚云熙咀嚼着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你那些雕花屏风也是节俭过后的结果？”

　　冷暮雪被她笑得不自在，耳尖浮上一层极淡的红：“那已经是我简化后的了。有些排场若是完全撤掉，底下的人反而会轻看我。适当的奢侈，也是统治的一部分。”

　　楚云熙抬眼重新打量这条宽阔的长街：“你是真的用心在打理这一切。”"

　　冷暮雪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忽然笑了一下：“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每天做的就是躺在魔宫里等着别人伺候？”

　　楚云熙被这句反问弄得一愣，耳根微微发热。

　　“传闻里的魔尊……”她斟酌着开口，目光不自觉地游移，“不都是那样的么？整日寻欢作乐，不理会普通人的死活。我听过好多魔界的传说，什么血池肉林、夜夜笙歌的。”

　　冷暮雪的声音平缓下来：“从前的魔界，确实是那样。所以我抢来魔尊之位时，整个魔界就是一盘散沙。起初，我也不想管他们。我毕竟不是天生的魔族，没法把这些人当成同类。但后来我意识到，一盘散沙的魔族根本无法管理。若我不能有效地统治他们，替代我的人很快就会出现。所以我趁着局势未稳，杀了许多反对我的人，毁了许多在魔族颇有势力的家族。我不愧疚，那些人不过是些蛀虫。消灭他们，对魔界而言就像割去身上的脓疮。”

　　楚云熙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悄悄捏住了袖口的布料。她敏锐地察觉到，冷暮雪将杀死反对者比作替魔界剜去脓疮，是在合理化自己的手段。仿佛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魔界。

　　“在那之后，就好打理多了。如今数十年过去，魔界许多地方已经变了样。魔都是我最成功的例子。至于其他地方，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一定要把整个魔界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冷暮雪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这是楚云熙第一次看到冷暮雪展现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一面。她眼睛里的是野心，也是旺盛的改造欲。她忽然想起在紫虚秘境里做过的那个美梦。

　　和那个只享受着英雄光环的自己不同，梦里的冷暮雪，可是少宗主。

　　所以，冷暮雪的心里，其实一直埋藏着对权力的渴望。自己想要的是成为英雄，而冷暮雪想要的，是拥有权力。她早该想到的。她没有忘记梦中的冷暮雪总爱穿漂亮华贵的衣裳，作为少宗主时居所也布置得极有格调。

　　如今看来，权力、精致舒适的生活她都有了，甚至比梦中更多、更好。那么，她开心吗？

　　楚云熙这么想，便问出了口：“暮雪，你这些年，开心吗？尤其是成为魔尊之后的这些年？”

　　冷暮雪摇摇头：“并不。”

　　“为什么？权力，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拥有这些还不能令你开心吗？”楚云熙是真的不明白，如果说美梦中呈现的是她们内心想要的，那冷暮雪不是都已经全都有了吗？

　　“因为没有你。”冷暮雪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握住楚云熙的双手，“云熙，你才是我最想要的。如果我心目中有一副图景，这图景的中心就是你，其余的一切都只是陪衬而已。如果拥有一切而没有你，就像是图景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的景色再美，也毫无意义。”

　　楚云熙闻言，心口微微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她捧住冷暮雪的脸颊，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以前不是问你什么都只会‘嗯’么？”

　　冷暮雪果然露出几分羞赧的表情，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没接上话来。

　　楚云熙见她有些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满意地笑了：“好啦，不逗你了。接着走吧。”

　　她们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流水幽暗，映着淡紫色的天光。

　　“那魔界的人支持你，只是出于恐惧么？”楚云熙望着桥下的流水问道。

　　冷暮雪停在桥中央，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是恐惧，也是利益。经过我的大换血，能留下来的贵族，在少了那些竞争者之后，便成了既得利益者。那些被我抹杀的家族，财产我没收之后，全部投到了别处。”

　　她抬手朝街角一指：“你看那个灰顶的院子，以前是一户贵族的私宅。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养了几十个妾室，院子里夜夜笙歌。我把他杀了之后，宅子改成了孤儿院，收容了一百多个无父无母的幼魔。”

　　楚云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座青灰色的院落，几棵老树的枝桠从墙头伸出来。

　　“我用那些财产修了通往各城池之间的官道，还建了几十座收容所。为了填补被抹去的空缺，我从一些小贵族和富商中提拔了不少人，甚至从平民里也挑了几个。如今魔界的势力分作三股：残存的魔界贵族世家、新得势的小贵族和大商人，以及最弱的一股，新冒头的平民暴发户。”

　　她说到这里，微微倾身凑近楚云熙，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狡黠：“而这三股人，都以为只要取悦我、得到我的赏识，就能压过另外两股人。”

　　楚云熙看着冷暮雪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新鲜：“所以他们都在争你的宠。但他们之间的势力平衡，其实是你故意操纵的。这就是凡人帝王所说的制衡之术，对么？”

　　冷暮雪像是很满意她能看透这一层：“正是。”

　　“原来魔界也需要这么多勾心斗角么？我还以为只有凡人才会如此。”

　　“这世上的人总是大同小异。更何况魔族的心性，比起修士，其实与凡人更相似。贪嗔痴慢疑，一样不少。他们比修士更容易被欲望驱使，也就更好操纵。”

　　楚云熙望着桥下的流水哗哗淌过，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暮雪。”

　　“嗯？”

　　“平日里，我可以自由进出魔宫么？”

　　冷暮雪的表情果然僵住了。片刻后，她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当然可以啊。但你记得一定要戴好我给你的玉佩。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跟着？两个人够不够？我可以挑几个……”

　　“不用了，我能保护好自己。”楚云熙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原本以为冷暮雪会拒绝，没想到她竟真的答应了。

　　冷暮雪扭头看向桥下的水面，眨了眨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正当楚云熙以为她会反悔的时候，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

　　那戒指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把戒指递到楚云熙手中：“这戒指可以传音。无论你在哪里，离我多远，只要注入一丝灵力，我就能听到。你若有危险，便向我求救。我会立刻赶到。”

　　楚云熙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那红宝石在淡紫色的天光里闪着暗沉的光。她慢慢将戒指套上左手中指，如同冷暮雪为她准备的一切东西，大小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