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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宿 如果死亡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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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堂牢房。
冷暮雪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十指陷进发间,死死揪着。手腕上的铁环箍着皮肉,磨出细细的红痕。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反复地想,明明只是去采一株白露草,她转头时师妹就不见了,再然后就是魏俞的尸体、自己的佩剑插在死人胸口……
师妹去了哪里?她有没有出事?
这些问题挤成一团,像乱麻似地缠在她脑子里,越扯越紧。
铁门忽然一响。她猛地抬头,栅门外站着两名执法堂弟子,面色如霜。锁栓抽开,两人打开牢门,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铁链在脚踝间拖行,铁环蹭过石板,刮出一串刺耳的拖曳声。
大殿里。宗主端坐在正中,面容肃穆,两侧各坐着数位长老,冷暮雪的师尊严万钧也在其中,他没有看她,只是面容严肃地盯着正前方。
执法堂堂主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殿侧还站着不少人。
冷暮雪被按着跪在大殿中央。冰冷的地砖硌着她的膝盖。
执法堂堂主展开帛书,声如洪钟,一字一字碾过殿中的空气:
“万霄宗内门弟子冷暮雪,于百原秘境弟子魏俞死亡现场被擒,外衣沾染死者血迹,佩剑插于死者胸口,人赃俱获。另有刘漆等多名弟子作证,冷暮雪于外门时便与魏俞屡有过节,曾当众争执,积怨已久。冷暮雪罪行昭彰,无可辩驳。”
堂主合上帛书,向宗主躬身:“按本宗律例,谋害同门者,永久关入地牢,永不得赦。”
“我没有杀魏俞。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是被打晕的,有人陷害我!”冷暮雪喊道。
“够了。”宗主的声音让整座大殿都静了下来。“按律执行。永久关入地牢。”
冷暮雪往前挣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响,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这样!我没有……”
“带走。”
她望向严万钧:“师尊,我没有杀人!师尊……”
严万钧把脸扭向一边,下颌线条绷紧,一眼也不肯施舍。像是觉得她很丢人。
她被拖出大殿时,在殿外石阶下看见了方池。
方池站在大殿门口旁听,里面的判决,她都听见了。冷暮雪是她亲自带回宗门的孩子。她不希望这是真的,可她也从心里认为,杀了魏俞的,就是冷暮雪。
听到刘漆等人的证词,她不禁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的疏忽,把冷暮雪带回宗门后便不再多问。若她当年多留心几分,或许就不会有这一天。
“方师姐!”冷暮雪被两名弟子架着,拼命扭过头去,“你有没有见到林元溪?她在哪里?她回来了没有?”
方池抬手示意那两人暂且停步。
方池看着冷暮雪,嘴唇抿了抿,语气沉重:“自进入百原秘境后,无人再见过林师妹。”
冷暮雪瞳孔微微颤了一下:“什么……”
方池目光往下垂,像是承受不住对面的注视。她也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那两个执法堂弟子不再等了,拉着冷暮雪继续往地牢方向走。
冷暮雪被拖拽着下了石阶,脚步踉跄,她回头望了一眼,方池的身影在日光里渐渐模糊。
进了地牢,甬道又暗又长。她被推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栅门咣当一声打开,那两人一推,她就摔了进去。
“砰——!”
牢门在冷暮雪眼前合拢,只剩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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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太阳。冷暮雪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她的手脚上套着的锁链能够禁锢灵力。身体一日比一日冷,手脚发僵,蜷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依然止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隔着几道栅栏,能听见别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压抑的呜咽,有时候是突然爆发的尖叫,尖锐得扎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冷暮雪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浑身一颤,锁链哗啦作响,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住嘴唇。
后来听得多了,她开始分辨那些声音。有一道嗓音总是沉默许久后突然嚎哭,哭到气竭才停,歇一会儿又从头来过。更深的地方还有人,像是在诅咒,喉咙都劈了音,话碎得拼不起来。
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铁靴踏在石板上,咣当,咣当,由远及近。
“妈的,今晚又输了。”一道粗粝的嗓音说。
“你少喝点。”另一个声音回。
“怕什么?这破地方除了咱俩还有谁下来?那些犯人都半死不活的……诶,就那个,新来的那个杀人的,今晚拿她解解闷。”
脚步声停在她牢房前。栅门被一脚踹开,咣地撞在石壁上。酒气漫进来。一人拎着她衣领把她从角落拽起,又一脚踹倒。她后背撞上石墙,闷哼一声,蜷着身子滑下去,锁链在身下拖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
拳脚落在后背。她没有喊叫,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打死你个杀人犯!”
“哑巴了?”其中一人踢中她肋骨,“叫两声我听听啊!”
那两人打了一阵,大约觉得无趣,又踹了一脚便走了。栅门重新关上,锁链哗啦啦响。脚步声远了。甬道重归死寂。
隔壁的犯人嗓音嘶哑,带着幸灾乐祸的兴奋:“啧啧啧,杀人犯。你杀了谁啊?该不会是你相好吧?”
“我当年有个师弟也跟你似的,闷不吭声的。我忍了他半年,实在受不了了,趁他睡觉把他舌头割了。你猜怎么着?他死都没吭一声。嘿,你该不会也想要这下场吧?”
冷暮雪趴在地上,没动。
“真他妈是个哑巴。”那人啐了一口。
后来总是这样。有时是换班的弟子心情不好,有时是有人交班前多喝了两杯,下来找乐子。
有一次隔壁犯人听着动静,兴奋地拍栅栏:“打!打狠点!这丫头片子骨头硬着呢!”
“你他妈闭嘴!”守卫踹了一脚冷暮雪,回头朝隔壁吼,“再叫连你一块儿打!”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灵力被封着,锁链箍着她的手腕脚踝,磨出一圈圈暗红的痕。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磨开。
她有时候会做梦。起初只是一片白雾弥漫的树林。然后林元溪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
冷暮雪喊她的名字,声音在梦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她便跑过去,双臂从身后环过去把人抱进怀里。
冷暮雪把脸埋进去,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然后怀里就空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怀里什么也没有了,连残影都不留。四下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醒来时,石壁的寒意从后背渗进来,锁链沉沉地压着手腕脚踝。眼角有时是湿的,她抬手去擦,铁链哗啦一响,一切又归于寂静。
这个梦反反复复地做。她在梦里跑得越来越快,抢在那瞬间之前拼命把人抱紧,手指抓住林元溪的衣袖,可那衣袖依然从她掌心消失了。像水一样,一滴也留不住。
后来她开始害怕入睡。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可过不了多久她的意识又会滑下去,跌进那片树林里,跌进那个永远抱不住的身影里。
醒来的时候她开始喃喃地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似的。
“师妹……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回来好不好。”
隔壁嘶哑的声音又响起:“叫得这么伤心,你这师妹不会是你相好吧?”
“不光杀人,还搞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啧啧啧。”
冷暮雪有时分不清梦境和清醒了。在黑暗里待得太久,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是一样的。她有时觉得自己还在那片林子里,雾还没散,林元溪就在前面某棵树后,只要她走过去,就能看见。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渐渐地,她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被锁链锁住。如果最终的结果注定如此,又为什么要让她经历中间那些事呢?这命运是在玩弄她吗?就是要让她痛苦,让她怀有希望,最后再将她打回那个最开始的地狱吗?
冷暮雪躺在地上望着黑暗。眼睛渐渐感到干涩,便闭上了。她躺在那里很久很久,不想动。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她试图回想金丹期的寿命是多久,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一切。
牢门又开了。守卫又进来打了她一顿。棍棒落在身上,她只能发出几声闷哼,连躲避的念头都淡了。她只是蜷着,偶尔随着击打的方向晃一晃,锁链哗啦啦响,一声不出。
冷暮雪缺乏反应的表现似乎令守卫很不满。
“起来。”守卫踹了她小腿一脚,靴头硬邦邦地撞在胫骨上。冷暮雪闷哼一声,缩得更紧。
另一个守卫蹲下来,揪住她头发强迫她抬头。火光照亮她脸上,青紫的淤痕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嘴角裂着未愈合的口子,眼眶下一片乌青。
“啧,长得倒还行。”守卫松开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逗弄一只不会咬人的狗。“要不是杀人犯,外头还能卖个好价钱。”
“杀人犯怎么了?杀人犯也有杀人犯的用处。”另一个守卫抽出短棍在掌心敲了敲,声音在狭小牢房里格外清晰,“我就喜欢杀人的。可惜这个打两下就趴了。”
短棍落下时,冷暮雪侧过身,用肩膀硬挨了一下。棍子砸在肩胛骨上,她整个人朝旁边歪了歪,锁链哗啦啦响。她嘴唇咬紧,牙齿嵌进下唇已经结痂的伤口,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你他妈倒是叫啊!”守卫又抡了一下。冷暮雪蜷成一团,额头抵着地面,后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被压了回去。
“求个饶,”守卫说,“求个饶今天就放过你。”
她的额头抵着地面,眼睛闭着。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眉骨上。
守卫的靴子碾着她的手背转了半圈。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冷暮雪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随即静止。
守卫终于松开脚,蹲下来拽着她头发把她半提起来。她的脸被迫仰起,烛光晃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什么表情也没有。
“真他妈无趣。”守卫松手,她的额头磕在石壁上,咚一声。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锁链,铁环撞击,发出一串刺耳脆响。
两人走出牢房,栅门咣当关上,锁链挂上铁栓。脚步声远了。酒气还残留在空气里。
冷暮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口鼻都流出血来,若是凡人,怕是已经没命了。
她闭着眼睛,只想要沉入深沉的睡眠。模模糊糊地,仿佛又看见林元溪转身背朝她,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林元溪也离开自己了,不是么?不管什么原因——出事了、死掉了、走掉了——她都离开了自己。
连她也抛弃了我。
冷暮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悄悄死了。
如果死亡才是我唯一的归宿,又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