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30、回程 楚云熙

　　楚云熙看了看四周。阳光、溪水、紫叶果，一切都和她们来时一样。

　　冷暮雪踩进溪水里，水花溅起，洇湿了她的鞋袜和裤脚。

　　穿过小溪，她走到溪边那块巨大的岩石旁。微微侧过身，伸出缠着被血浸透布条的左手，去够那颗紫叶果。

　　她的手指够到了紫叶果的果柄，用力一拧，果实从枝条上脱落下来。她将紫叶果收进怀中，然后背着楚云熙往来时的方向走。

　　楚云熙趴在她背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是她们进入秘境的地方。

　　空地上已经等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

　　其中一个弟子正对着她们的方向坐着。那是一个万霄宗弟子，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一根树枝，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子里的方向。

　　当他看到冷暮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百无聊赖变成了惊讶。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树枝掉了都没发觉。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被撞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干嘛？”

　　“你看……”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弟子的目光陆续落在了冷暮雪身上。

　　冷暮雪的衣服上满是血迹，脸上带着干涸的血痕，额前的碎发被血粘在一起，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像是失了很多血的样子。

　　而她背上背着的楚云熙，看起来比她还糟糕。楚云熙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皮半阖着，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冷暮雪背上。

　　“那是……冷暮雪和林元溪？”

　　“天哪，她们遇到什么了？”

　　“你看林元溪，她是不是昏过去了？”

　　“冷暮雪自己也受伤了，还背着她走了一路？”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负责带队的罗腾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快步朝冷暮雪走去。

　　“把她放下，让我看看。”他伸出手。

　　冷暮雪蹲下身，慢慢地将楚云熙从背上放下来。

　　罗腾伸手扶住了楚云熙的肩膀，然后小心翼翼地让她靠着自己坐下来。

　　“怎么回事？”

　　“我们受到了妖狼的袭击，师妹应该是伤到了心脉。”

　　楚云熙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了罗腾的脸。

　　罗腾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圆润的药丸。递到她唇边：“张嘴。”

　　楚云熙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丸入口即化，她喉间动了动，咽了下去。

　　冷暮雪站在一旁，看着罗腾喂药的动作。

　　罗腾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你的伤……”

　　“不碍事。”

　　话音刚落，空地上方那片空气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上方的气流开始旋转，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逐渐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幕。

　　秘境的出口，打开了。

　　“出口开了！”

　　“快走快走！”

　　各个门派的弟子开始往出口挤。有人推推搡搡，有人喊“别挤别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罗腾弯下身，一只手穿过楚云熙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楚云熙感到自己被人抱起，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先是看到了罗腾的下巴，然后是远处的冷暮雪。

　　她想叫一声“师姐”，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罗腾抱着楚云熙转过身，朝秘境出口走去。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几个万霄宗的弟子看到他怀里的人，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冷暮雪跟在后面，和其他弟子一起出了秘境。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冷暮雪被风一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头发上有干涸的血块，几缕碎发被吹到脸上。

　　罗腾已经抱着楚云熙踏上了万霄宗的飞舟。他站在舷梯上转过身，朝后面喊了一句：“万霄宗弟子，所有人立刻登舟。”

　　弟子们陆陆续续登上飞舟。

　　冷暮雪跟着踏上舷梯，用右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疲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

　　再醒来时，楚云熙发现自己躺在剑锋的居所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一层雾，模模糊糊的。胸口已经不疼了，但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四肢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医修坐在床边，见楚云熙醒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楚云熙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哑哑的：“胸口不疼了。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是正常的。”沈医修从床边的小几上端起一个瓷碗，“你之前在秘境里心脉受了损伤，伤了元气。我给你开了几副温养气血的药，先把这碗药喝了。”

　　楚云熙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胳膊抖了两下，没能撑动。手肘一软，又跌回了枕头上。

　　沈医修见状，伸手扶住她的后背，稳稳地将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又把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拍了拍枕角让它服帖。

　　“慢点，不着急。”沈医修说。

　　楚云熙接过药碗，端起来喝完了。

　　沈医修接过空碗，拿出一颗蜜饯递过去：“含着，解苦。”

　　楚云熙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她含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沈医修，我师姐呢？她怎么样了？”

　　“你师姐的伤我处理过了，”沈医修将空碗放回小几上，“左臂伤得有些重，失血也多，我已经重新给她上药包扎了。”

　　她伸手探了探楚云熙的脉，指尖按在腕间停留了片刻：“脉象还是有些虚。好好休息，这两天别下床走动。我再给你熬一副药，晚些时候送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楚云熙一眼：“你师姐那边我也会看着，别担心。”

　　门轻轻合上了。

　　第三天夜里。楚云熙正倚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是我。”门外的声音平淡，是冷暮雪一贯的语调，无波无澜。

　　楚云熙放下书，披上外衣下了床，慢慢走到门边。

　　门拉开，外面站着冷暮雪。

　　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左臂的袖子微微鼓起来一些，隐约能看到里面缠着绷带的痕迹。

　　“师姐……”楚云熙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点鼻音。

　　冷暮雪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目光扫过楚云熙的脸：“伤好些了？”

　　“好多了，”楚云熙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哽，“师姐你呢？”

　　“也好多了。”冷暮雪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

　　楚云熙回到床边坐下。

　　冷暮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递过来：“紫叶果卖掉了。这是属于你的那一半灵石。”她手腕一转，布袋落进楚云熙手心。

　　楚云熙掂了掂，布袋里的灵石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布袋放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师姐左臂还疼不疼，想问师姐这几天有没有好好休息。

　　可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师妹。”冷暮雪忽然开口了。

　　楚云熙抬起头看着她。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两次妖物的最先攻击目标都是你？”

　　楚云熙怔了一下。

　　回想起来，第一次，藤蔓妖植拖走的人是自己；第二次，妖狼率先扑向的也是自己。两次，都是她。

　　“你是说……这可能和我的体质有关？”

　　“回来后，我这几天都在藏书阁里看书，想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今天，我找到了一本书。”

　　冷暮雪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灵体纪要》。

　　冷暮雪将书翻到其中一页，然后将书转过来，推到楚云熙面前。

　　楚云熙低头看去。那几行字写的是：

　　“先天灵体者，禀天地灵气而生，寻常妖物近之则有感。然有少部分先天灵体者，幼时灵气内敛，与常人无异，及冠前后，灵体渐醒。此类修士于妖物而言，如明灯于飞蛾，妖物感知其气血之异，常不自觉趋之。”

　　楚云熙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又从头读了一遍。她的指尖按在泛黄的纸页上，能触到纸面粗糙的纹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先天灵体。幼时与常人无异。及冠前后，灵体渐醒。

　　她今年十九。

　　妖物感知其气血之异，常不自觉趋之。

　　楚云熙抬起头，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她看着冷暮雪，嘴唇微微颤动：“师姐……你是说，我……”

　　“是。”冷暮雪合上书，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本书你留着慢慢看。上面还有一些关于灵体觉醒的记载，应该对你有用。”

　　她说完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师姐。”楚云熙叫住她。

　　冷暮雪停住。

　　“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你好好休息。”

　　门在冷暮雪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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