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26、握住我的手 冷

　　冷暮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

　　浓重的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粗糙的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药鼎，鼎下火焰熊熊燃烧。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形状怪异的草药，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生物的骸骨。

　　冷暮雪低头看着脚腕上箍着的乌黑铁环，铁环内侧磨破的皮肤结了暗红的痂。她想动一动腿，但铁环卡在踝骨上，一动就刮得生疼。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上。

　　那个人神情阴鸷的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不断冒着诡异气泡的黑色药汁。

　　“小畜生，该吃药了。”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残忍的笑意。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她本能地往后缩，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她盯着那碗药汁，胃里翻江倒海。

　　“想躲？”那个人狞笑一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的头往后扯，迫使她张开嘴。“由不得你，给我喝！”

　　滚烫的、带着古怪气味的药汁被强行灌入她口中。

　　“呜......呕......”她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抽搐挣扎，手脚徒劳的踢打着，铁环磕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色的药汁从她嘴角溢出，流过下巴，滴落在破烂的衣服和冰冷的地面上。

　　邪修灌完药，像丢垃圾一样将还在抽搐、干呕的冷暮雪扔在地上，满意地看着她痛苦的反应：“哼，看看这次能撑多久。撑住了，下次换更好的‘药’；撑不住......嘿嘿，正好给老子试新练的毒。”

　　她卷缩在地上，身体痛苦地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难以压抑的痛苦呻吟。

　　她看见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混着药汁淌下，却硬是没有哭喊出声。不可以哭，吵到那个人，他会惩罚自己的……

　　她的注意力全在忍耐痛苦上，没有听见又有脚步声响起，和刚才不一样，很轻、很快。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冷暮雪闻声抬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她身边。她目光落在冷暮雪脸上，眉头拧得很紧。

　　“是不是很疼？我能帮你吗？”那姑娘伸出手，悬在她肩膀上，像是想碰她却又不敢，指节微微蜷着，犹豫地停在半空。

　　冷暮雪看着她。那姑娘的眉眼很干净，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你别怕。”姑娘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把手给我。”

　　“你是谁？”冷暮雪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姑娘皱起了眉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刚才推开了一扇门，一眼看见那个在地上痛苦痉挛的孩子时，心中恻隐之心浮现，决定自己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

　　“你别管我是谁，”她把掌心又往前递了递，“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冷暮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姑娘一把握住。

　　下一瞬，一切都消失了。

　　冷暮雪发现自己泡在一个药池里。她浑身上下都在疼。她想爬出去，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

　　这里好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一扇门打开了。光亮从门缝里泄进来。

　　那个姑娘又出现了。她站在池边，俯下身，把手递给冷暮雪。

　　"我拉你上来。"

　　冷暮雪看着那只手，眨了眨眼："我认识你吗？"

　　姑娘蹲得更低了些，膝盖抵着池沿："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见你在这里，就想带你走。"

　　冷暮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隐约感到眼前的人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上来啊，"姑娘有些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分，"难道你想继续在里面泡着吗？”

　　冷暮雪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池水，又抬起头，看着那只手。

　　“上来。”姑娘又把掌心往前递了递。

　　冷暮雪伸出手，那只手用力一拽。她整个人被从药池里拖了出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湿淋淋地跌在池边的石地上。

　　还没等她喘口气，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是万霄宗的外门。路两旁落满了雪，厚厚地铺了一层。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冷暮雪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自己已经是万霄宗的外门弟子了，早已离开了那间炼药室。她刚松了口气，就感到彻骨的冰冷从头浇下。

　　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外门师兄站在面前，手里的水桶还在晃荡。他咧着嘴，放肆地笑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我刚才手滑，不小心淋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另一个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冷暮雪坐在雪地上瑟瑟发抖。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时她感到有人正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抬头望去。

　　是林元溪。

　　她站在几步外的廊柱旁，正静静地看着冷暮雪，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冷暮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师妹……"她撑着雪地爬起来，朝她跑过去。

　　"别碰我。"林元溪后退了一步。

　　冷暮雪僵住了。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她小心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怎么了？"

　　林元溪的嘴角嘲讽地扯了扯：“怎么了？你看你，有哪一点配得上做我的朋友？”

　　她说完转身走了。

　　冷暮雪想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远处，一个和跑掉的林元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刚才看见冷暮雪被泼冷水，正想要过去，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廊柱旁的人。

　　然后她想起来了。她是楚云熙，而那个人，则是冷暮雪以为的她，师妹林元溪。

　　原来，自己竟然也是她噩梦的一部分吗？

　　她看着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走远，看见冷暮雪在雪地里拼命追赶，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始终停留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迈步朝冷暮雪走去，在冷暮雪跟前站定，语气随意道："原来你在这里啊。"

　　冷暮雪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呆了片刻，然后猛地往后缩了一步。

　　“你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楚云熙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为什么会和我师妹长的一样？”

　　“什么你师妹？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走，你是什么妖怪吗？”

　　楚云熙心里酸了一下，没有解释，反而笑了一声：“对，我就是妖怪，你要和我走吗？”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中间。

　　冷暮雪看着那只手，莫名地觉得眼前的人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楚云熙也不催她，就那么举着手，任雪花一片一片地落进她掌心。

　　"你要带我去哪里？"冷暮雪吸了吸鼻子。

　　"去真实的世界。"

　　"这里难道是假的吗？"冷暮雪蹙眉。

　　“当然。”楚云熙语气笃定，“难道你没有发现不对吗？你师妹什么时候像刚才那样对你？”

　　冷暮雪噎住了。师妹确实从来没有那么对她。

　　她看着眼前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里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不如就跟她走吧。

　　楚云熙看着她将手放到了自己掌心。

　　下一瞬，整个世界消失不见。

　　—

　　楚云熙猛地睁开了眼睛，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鬓发粘在皮肤上。她适应了一下石室里昏暗的光线，偏头去看身侧的人。

　　只见冷暮雪的呼吸急促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她张着嘴喘了两口气，目光涣散地扫过石室穹顶，又落到楚云熙脸上。

　　楚云熙撑着手肘坐起身来。

　　“醒了？”

　　冷暮雪撑着石面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捂住了额角。“……我头很疼。”

　　“你刚才被困在梦里了。”楚云熙说，伸手把她鬓边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我进去找你，把你带了出来。”

　　冷暮雪放下捂着头的手，偏过脸来看她：“……你进了我的梦？”

　　“嗯。”

　　“所以那真的是你？”

　　“嗯。”

　　冷暮雪的脸色本就苍白，这会儿更白了，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干净。

　　楚云熙知道她在想什么。冷暮雪一向逞强，最是不喜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可现在，却被楚云熙看见了这些她极力掩藏的狼狈。

　　楚云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师姐。"

　　冷暮雪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抬头看她。

　　“都过去了。”楚云熙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子一样

　　冷暮雪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是点了点头。

　　她撑着石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目光越过魇兽庞大的身躯，落在它身后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扇门，颜色和周围几乎一样，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看到了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楚云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有一扇门。”

　　两人对视一眼。楚云熙先迈了步子，冷暮雪跟在她身后，差半步的距离。

　　推开门。里面又是一间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上面放着一颗圆珠。

　　珠子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光。光晕从珠心一层一层地往外荡开。

　　两人站在门口，目光一触到那颗珠子，就移不开了。

　　那金光落在她们脸上。冷暮雪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她们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自觉地朝前迈步。

　　目光交叠在珠子上。下一瞬，世界塌陷成一片柔软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