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27、美梦 冷暮雪

　　冷暮雪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这里是万霄宗的主峰，两旁古木参天，叶片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而她正站在石板路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天蓝色的长衫穿在身上，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冷”字。

　　“少宗主。”

　　她转身。一个年轻弟子正躬身行礼，眉眼恭谨。

　　冷暮雪四下扫了一圈，这里除了她再没有旁人。是在叫她吗？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早已习惯这样的称呼。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并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方式。

　　冷暮雪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路上遇见的弟子纷纷让到两侧，低头唤一声“少宗主”。有人偷偷抬眼望她，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崇敬。

　　两个女弟子并肩站在道旁，等她走过去了，压着嗓子说话：

　　“少宗主今日气色真好。”

　　“那当然了，听说她上个月又突破了，长老们都夸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呢。”

　　所以她真的是少宗主。冷暮雪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她走过回廊拐角，听见两个弟子在廊下说话。

　　“……这一次内门大比的第一又是楚云熙。”

　　“又是她？这都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你说她怎么就那么厉害？剑法精进得跟飞似的，连几位长老都说再过两年怕是连他们都压不住她了。”

　　冷暮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楚云熙。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本想开口问楚云熙是谁，但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这个少宗主当得不称职，连门下弟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算什么少宗主？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问法：“楚云熙在哪里？”

　　廊下那两个弟子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

　　“回少宗主，楚师姐这会儿应该在演武场。”

　　“行了。”冷暮雪摆了摆手，抬脚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两个弟子还在小声议论她今日怎么忽然问起楚云熙来。

　　演武场人声鼎沸。看台上坐满了弟子，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中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冷暮雪刚出现在入口处，便有眼尖的弟子看见了她，哗啦啦一片站起来让出一条路来，把她引到最前方的观战席。

　　场中两个人正打得激烈。左边那人逼得对手连连后退。

　　冷暮雪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张脸，这是她的师妹。可她怎么会不记得师妹叫楚云熙呢？

　　师妹一剑挑飞对手的兵刃，场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她收剑而立，目光掠过观战席的时候，在冷暮雪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亮晶晶的笑意，像是没料到她会在。

　　然后她走下演武台，朝着冷暮雪走去。

　　师妹冲她笑了一下，眼尾弯起一点弧度：“我方才那一剑怎么样？”

　　“……还不错。”

　　“就只是‘还不错’？”楚云熙挑了一下眉，伸手轻轻晃了晃她，“少宗主大人，你这评价也太敷衍了。”

　　冷暮雪被她晃得肩膀一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好好说话。”

　　楚云熙笑着松开手，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歪着身子靠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身上的热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比剑了？平日里叫都叫不来，今天倒自己跑来了。”

　　“路过。”

　　“路过？”楚云熙嗤笑一声，“演武场在东边，你的居所在西边，你路过能路过到这儿来？”

　　两人又聊了一些杂七杂八的。

　　之后冷暮雪回到自己如今的居所。

　　作为少宗主，她有一所单独的小院，里面青石铺地，雅致清幽。

　　推开里屋的雕花木门，走进卧房，床上铺着云锦被褥。手指按上去，软得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楚云熙经常下山斩妖除魔或帮助凡人。每次回来都风尘仆仆。万霄宗的弟子们提到“楚师姐”三个字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亲近。

　　楚云熙渐渐获得了“正道楷模”的称号。这个名头是几个门派的掌门联名送的，还铸了一块匾额，挂在万霄宗的山门上。黑底金字，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而冷暮雪学着打理宗门事务，偶尔出席一些重要的场合。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早晨，她会穿上华美的衣裳。衣橱里挂着整排的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每一件的料子都是寻常弟子想都不敢想的。

　　她今天选了一套新裁的天水碧色衣裙，指尖捏着衣领抖开，衣料垂坠下来。

　　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开，银线闪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天水碧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的餍足，是她从前没有过的神情。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点奇异的满足感。

　　然后她打开卧室的门，走到正厅。看到杂役弟子为她送来的精致早餐。

　　吃完，她去书房处理事务。紫檀木书案靠窗摆着，案上堆着几本账册和几封各派来的信函。

　　中午是更丰盛的午餐。冷暮雪坐在桌前，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鲜味在舌尖漫开。

　　饭后她躺在小院的竹榻上，眯着眼看头顶的花架。花穗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光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

　　小歇一会儿她重新回到书房。书房内燃烧着昂贵的沉香。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水晶糕，中央嵌着桂花蜜。

　　冷暮雪拈了一块送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糕点入口即化。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她似乎天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楚云熙有时从山下回来，风尘仆仆地往她院子里一坐。

　　今天楚云熙回来得晚，日头已经落山了，暮色从院子里漫进来。楚云熙端着她那杯茶灌了一大口，皱了皱鼻子说：“你整日就喝这么淡的东西？还不如山下卖的凉茶够味。”

　　冷暮雪白了她一眼，把自己桌上的荔枝推过去：“那吃这个。”

　　楚云熙不客气地拈了几颗，剥了壳丢进嘴里。

　　“你这次下山又斩了什么妖？”

　　楚云熙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冷暮雪听着，手里把玩着那只白玉茶杯。

　　这样的下午很多。多到冷暮雪记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她想要什么，什么就来。她想吃什么，厨房就送什么。连她想见谁，那个人都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当然楚云熙除外，她总是下山。冷暮雪真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要是能抱着她睡觉就更好了，像抱一个热乎乎的、软乎乎的抱枕那样……

　　夜深了。冷暮雪躺在云锦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安神的沉香尾调，薄薄的暖意裹着她。她闭着眼正要入睡，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帐幔上绣的云纹。她想不起来自己梦见了什么，好像从来都不做梦一样。

　　每次她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中间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成为少宗主的，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朗，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外衣的衣摆往后飘。

　　她觉得这个世界仿佛在顺着自己的心意运转一样。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她又想到了楚云熙，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不叫这个名字，她也是假的吗？

　　她决定要试一试，如果楚云熙也是假的，应该也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吧。

　　第二天，她把楚云熙约到自己的居所。

　　楚云熙在她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石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你叫我来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天刚亮就把人喊起来。”

　　冷暮雪看着楚云熙嘴角那一点惯常带着的笑意，忽然越过桌子，手捧住楚云熙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触感是温热柔软的，她能感到楚云熙瞬间僵住的呼吸。

　　下一瞬，楚云熙一把推开她。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楚云熙站起来，瞪大了眼睛，脸颊上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啪！”

　　楚云熙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冷暮雪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楚云熙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你疯了吗？”

　　冷暮雪慢慢转过脸来，她看着楚云熙发红的眼眶和抖个不停的睫毛，心头忽然一松。楚云熙是真的。

　　“你……有没有发现有些不对劲？”

　　“你是说你吗？是很不对劲。”楚云熙把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我是说这个世界。”冷暮雪往前走了一步，楚云熙往后退了一步。“你有多久没有做梦了？”

　　楚云熙愣住了。

　　冷暮雪逼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有没有很多空白？你还记得我是哪一年当上少宗主的吗？你又是什么时候赢了第一次的内门大比？”

　　楚云熙的脸白了：“我……我想不起来了……”

　　“我也想不起来，这个世界是假的，云熙。”

　　“假的，怎么会？”楚云熙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迅速落下来。

　　“那你有别的解释吗？”

　　“我……我……”楚云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其实，我也感觉到不对了。”她重新睁开眼睛，“一切都太顺利了。”

　　“那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到我不希望是假的。”楚云熙苦笑了一下。

　　“我们必须回到真实的世界。”

　　楚云熙没有说话。

　　“你不想离开吗？”

　　“不……我只是……”

　　“只是舍不得？”冷暮雪试探着问。

　　楚云熙点了下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既然已经被戳破了，我就无法再像以前一样生活下去了。你想好要怎么离开这里了吗？”

　　“没有，但我认为，我们第一步就是先离开万霄宗。”

　　"哦？"楚云熙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是她惯常做的，但这一次做得有些勉强。

　　"因为这里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中心。所有的好事都从这里开始，所有的东西都围着万霄宗转。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它的轴心一定在这儿。"

　　冷暮雪伸出手：“跟我走吧。我们一起想办法回到真实的世界。”

　　楚云熙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能清晰看见上面的断掌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握住了冷暮雪的手。

　　下一瞬，整个世界都在她们眼前崩塌。

　　脚下青石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花架上的鲜花一寸寸褪色。头顶的天空从湛蓝变成一片灰。最终只剩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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