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20、日常 楚

　　楚云熙一直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冷暮雪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冷暮雪走在她身侧，余光瞥见她出神的侧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楚云熙正沉浸在思绪里，听到冷暮雪的话，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冷暮雪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笃定。

　　楚云熙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好吧，其实我是有些想知道，你对药材的这种灵敏……”说完她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有点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冷暮雪的眼神沉了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前方的路：“从前，那个邪修的炼药室和我只隔着一道铁栏，我经常会听到他一边炼药一边嘀嘀咕咕。便记住了一些东西。”

　　楚云熙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偷偷看了冷暮雪一眼，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可冷暮雪的眼神不悲不喜。

　　“你是不是觉得，”冷暮雪淡淡开口，“有过那种经历，我应该很讨厌药材？”

　　楚云熙想了想，铁栏、药味、还有那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老实点头：“嗯。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应该会很难受。”

　　冷暮雪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不是那样的人。既然改变不了过去，那就应该从过去学到东西。”

　　楚云熙怔住了。是这样么，她有着那样的经历，却将所能抓住的一切，都变为有利于自己的工具。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隔着铁栏飘过来的药味，换作别人恐怕避之不及，可她硬生生从里面捞出了有用的东西。

　　“师姐。”

　　“嗯？”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楚云熙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耳根一热，连忙转开脸。

　　冷暮雪听到她的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把脸转开。一时间谁都没有看对方。

　　半月过去，冷暮雪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这天两人一道去宗门坊市挑剑。

　　两人进了那家上次买过铁剑的武器铺，冷暮雪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一排架子前。她拿起一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剑。剑鞘是深灰色的，没有花纹。

　　她拔剑出鞘，刃口锋利，脊线笔直：“这柄多少灵石？”

　　老板瞅了一眼：“十块下品灵石。”

　　楚云熙凑过来：“我帮你买吧师姐。虽然一百灵石我还不起，十块还是拿得出的。”

　　冷暮雪默了一瞬，那一百灵石她本就是随口一说，从没打算要楚云熙还。可她转念一想，楚云熙似乎是个很在意自尊的人，如果欠着自己人情肯定会不舒服，于是点点头：“好吧。”

　　楚云熙拿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剑鞘要不要配个剑穗？”老板从柜台下面的另一个抽屉里抽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剑穗。

　　“不用。”冷暮雪干脆地说。

　　“不要。”楚云熙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楚云熙先反应过来，“噗嗤”笑出了声。冷暮雪也弯了弯眼角。

　　出了武器铺，冷暮雪把新剑挂在腰间：“你怎么知道我不要剑穗？”

　　“因为你一向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啊。你的衣服、剑鞘，什么装饰都没有，头发也只用一根素带绑着。再说了，剑穗那东西除了好看，挥剑时还碍事，你肯定嫌麻烦。”

　　冷暮雪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楚云熙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师姐，你笑了唉！”

　　“哪有？”冷暮雪别过脸去。

　　“明明就有！我看见了！”楚云熙绕到她另一边，歪着脑袋凑过去，“师姐，你比以前爱笑了。”

　　冷暮雪没接话，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御剑课设在主峰山顶的大平台上。四野空阔，无遮无拦，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人衣袍翻飞。

　　楚云熙走到平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翻滚的云海，膝盖下意识绷紧，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负责教授御剑之术的，是那日检测根骨的李长老。他负手立于平台中央，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御剑飞行，每个内门弟子都必须掌握。”

　　他命弟子们站成一排，先教如何将灵力灌注进武器，再教如何控制方向与高度。

　　冷暮雪头一回尝试，剑离了地只晃晃悠悠升到一尺来高。

　　楚云熙那边顺利得多，剑身平稳托着她升到半空。山风鼓满袖口，她兴奋地在空中兜了两个小圈，低头朝冷暮雪挥手，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师姐你看！我飞起来了！”

　　话还没说完，楚云熙灵力一岔，剑身猛地一歪，她整个人就从离地两三丈高的地方栽了下来。

　　“啊——”她惊叫一声。

　　没来得及害怕，便砸在底下的冷暮雪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楚云熙只觉得后脑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鼻尖钻进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她眨了眨眼，视线里是冷暮雪近在咫尺的下颌，还有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师、师姐！”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膝盖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冷暮雪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面色如常，唯有耳尖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没事。”

　　楚云熙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伸手帮她拍掉衣袍上沾的灰：“怪我怪我，得意忘形了。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下课后两人一起去膳堂。路上楚云熙想到前一天刚发了月俸，可以再去买些东西了，便兴冲冲地提议：“师姐，咱们下山去镇上逛逛吧？听说那边东西比宗门坊市多。”

　　冷暮雪想了想，也该再买些衣物了，应了声“好”。

　　吃过午饭，两人便下了山。

　　楚云熙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蹿过去都要“哎呀”一声。拽着冷暮雪的袖子让她看：“师姐你看！那只松鼠尾巴好大！”

　　到了镇上，楚云熙拉着冷暮雪的袖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冷暮雪任由她牵着，也不说什么。

　　两人寻了家成衣铺子。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见客人便笑着迎上来：“两位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衣裳？我这里的衣裳料子好、做工细，穿出去保准体面。”

　　楚云熙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尖滑过一匹匹布料，拎起一件水红色的衫子抖开。衫子是交领的，料子轻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她回头举着衫子问：“师姐，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我吗？”

　　冷暮雪正站在另一排架子前，闻声抬眼。只见楚云熙举着那件衫子，水红色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起来，像枝头初绽的海棠。

　　冷暮雪的目光在衫子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楚云熙的脸颊上：“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师姐，别开玩笑了。”楚云熙把衫子举到自己身前比了比，“我是认真问你呢，这个红会不会太艳了？”

　　“不艳。”冷暮雪语气平实，“你皮肤白，穿红色衬得好看。”

　　楚云熙没想到她话说得这么直白，耳朵尖微微发烫，慌忙把衫子放回去，假装翻看旁边一件：“我再看看别的。”

　　冷暮雪的目光扫过几排衣架，落在一件墨色衣衫上。料子垂顺，唯有衣襟处一道暗纹若隐若现，素净利落。她伸手捻了捻料子，手感滑腻，便将衣裳取下来叠在臂弯里。

　　楚云熙又把那件水红色的衫子搂进怀里，转头说：“老板，这件我要了。你们这儿都有什么颜色的发带？”

　　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各色发带，颜色从素白到朱红应有尽有。

　　最后冷暮雪挑了一条墨色的，楚云熙拿了一条和水红衣裙同色的，又各选了一双新鞋，让老板包好。

　　付了钱，两人拎着包裹出了铺子。

　　楚云熙把包裹甩到肩上，四下张望着：“我们再逛逛别的。反正都来了，不急着回去。”

　　冷暮雪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点了下头。

　　就这么走走停停，忽然一阵香气飘了过来。

　　楚云熙循着香味扭头看过去。街角支着个卖米糕的货摊，老伯正掀开蒸笼，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案板上码着一排刚出锅的米糕，圆圆胖胖，还撒了芝麻。

　　“米糕！”楚云熙眼睛一亮，脚步已经自动拐了过去，“这个怎么卖？”

　　摊主抬头看了看她们，笑着说：“两文钱一块。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姑娘来两块？趁热吃最香。”

　　楚云熙之前去宗门的灵石坊兑了些铜板备着。她把包裹递给冷暮雪，腾出手在钱袋里翻找着：“要两块。”

　　冷暮雪接过她递来的包裹，抱在怀里，安静地站在一旁。

　　楚云熙掏出四文钱递过去，老伯用油纸包了两块米糕递过来。

　　米糕托在油纸上，热乎乎的。

　　楚云熙看了眼冷暮雪，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乖乖地站在旁边。心里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楚云熙捏起一块米糕，送到冷暮雪嘴边。

　　“张嘴。”

　　冷暮雪微微侧了侧身，试图腾出左手来接，嘴里说着：“我换个手就行。”

　　“那多麻烦，我喂你就行。”楚云熙把米糕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贴上了她的嘴唇。

　　冷暮雪能看见楚云熙的眼睛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手指稳稳地托着米糕，一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在那块米糕上咬了一口。

　　她的牙齿轻轻陷进米糕绵软的表面，咬下一个整齐的月牙形缺口。她咀嚼得很慢，腮帮微微动着，始终没有抬眼看向楚云熙。只是双颊却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楚云熙保持着递米糕的姿势，手指还托着那块缺了一口的米糕。她看着冷暮雪低垂的眉眼，那两排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颧骨旁边，衬得那片红晕更加显眼。

　　明明只是吃一块米糕而已。楚云熙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微一麻，差点没托住那块米糕。

　　“好、好吃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嗓子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嗯，”冷暮雪低了低头，脸颊却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很甜。”

　　楚云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举在半空，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米糕正冒着热气。她赶紧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那块缺了角的米糕，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冷暮雪咽下嘴里的食物，终于小声说了一句：“……我自己拿就行。”

　　楚云熙这才含混不清地说：“那、那你拿着吃。”

　　冷暮雪把两个包袱都挪到右手，叠在一起，被她稳稳地夹在臂弯里，腾出左手来接。

　　楚云熙把米糕塞进冷暮雪左手，又飞快地把剩下的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米糕还是热的，绵软香甜，楚云熙嚼了两口，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冷暮雪微张的唇，和那一片从耳根漫开的红。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