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25、魇兽 冷

　　冷暮雪的目光沿着壁画边缘慢慢移动。火把在她手中微微倾斜，火光贴着石壁一寸寸挪动。

　　她忽然看到宫殿右下角，云纹的收尾处有一道纹路不太自然，那里刻着一个极浅的凹痕。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却磨得异常光滑。

　　“你看这里，似乎有些奇怪。”她说着把食指按上了凹痕。

　　石面微微下陷了一分，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从石壁内部传来。整块石板向后陷进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通道。

　　冷暮雪把火把往前探了探，橘红色的光贴着洞口边缘照进去，照亮了入口处几步远的石板地面。凿痕平整，棱角分明，明显是人造的。

　　“师姐，你说这里……会是传说中藏有至宝的地方吗？”楚云熙站在她身侧，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出去又折回来。

　　冷暮雪沉默了。

　　传说紫虚秘境深处藏有古神遗留的至宝。千年来无数人入内，找到的却不过是些天材地宝，真正的宝物始终沉睡在传说里，无人触及。那些寻回来的灵草灵药虽然也贵重，但和至宝二字比起来，终究差了些分量。

　　而她此刻分明感到，那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可她又迟疑，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事倒无所谓，但她不能让师妹陪她涉险。

　　楚云熙心里是相同的念头。对至宝的传说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她也是人，当然也有贪欲，她想知道那是否就是至宝所在，却更怕冷暮雪因她而出事。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

　　“你说……”

　　二人又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

　　“师姐，我修为更高。不如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着。”还是楚云熙先说出了口。

　　“不行。”冷暮雪摇头，“这太危险了。还是我先进去，如果有危险你就快走。”

　　“不行，不管有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楚云熙往前走了一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你不怕危险？”冷暮雪看着她。

　　楚云熙忽然弯了弯嘴角，笑意浅淡：“秘境寻宝本就是如此。况且我是先天灵体，没那么容易死。”

　　冷暮雪沉默了几息。她拢了拢袖口，终于转身迈入通道。

　　“好吧。我走前面。”

　　楚云熙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大约一人半高。石门正中间竖刻着一行字。

　　“若能通过，可取一物。”

　　楚云熙轻声念了一遍，念完觉得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冷暮雪，“师姐，你说要通过什么？”

　　“进去才知道。”冷暮雪抬手按住石门，用力一推。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侧敞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石雕。那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兽，狮身、龙首，四足蹲伏，姿态沉静。双眼用两颗暗红色的石头镶嵌，在火把映照下隐隐泛着幽光。

　　“魇兽……”楚云熙压低声音，“我在书里见过。上古异兽，以噩梦为食。”

　　冷暮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以噩梦为食？”

　　“嗯。它不吃人的身体，它吃人的噩梦。”楚云熙的喉咙发干，“我在藏书阁翻到过一本书，上面画了它的图，和这一模一样。”

　　冷暮雪的目光在魇兽的暗红双眼上停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幽幽的，给人一种正在被注视的错觉。

　　她往前迈了一步，刚越过石室的门口。就倒了下去。火把从她手里滚出去，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橘红色的火苗晃了晃。

　　“师姐！”

　　楚云熙伸手去扶，但自己的膝盖也猛地一软。那感觉像是脚下的地面忽然被抽走了，整个人朝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栽了下去。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万霄宗的山门前。

　　阳光刺眼。石阶高耸入云，正是她当年以凡人之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那三千石阶。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膝盖早已磨破，每抬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

　　汗水的粘腻、空气的灼热、石阶的粗砺硌着脚掌，一切都真实的可怕。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在这里？”楚云熙喃喃自语，她试图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自己真的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乞儿！

　　不不不！

　　楚云熙在心头呐喊。这不是真的。我明明已经——

　　什么？她忽然顿住了。自己明明已经什么？

　　“啵——！”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阳光、石阶、汗水、疼痛......所有一切瞬间消失无踪。

　　下一瞬，她站在了一条肮脏狭窄的巷弄里。周围是凡俗市井的喧嚣，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酸腐的气味，熏得人几乎要呕出来。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破旧肮脏的单衣，赤着双脚站在泥地上。身体变得异常瘦小、虚弱，一阵冷风吹过，冻得她瑟瑟发抖。

　　楚云熙的心沉到了肚子里。这是她最不愿想起、用尽一切力量将其冰封最底层的记忆。是她成为万霄宗弟子前，在凡尘最卑微的乞儿岁月！

　　她想逃，想从这条巷子里冲出去。可幼小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巷口挪动。饥饿像烧红的铁钳，在她空荡荡的胃里搅动。

　　“滚开！臭要饭的！”

　　一声粗暴的呵斥伴随着一只沾满污泥的鞋子狠狠揣在她的背上。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滚倒在地，沾了一身的泥泞和污水。

　　几个穿着体面，面色不善的半大孩子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残忍的嬉笑。

　　“脏东西！别挡道！”

　　嘲笑、辱骂、踢打像冰雹一样落下。身体撞击在冰冷的地上，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疼痛、屈辱、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绝望，如同毒液般注入四肢百骸，令她浑身发抖。

　　一股怒意突然从灵魂深处炸开。凭什么？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凭什么还要再经历一次？

　　“滚开！”

　　她喊道，声音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意外的狠厉。

　　下一瞬，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像水面被人用力搅了一下。

　　楚云熙眨了眨眼，她眼前是熟悉的万霄宗外门。

　　楚云熙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穿的是外门弟子的灰衣，袍角沾了些尘土。

　　"哟，这不是楚师妹吗？"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周安斜倚在廊柱旁，手里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嘴角挂着她在凡尘巷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神情。

　　她抬头看去，周安还在笑，下巴微扬。

　　她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好像自己不应该见到周安。她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周安，没经思考便说出了口：“我不怕你。”

　　周安的笑僵在脸上。他嘴角的弧度缓缓垂下去，整张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变形。

　　楚云熙看着这一幕了然道：“你是假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周安的面容开始模糊，地砖一块块掉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虚无。

　　楚云熙猛地睁开眼睛。

　　石室还在。火把倒在地上已经熄灭了，但石室四面墙壁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微光，像是嵌在石缝里的萤石。那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周围。

　　冷暮雪躺在两步之外。她的胸口平缓地起伏着，眉头却紧紧皱着，像陷在一场怎么也挣不脱的梦里。

　　“师姐，醒醒。”

　　楚云熙撑起身子，拍了拍冷暮雪的脸，掌心触到的皮肤微凉。

　　没有反应。她又加重了力道拍了拍，捏了捏她的肩膀。

　　冷暮雪的眉头纹丝不动，呼吸依旧平缓得像在什么极深的睡眠里。

　　这时，一个声音在楚云熙脑海里响起。音色苍老，带着一种近乎慈和的感觉。

　　“她陷得很深。”

　　楚云熙猛地抬头。石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头魇兽在中央，暗红色的双眼幽幽亮着。

　　“是你？”她盯着魇兽那双红眼睛。

　　声音再次响起：“你破了我给你设的梦，算是不错。但你这位师姐不行。她困在自己的噩梦里头，出不来了。”

　　楚云熙攥紧了袖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你如果想唤醒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进到她的梦里去，找到她，把她带出来。”

　　“怎么做？”

　　“躺到她身边。我会引你进去。不过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什么？”

　　“你进去之后，会忘了自己是谁、来做什么的。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你们就会一起留在那里。”

　　楚云熙的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要是一直醒不来，会怎样？”

　　“她的身体会慢慢枯败下去。”

　　楚云熙想起初见时，树林里冷暮雪干净的眼神；想起自己生病时，她在床边守着自己的那几个夜晚；想起在青羽城，她从铺子里取出那柄剑递过来时的模样。

　　如果我不救她的话……她会死的吧。

　　楚云熙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却没有任何犹豫：“我愿意进去。”

　　她在冷暮雪身边躺下。地面的寒意隔着衣料渗进脊背。她伸手把冷暮雪微凉的手握在手里，掌心贴掌心。

　　“送我进去吧。”

　　楚云熙的视野开始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脑海里被抽走，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