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37、只属于你 藏书阁

　　藏书阁一层的光线昏暗，陈年墨味混着木架受潮的气息堵在鼻端。

　　楚云熙的指腹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虽然她回到五百年前那么久，但在这个时空里，她不过消失了两天而已。

　　她抬手捏住鼻梁，指腹用力按了按。

　　当时，她正站在原地等着冷暮雪，眼前却突然白光一闪，刺得她本能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前那道峭壁已经变了模样。岩壁颜色更深，石缝里爬满枯藤。

　　她猛地转头四处看。这是哪里？师姐呢？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两样东西：一块外门弟子令牌和一个灰色小布袋。

　　她蹲下去捡起来。令牌背面刻着“楚云熙”三个字。布袋口扎着绳，解开里面是她攒了五年的灵石。

　　她拿着这两样东西，指尖发抖，瞬间明白自己回到了五百年后。

　　她当即决定回到万霄宗，先弄清楚当下是什么情况。

　　她御剑而起，掠过崖顶。视野展开，眼前果然是万霄宗后山那片林子。

　　她知道不能以自己的金丹期修为，大摇大摆地走回宗门。于是她将修为一点点压下去。周身的气息缓缓跌落，最终停在筑基中期。

　　执事堂当值的是个胖执事，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又低下，随即猛地又抬起来。

　　“楚云熙！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

　　楚云熙把背好的说辞讲出来：“回执事，我不小心掉下后山的悬崖，所幸被一棵树挡了一下才没摔死。在崖底昏迷了一天，醒来后绕了好久才找到路回来。”

　　执事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琢磨这话能信几分。最后他摆摆手：“行吧，下回当心点。后山崖壁陡，不是头一回摔死人了。也就是你这丫头命硬。下不为例，再缺勤，扣三个月月例。”

　　她从执事堂出来。日头正烈，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了周安。

　　周安看见她的瞬间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嘴巴大张着。

　　她没理周安，绕过他径直往藏书阁走去。

　　楚云熙翻完最后一卷《万霄宗大事纪要》，把书合上，长长吐了口气。

　　她从记载里知道，就在她消失那天，冷暮雪在百原秘境里杀了魏俞。当场被抓住，判了永久关入地牢。于一年后杀了地牢所有人后越狱。

　　怎么会这样？师姐答应过自己不会杀人的，怎么会突然杀了魏俞？抑或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想到自己回到过去那么长时间，结果却什么都没改变。楚云熙不禁有些沮丧，难道，命运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吗？

　　她的目光落在昏暗光线里浮动的灰尘上，思绪却不听使唤地飘入一段旧日记忆里。

　　那时候，冷暮雪和她刚在一起，每晚都赖在她屋里，要和她一起睡觉。她也喜欢和师姐待在一起，便应允了。

　　冷暮雪晚上睡觉很乖，不像她自己，睡着了就满床打滚，醒来常常发现自己的胳膊腿都架在冷暮雪身上，把师姐当成了人形抱枕。

　　有一夜，楚云熙问：“师姐，我睡相这么差，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和你一起睡的时候，是我睡得最好的时候。”

　　她伸手捏了捏冷暮雪的脸颊，语气里浸着笑意：“我把腿架在你身上，你也能睡得好？”

　　“嗯。只要有你在，就会睡得好。”

　　冷暮雪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的味道。"冷暮雪的声音粘糊糊的。

　　“我的味道？”楚云熙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能有什么味道？你闻到什么了？”

　　冷暮雪将脸埋进她的发间，轻声呢喃：“像是阳光、青草、蜜糖……还有淡淡的花香。”

　　“你是小狗吗？还闻味道。”楚云熙笑得肩膀都在发颤，伸手去揉她的头发。

　　冷暮雪顺势往她掌心里蹭了蹭：“我就是你的小狗，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小狗。”

　　楚云熙心里一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融化了。她曲起手指，轻轻挠了挠冷暮雪的下巴："只属于我一个人？"

　　冷暮雪抬起头来：“嗯。永远、永远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她边说边亲吻楚云熙的脸颊，最后一下，正要落在嘴角，楚云熙却忽然偏过脸来，那一下便落在了唇上。

　　楚云熙从回忆里抽回神，她咬住下唇，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她要知道自己消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要怎么做呢？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问。

　　下定了决心，楚云熙回到自己的小屋。

　　另一张床上的室友小赵看她回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她把跟执事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

　　小赵还想再问，楚云熙已经躺下了，面朝墙盖上被子。小赵识趣地闭上了嘴，屋里安静下来。

　　入夜，月牙挂在天边一角。

　　楚云熙见小赵已经睡着了，悄悄溜出屋子，朝内门方向而去。

　　—

　　方池坐在书房中，烛火一跳一跳地晃动着。

　　她睡不着。一想到魔尊冷暮雪即将进犯万霄宗，她就感到头疼。

　　冷暮雪是她带回宗门的孩子，现在却变成这样。她不禁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如果当初没有将她带回来，今日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她想起了当年见到冷暮雪的时候。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和狰狞的疤痕。她的头发枯黄干燥，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本该清澈的眼睛，却像两口枯井，空洞、麻木。

　　她当时动了恻隐之心，将冷暮雪带回了宗门。她把那个孩子交给外门管事，就没有再过问，之后的冷暮雪在外门都经历了些什么，她并不知晓。

　　她叹了口气，指节抵在眉心上。

　　突然，窗外有声响传来，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枯叶。

　　以她元婴期的修为，这点声响根本瞒不过她。

　　她放下手，目光朝窗棂扫去，锐利得像刀：“是谁？”

　　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灰色外门弟子服，可那张脸……竟是失踪了五百年的林元溪。

　　“方师姐，好久不见。”来人声音里带着点苦涩。

　　方池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林元溪？”

　　来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是……也不是。”

　　“你什么意思？”方池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来人将门在身后合上。然后将一切缓缓道来。从那天她被周安等人暗算掉下悬崖讲起，醒来却回到了五百年前，遇到了冷暮雪，却又在百原秘境里再次跨越时空，回到了五百年后。她说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方池的脸色，像是掂量她信了几分。

　　方池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事情简直匪夷所思。穿越时空？回到五百年前？她听过不少奇闻，没有一件比这个更荒唐。可眼前人，确实是五百年前消失的林元溪。

　　“所以，”方池沉默了很久，嗓音发哑，“你其实叫楚云熙，林元溪是你编的假名？”

　　“是。”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得到什么？”方池坐回椅子里。

　　楚云熙上前两步，在方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想知道，我从秘境消失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池靠回椅背，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那天我在秘境里寻宝，忽然听见前方吵吵嚷嚷的，我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看见，地上有一个死掉的万霄宗弟子，旁边的冷暮雪被绳索捆住，手上、衣服上都是血。”

　　楚云熙呼吸猛地一滞，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问罗腾师兄怎么回事。”方池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沉，“他说他们赶到的时候，魏俞已经死了，冷暮雪的剑插在他身上，衣衫上全是血。他们当场就把冷暮雪绑了。后来宗门判了永久关押地牢，再后来……她杀人越狱的事，你也知道了。”

　　“不，师姐不会杀人的……”楚云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愿意相信所听到的事。

　　方池在听到“师姐”这个词时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眉心拧出一个浅坑。

　　“你还认为她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师姐吗？我也不愿意相信她会这样。冷暮雪是我带回宗门的。她杀的这些人，都可以说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没有把她带回来，这些人就不会死。这些年我每次听到她的消息，都在想这件事。”

　　“方师姐……”楚云熙的喉头哽了一下。

　　“可除了她还能有谁？”方池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楚云熙面前，“她的剑插在魏俞身上，又有那么多弟子作证她和魏俞早有积怨。而且地牢里的人呢？她这些年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她早就不是你的师姐了。”

　　楚云熙的脸色随着方池的话越来越白，半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方池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她。”

　　“你疯了吗？”方池两步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她现在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楚云熙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方师姐，你刚才说她杀的人都是你的过错。我想说的是，这也是我的错。”

　　方池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冷暮雪能筑基、能结丹，都是我帮的。如果她真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那当然也是我的错。”

　　她顿了一下，抬眼直视方池。

　　“所以我要找她。让她亲口告诉我答案。不是从卷宗上看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的。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池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楚云熙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