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34、终结 楚云熙

　　楚云熙正倚着窗框，看着天上奇形怪状的云朵。她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看书的冷暮雪，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察觉到冷暮雪已经到了结丹的临界点，却迟迟没有闭关的意思，反而每日都陪在她身边，仿佛完全忘了结丹这回事。

　　“你还等什么？”楚云熙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结丹是大事，拖久了对你没好处。”

　　冷暮雪抿了抿唇，手里的书卷被合上搁在膝头：“我要是闭关了……你一个人会不会闷？”

　　楚云熙忍不住笑了，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冷暮雪的头顶，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人陪着玩。你安心闭关吧。别胡思乱想。”

　　“可是……”

　　“我哪里都不会去，”楚云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冷暮雪把额头抵在楚云熙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争取快点。”

　　“别急，”楚云熙摸了摸她的后背，“结丹是大事，稳稳当当的才好。”

　　冷暮雪这才安下心来，回了自己的小屋闭关，整整七日方成。

　　出关次日，她便拉着楚云熙出了门。

　　“百原秘境就要开启了，我们得去坊市买些东西。要再买些丹药，还得买个储物袋。”

　　两人先进了一家法器铺。

　　冷暮雪拿起一只浅金色的低阶储物袋，又拿了一只红色的，举到楚云熙眼前晃了晃：“喜欢哪个？”

　　楚云熙指尖轻点那只金色：“这个。”

　　冷暮雪便转向柜台后的掌柜：“多少灵石？”

　　“八十块下品。”

　　冷暮雪在心里默算一遍。算上紫叶果卖掉后的灵石，再补一点就够了。她从袖中摸出布袋，哗啦啦数出灵石搁在台上。

　　她拿起那只金色储物袋，转身塞进楚云熙手里：“给你的。”

　　楚云熙一怔：“给我？”

　　“嗯。有个储物袋，总要方便些。”

　　楚云熙低头看去，锦缎面又滑又软，袋口收着细金绳。她笑了笑，没再多言，将袋子收入怀中。

　　从法器铺出来，两人又走进丹药铺。冷暮雪挑了几瓶常用丹药，要付灵石时，楚云熙抢先拿出了钱袋。

　　“让我来吧，师姐。”

　　回到住处后，楚云熙开始收拾行装。几件衣物叠好装进储物袋，又翻出那柄从紫虚秘境得来的折扇，一并塞了进去。

　　夜里，两人如常相拥躺下。楚云熙把脸埋进冷暮雪的肩窝，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不知怎的，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她试图回想记载中魔尊杀人的确切时日，可记忆模糊成一片，彼时她不过是一个在外门苦苦挣扎的无名弟子，魔尊于她而言，不过是遥远的传说。如今想来，竟连那些事件究竟发生在几月都毫无头绪。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很沮丧。但又觉得只要自己一直陪在冷暮雪身边。等纪元五零四年过去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你在想什么？”冷暮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楚云熙回过神：“在想你。”

　　“想我？”冷暮雪的声音透出些许惊讶，仿佛不明白楚云熙正抱着她怎么还能想她。

　　“嗯，想……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那自然是永远在一起了。”冷暮雪说着收紧了手臂，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间隙。她的唇贴在楚云熙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永远都不分开。”

　　“师姐，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肉麻？”楚云熙耳根烫了起来。

　　“你居然说我肉麻。”冷暮雪用力亲了楚云熙的脸两口。“我就是要对你肉麻。还要每时每刻都粘着你。”

　　楚云熙无奈地笑了笑。

　　入睡后，楚云熙再次进入了梦镜。

　　梦里，她试图动弹，却发现四肢被什么东西牢牢箍住了。冰凉的、光滑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绞成绳索，一层一层缠上手腕脚踝。她挣了一下，那束缚纹丝不动。

　　她仰面躺在一张极宽大的床上，而冷暮雪正俯身看着她。

　　眼前人穿着一件墨色华服，领口和袖缘都用金线密密地绣着缠枝花。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衬得腰身纤细而挺拔，腰带上缀着一枚玉扣，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楚云熙从未见过的威严和冷冽。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浅淡，透着猫捉耗子般的从容。

　　她俯下身来，墨色衣料层层叠叠铺展在楚云熙身侧。她的脸一寸一寸贴近，近到楚云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的唇凑到楚云熙耳边，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一字一句地送进来：

　　“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楚云熙猛地惊醒。

　　心跳又快又重，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什么束缚也没有。但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她慢慢转过脸。

　　冷暮雪就睡在她身旁，侧趴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上，五指松松蜷着，像只放松的小猫。

　　梦里冷暮雪的那句话还在耳边绕。

　　“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楚云熙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贴着发烫的眼皮。

　　梦里的冷暮雪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件已到手的猎物。而身边这个睡得毫无戒备的人，又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绝不会放弃冷暮雪。

　　她放下手，轻轻将冷暮雪搭在枕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温热的。柔软的。指节微微蜷着，像随时会回握住她。

　　楚云熙握着那只手，重新阖上眼。无论如何，她都要拉住她。就算最后会被一同拖进深渊，她也要试一试。

　　三天后，是秘境开启的日子。

　　这次带队弟子依旧是罗腾，他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最高，这种任务几乎总是落在他头上。

　　飞舟升空，风灌进船舷，吹得楚云熙额前碎发纷飞。冷暮雪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唤：“冷师妹，你结丹了！”

　　方池从船舱里钻出来，上下打量了冷暮雪好几遍。她感应到的那股灵力分明已是结丹后的气息。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那可要恭喜了！”方池拍了拍她的肩。

　　楚云熙在旁边插了一句：“方师姐，上回紫虚秘境怎没见着你？”

　　“上次正赶上我因一个任务负伤，没去成。好在这回赶上了。”

　　方池又闲聊了几句，便回舱里去了。

　　飞舟行了半日，终于抵达目的地。这处秘境在万霄宗管辖范围内，只对本宗弟子开放。

　　入口光幕开启的瞬间，楚云熙下意识往冷暮雪身边靠了靠。

　　“走吧。”冷暮雪说。

　　两人牵着手，一同踏入光幕。落地的瞬间，抬眼四望，她们身处一片树林之中。空气潮湿，远处隐约有水流声。

　　而其他弟子不见踪影，想必是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两人沿林间若有若无的小径走了一阵。

　　忽然，冷暮雪脚步一顿。

　　楚云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一道峭壁陡然而起。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草斜斜从石缝间探出，叶片如半透明的玉片。

　　“是白露草。”冷暮雪语气里带了欣喜，“品相极好。”

　　她转头看向楚云熙：“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摘。”

　　“小心些。”楚云熙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冷暮雪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

　　她抬手一招，佩剑出鞘横在脚下。她御剑而起，身形贴着岩壁上升，停在灵草旁边。

　　她探出指尖，小心地掐住茎秆根部，往外拔。根系扎得很深，她稍稍运了丝灵力，岩缝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喀”。

　　灵草被完整地拔了出来。冷暮雪把它握在手里，根部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她满意地看了看，转过头，想对楚云熙晃一晃手里的收获。

　　峭壁下方空空荡荡。

　　楚云熙不在那儿了。

　　冷暮雪愣了一瞬。她眨了眨眼。

　　“师妹？”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峭壁间撞了一下又弹回来，空空地回荡了两声，被林间吞没。

　　冷暮雪的心猛地一沉。她御剑而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她环顾四周，树林寂静得可怕。

　　“师妹！”她的声音大了许多，嗓子里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颤抖，“林元溪！”

　　没有人应答。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冷暮雪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沿着峭壁往前走，边走边喊，眼睛急切地扫过每一棵树后、每一丛灌木。没有。哪里都没有。

　　“师妹，你在哪儿？”

　　她越走越远，余光忽然扫到一片暗红。

　　脚步猛地顿住。

　　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具尸体仰面躺着。胸口的鲜血洇透了衣袍，漫进泥土里。脸朝着天，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模样。

　　冷暮雪走近一步，看清了那张脸。

　　是魏俞。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她尚未想明白，后脑骤然一痛，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再醒来时，后脑一阵阵抽疼。冷暮雪撑着地面爬起，手心触到黏腻湿润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满手是血，连衣袍上也沾满了，而她的佩剑正插在魏俞的胸口。

　　“不……”冷暮雪盯着那柄剑，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就在这时，人声从附近传来，几道人影拨开枝叶走出来。

　　是万霄宗的弟子。罗腾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四五个同门。走在第二位的，正是魏俞的兄长魏诘。

　　魏诘在看到地上尸体的瞬间，整张脸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即被暴怒涨得通红。他的目光从魏俞的尸身移到冷暮雪身上，扫过她满手的血，最后死死钉在那柄插在魏俞胸口的剑上。

　　“冷暮雪！”魏诘的声音撕碎了林间的寂静，“你杀了我弟弟！”

　　“我没有！”冷暮雪猛地站起来，后退半步，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我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狡辩！”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跳了出来，是魏俞的跟班刘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这林子里就你一人！你在外门时与魏师兄素来不和，定是你怀恨在心，暗下毒手！”

　　“我没有！你休要血口喷人！”冷暮雪急急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试图辩解，“我没有杀他！我到这里时他已经死了！”

　　罗腾皱紧眉头，声音压得很沉：“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剑还插在魏师弟身上。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冷暮雪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冰冷地贴着里衣：“我刚才被人打晕了，是有人陷害我。你们相信我！”

　　“将冷暮雪拿下！”罗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两名弟子上前，一人按住她一只胳膊。冷暮雪没有反抗，绳索缠上手腕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会变成这样？魏俞死了，尸体上插着她的剑，而师妹不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急得发颤：“师妹呢？你们有没有见到林元溪？”

　　罗腾狐疑地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师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块儿吗？你怎么反过来问我们？”

　　“她不见了！”冷暮雪几乎是喊出来的，“方才还在，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罗腾与几个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疯了。

　　又有几名万霄宗弟子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方池望见地上魏俞的尸体，又看见被捆着、满身是血的冷暮雪，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方池的声音压得极低。

　　罗腾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冷暮雪独自在场，佩剑插在死者身上，人赃并获。

　　冷暮雪忍不住颤声道：“方师姐，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方池转过脸，不忍再看她：“是或不是，待回宗门自有定夺。”

　　她不愿相信自己亲手带入宗门的冷暮雪会杀人。可眼前这情形，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冷暮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是啊，自己看上去如此可疑，方师姐又怎会护她？

　　可是师妹呢，师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