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38、魔宫重逢 魔界没

　　魔界没有日月星辰，天空永远都是紫色的。此刻入夜，天空是一种深紫色，像一块绸缎低垂着，压向魔宫尖耸的屋顶。

　　冷暮雪坐在花园的石桌旁，墨色华服的袖口用金线勾了暗纹，偶尔闪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花园里种满了从魔界各处搜罗而来的奇花异草。整座魔宫都按照她的喜好重建过，低调里透着奢华，精致却不过分繁复，每一处都透露着冷而美的分寸感。

　　她把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她正思考着对付万霄宗的事情。之所以要攻打万霄宗，是因为在万霄宗地牢之下布置着一个阵法，镇压着魔神墨焱的躯体。她需要那具躯体，或者说，墨焱需要那具躯体。

　　她现在的修为已至化神巅峰，是目前修真界和魔界的修为最高者。但墨焱曾经告诉她，在万年前，她如今的修为真算不上顶尖。

　　那时候各界的最强者都是合体境，抬手间山河变色。只是如今的各界之人资质下降，一代不如一代，功法传承也断了大半。

　　墨焱说这话时用的是玩笑的口吻，说是因为各界的人口增多，分薄了各界的气运。

　　识海里，墨焱的声音浮起来：“你在想什么？”

　　这些年墨焱只偶尔会和冷暮雪交谈。其余大部分时间都不知所踪，不过冷暮雪也并不关心。她从不过问墨焱去了哪里，墨焱也从不主动交代。

　　“在想……怎么对付万霄宗。”

　　“你心里其实没底，对不对？”墨焱说得笃定。

　　冷暮雪没否认。万霄宗毕竟有千年传承，护山大阵是开宗祖师亲手布置的。要是其他宗门再联手增援，就更难对付了。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墨焱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没有催促的意思。

　　“你难道不着急吗？”冷暮雪反问。她抬手拈起桌边一片被风吹落的暗紫色花瓣。轻轻一捻，花瓣在她指腹间碎成紫色的粉末，细屑黏在指腹上，像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我都等了这么久了，要是着急早就急死了。”

　　冷暮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因为……我想找点事情做。”

　　墨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明显的惊讶：“找事情做？你管这叫找点事情做？”

　　冷暮雪把手指从石桌上收回来，拢进袖中：“你知道的，我早就到化神期的瓶颈了，却迟迟没有迎来雷劫。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的心境太低级了。所以我想解决一些旧事，了解和万霄宗之间的纠葛。”

　　墨焱没再说话。她知道冷暮雪的心结根本不是万霄宗，而是她的师妹林元溪。

　　这些年冷暮雪一直试图找到林元溪，派出了不知多少暗探，几乎把整个修真界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她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从世间被抹去了一般。

　　冷暮雪这些年的情绪一直不稳定，进犯万霄宗说白了不过是一个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手段而已。

　　“你不怕我复活之后取代你？”墨染忽然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闲谈。她问得随意，但冷暮雪听得出那话底下压着的认真。

　　冷暮雪的嘴角微微勾起：“你若是想要魔尊的位置就拿去吧，我不在乎这个。”

　　墨染觉得自己要是有身体的话，一定会无奈地摇头。冷暮雪的内心很消沉，简直是半死不活的。她把魔宫建得这样精美，把花园种得这样繁花似锦，可这些美丽的事物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永远落不到她心底去。

　　墨染心道幸好自己对情情爱爱的事情没有兴趣。

　　花园入口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一个魔族侍卫快步穿过小径。

　　“尊上，西门抓住了一个修士。她想偷偷溜进来，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

　　冷暮雪抬起眼皮，目光从石桌上缓缓移向侍卫。莫非是修真界的奸细？这些日子她筹备攻伐万霄宗，若是万霄宗派人来打探虚实也是常理。

　　“她一直吵着要见您。”侍卫的头低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说她认识您。”

　　冷暮雪的手指停在石桌边缘：“把她带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甲片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冷暮雪手指重新落回石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片刻后，两个侍卫压着一个人走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缠着带有禁制的绳索。她衣袍上沾着尘土，头发有些散乱。微微低着头，脚步被侍卫推着走得有些踉跄。

　　侍卫将那人带到冷暮雪面前，在肩膀上一压，那人便跪了下来。

　　那人抬起头来。

　　冷暮雪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瞬间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眼前是一张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师妹——林元溪。

　　“……师姐。”楚云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她抬眼看向冷暮雪，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忐忑，还有一些冷暮雪一时间读不太懂的东西。

　　冷暮雪听到她的声音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那确实是林元溪的声音。

　　她看了看四周，侍卫们候在一旁，甲片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退下。”

　　“是。”两个侍卫同时应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

　　花园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冷暮雪站起身，走到楚云熙面前蹲下身，几乎和楚云熙平视，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迟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又像是怕眼前人会化作轻烟散去。

　　楚云熙看着冷暮雪，缓缓开口：“师姐，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其实，我并不属于和你相遇的那个时空，而是这个时代的人。”

　　“你什么意思？”冷暮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困惑。

　　“你还记得在万霄宗山脚下的树林里遇见我的那一天吗？”

　　冷暮雪点点头。她怎么能不记得。

　　“我本来是万霄宗的外门弟子。”楚云熙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同门暗算，掉下了悬崖，一醒来就是在那片树林里，而你在旁边。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回到了五百年前。在百原秘境里的时候，我当时正看着你去摘那株灵草，眼前突然白光一闪，然后就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五百年后。我重新回到我原本的时代了。”

　　“这怎么可能？”冷暮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对方确实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甚至修为都还是金丹初期。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用了些力气，脸颊传来清晰的痛感，她没有做梦。

　　那这是怎么回事？冷暮雪怀疑自己是疯了。消失了将近五百年的师妹突然出现，还说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时空倒转，人回到五百年前，又重新回到五百年后。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楚云熙眼神黯了黯：“你还记得在紫虚秘境的美梦里，我的名字叫楚云熙吗？”

　　冷暮雪又点头。她已经预感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楚云熙才是我的名字，林元溪，是我为了不和五百年后的自己产生冲突，编造的。”楚云熙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元溪……楚云熙。林，楚。元溪，云熙。冷暮雪把这两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了一遍，发现它们竟这样相似。

　　“你一直都在骗我。”冷暮雪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连名字都是假的。”

　　“不！”楚云熙急声道，身体向前倾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索勒进皮肉里，但她顾不上疼。“除了名字，其他都是真的，我对你是真心的！”她的声音拔高了许多，像是怕冷暮雪不信，又像是怕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冷暮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恳切，还有水光在眼眶边缘打转。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怒压了下去。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是吗，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楚云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冷暮雪早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师姐了。

　　“你……”

　　冷暮雪手指掐了个诀，绑住楚云熙双手的绳索瞬间脱落。不等楚云熙反应过来，冷暮雪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楚云熙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紫色天光变成了昏黄的烛火，脚下的沙土变成了冰冷的地板。

　　她晃了晃身子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极为宽敞的卧室里。一张巨大的床铺在正中。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冷暮雪就一把将她推到了床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霸道。

　　楚云熙的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被里，身体在床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丝散开在枕面上。

　　下一刻，不知从哪里冒出四根墨色的丝带，缠上了她的四肢。丝带冰凉滑腻，绕过她的手腕和脚踝，收紧，将她牢牢地束缚在床上。她挣了一下，丝带纹丝不动。

　　冷暮雪在床边坐下，俯身看着她。烛火在她背后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也笼住了楚云熙。

　　“告诉我所有事，”冷暮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她的手指落在楚云熙散落在枕上的发丝边，拈起一缕，在指间慢慢绕了一圈。那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给楚云熙时间紧张。

　　楚云熙咽了口唾沫：“你听我说。其实我原本……”

　　她从坠崖那天讲起。讲她如何掉下悬崖，再醒来时就是在那片树林里……

　　冷暮雪静静地听着，手臂撑在楚云熙身侧，微微低着头。她听得很认真，阴沉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良久，冷暮雪开口：“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她的声音很哑，“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不相信你会就那么凭空消失不见。可这些年我却一无所获。原来，你根本就不叫林元溪。”

　　楚云熙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对不起。”

　　冷暮雪吸了下鼻子。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楚云熙觉得她多了些活人感。方才她在花园里的时候，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楚云熙小心地问，“在我消失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

　　冷暮雪似乎放松了一些，她稍稍直起身：“在你消失后，我在秘境里发现了魏俞的尸体。然后……我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再醒来时，我的佩剑插在魏俞身上。其他人赶到，认为是我杀了魏俞。之后，就是我被关进地牢，后来就入魔了。”

　　“所以你没有杀人，而是被诬陷的！”楚云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冷暮雪漫不经心道。她是真的觉得不重要了，过了这么多年，过去的那些痛苦和折磨对她来说早已不重要了。

　　“那地牢里的人，是师姐杀的吗？”

　　“嗯。是我杀的。”冷暮雪答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辩解。

　　“师姐……”

　　“你怕了吗？”冷暮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不止杀了整个地牢里的人，之后还杀了千万万的人。”

　　楚云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动着，手指揪紧了锦被。虽然知道了师姐没有杀魏俞，但她确实杀了无数人。即使是被冤枉，是先被逼入了绝境。也依然不可否认，她成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那条路是她自己走上去的，一步一步。

　　她睁开眼睛，眼眶里的水光还在，她用力眨了眨把它逼了回去，换了个话题：“师姐，你是不是要对万霄宗开战？”

　　冷暮雪的眼神冷了下去：“你想为万霄宗求情？”

　　“我毕竟是万霄宗的弟子，我当然不想你和万霄宗开战。”楚云熙声音发颤，但没有移开目光。

　　“我和万霄宗，你选谁？”冷暮雪知道这个的问题很幼稚，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只要遇到和师妹有关的事情，她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

　　“师姐……”

　　“不要再叫我师姐，我们已经不是师姐妹了。要叫我……暮雪。”她慢慢吐出最后两个字。

　　楚云熙因为这个亲昵的称呼而脸颊微微发热。那个名字从冷暮雪自己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暮雪，”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舌头在齿间打了个磕绊，“不要和万霄宗开战好不好？我知道你在那里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万霄宗那么多弟子，总有些人是无辜的。”

　　冷暮雪垂眸沉思了片刻：“听你的，先放过万霄宗。”

　　楚云熙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轻轻松了口气。

　　冷暮雪俯身凑近楚云熙，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过……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也该叙叙旧了吧。”

　　她伸手开始解楚云熙的衣带，动作从容不迫。

　　“你……”楚云熙的呼吸乱了半拍。

　　“怎么，你不愿意？”冷暮雪眯了眯眼，眼神带上了压迫感，不再是楚云熙记忆中那副永远以她为主、温柔缱倦的模样。

　　“没……没有。”楚云熙不敢拒绝如今的冷暮雪，因为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确定如果自己说了“不愿意”，眼前这个人会做什么。

　　“就算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冷暮雪的声音又轻又柔，她的手指已经把楚云熙的外衫解开了大半，“因为我不会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