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19、内门 楚云熙

　　楚云熙告退，跟着林越出了大殿。

　　林越领着她沿剑锋东侧的小路走了一阵，在一间小屋前停下。

　　屋子门前铺着几块石板，周围用矮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子。

　　“就是这里了。”林越指了指那间小屋。

　　“多谢师兄。”楚云熙道了谢，推开屋门。

　　屋子比她在外门住的那间宽敞了不少，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进来，满室明亮，连空气都显得清新了几分。

　　她将包袱搁在床沿，解开系绳，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中，又换上刚领的内门弟子服。

　　收拾妥当了，她在床沿坐下，四下环顾这间只属于她一人的屋子。

　　安静。

　　太安静了。

　　在外门时和冷暮雪挤一间小屋，虽然逼仄，却从未觉得静成这样。那时候两人各占一张床，翻身时床板咯吱响，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楚。此刻四下空落，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快到午时，她起身出门，往膳堂走去。

　　内门膳堂坐落在主峰山脚下，比外门的要气派许多，飞檐宽展，门廊敞阔。楚云熙走进去，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没瞧见冷暮雪的身影。她便打了两份饭菜，又另拿了一只勺子，端着托盘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今天没吃早饭，肚子早就饿了，饭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但她想等冷暮雪一起，便忍着没有动筷。

　　好在没一会儿，冷暮雪的身影就在门口出现了。她换上了内门弟子的蓝衣，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冷峻，只是腰带系得有些歪。

　　她的目光也在四处搜寻，看见楚云熙朝她招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了很久吗？”冷暮雪问。

　　“没，就一会儿。”楚云熙将其中一份饭菜推到她面前。

　　饭菜冒着香气，楚云熙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香味浓郁，她忍不住满足地感叹：“内门的伙食可真好，这红烧肉太香了。”

　　她咽下去又问：“严长老怎么安排你后面的事？”

　　“严长老看我肩膀有伤，让我先休息。这段时间只去主峰上课就行。”

　　“唐长老也说了上课的事。上午去主峰上课，下午回剑锋练剑。”

　　冷暮雪“嗯”了一声，低头吃饭。她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我等会儿要去丹药堂取药。”

　　“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我下午也没事。”楚云熙说。

　　“好。”

　　两人并肩走出膳堂。楚云熙心情很好，步子轻快。冷暮雪走在她右边。

　　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远远看见她们便侧身让到路边，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有的还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

　　楚云熙注意到了，微微挺了挺脊背，凑近冷暮雪压低声音道：“师姐，你发现没有，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嗯。”冷暮雪语气平淡，“很正常。”

　　“你就不觉得高兴吗？”楚云熙偏头看她，“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才从外门到内门。”

　　冷暮雪淡淡地说：“高兴。不过内门上面还有真传，真传上面还有长老。高兴一下就行了。”

　　楚云熙撇撇嘴：“师姐，你也太严肃了。”

　　丹药峰上种满了各种灵草灵药，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药香。

　　进了丹药堂，柜台后面有几个医修正在忙活，有人在碾药，有人在分拣灵草，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听见有人进来，不免抬头看去。

　　前一天给冷暮雪包扎过的女医修认出了冷暮雪，放下手里的药臼，擦了擦手走过来：“是你啊。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药。”

　　“多谢。”冷暮雪微微颔首。

　　那女医修一边配药一边说：“我叫沈怀园，你们可以叫我沈医修。”

　　沈怀园——楚云熙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在她的时代，沈怀园是丹药峰的长老。没想到一天之内，她已经撞见了两位未来的长老。

　　沈医修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用小秤称过，分别包进油纸里，又拿了个青瓷小瓶。

　　“这包是内服的，一天两次，饭后煎服。这包是外敷的。这瓶药膏等伤口结痂了再涂，可以去疤痕。”沈医修一一交代清楚。

　　楚云熙主动接过药包，点了点头：“记住了。”

　　沈医修看了看她们俩，又补了一句：“伤口别沾水，也别用力。”

　　“好。”冷暮雪应道。

　　两人出了丹药堂，阳光重新落到身上。楚云熙把药包抱在怀里。

　　“师姐，你住的地方什么样啊，我想去看看。”

　　“好，走这边。”冷暮雪带着楚云熙往石峰的方向走去。

　　石峰在宗门的西侧，和剑锋遥遥相对。和剑锋的陡峭不同，石峰的山势更平缓一些，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阶。

　　冷暮雪的住处远离主干道，要穿过一片竹林才能到。竹林幽深，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一两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衬得四下愈发清寂。

　　“这儿真安静。”楚云熙左右张望着。

　　“我喜欢安静。”冷暮雪说。

　　屋子比楚云熙那间略小一些，门前没有篱笆围院，只有一条碎石铺的小径通向门口。

　　冷暮雪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楚云熙先进。

　　屋内陈设简单，楚云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从这里竟能看见远处剑锋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薄薄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冷暮雪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楚云熙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望了望窗外：“你这扇窗户的景致可真好。”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师姐，你受了伤自己一个人会不会不方便？要不我今晚留下来……”

　　“不用。”冷暮雪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然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促了，又温声解释道，“我自己可以的。”

　　“好吧。”楚云熙妥协道，“不过你要是有不方便的地方，随时叫我。”

　　冷暮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楚云熙把杯子放回桌上，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呢。”

　　“嗯。”

　　楚云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她冲冷暮雪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师姐，明天见。”

　　她说完便转身踏入了竹林，蓝色的身影在翠绿的竹影间渐渐远了。

　　冷暮雪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才慢慢关上了门。

　　次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楚云熙出门往膳堂去。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上拐出来。冷暮雪今天的腰带还是歪的，左肩那里微微鼓着一块，隐约能看出绷带的轮廓。

　　“师姐！”楚云熙扬手招呼，小跑两步迎上去，“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冷暮雪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肩，“进去吧。”

　　内门膳堂的早餐比外门丰盛了不知多少倍。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竹篾缝隙里一绺绺钻出来。旁边一溜大锅挨着排开，各类粥在里面咕嘟着。

　　再往前，案板上摆着各种包子。旁边是刚出炉的肉饼，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金黄的表皮上，被火逼出的油脂在饼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最里侧是面条和馄饨档口，一个师傅正把一把面抖进沸水里，水花一滚，白汽腾地涌上来。

　　楚云熙眼睛在各个档口间转个不停，由衷感叹：“内门吃的可真好。不像外门，早上只有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馒头有时候还是凉的。”

　　冷暮雪没接话，径直去盛粥。楚云熙跟在后面也盛了一碗，又转到下一个档口。冷暮雪夹了一个肉饼到碟里，楚云熙则夹了个肉包子。

　　两人寻了张空桌坐下。楚云熙咬了一口包子，油汁渗进面皮里：“好吃。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嘛。”

　　“嗯。”冷暮雪低头抿了口粥，姿态安静。

　　“师姐，你不能多说几句话吗？”楚云熙咽下嘴里的包子，托着腮看她。

　　“说什么？”冷暮雪抬眼看着她。

　　“唉，算了。”楚云熙摇头失笑。

　　吃完早饭，她们一道出了膳堂。传功殿离得不远，走半刻钟就到了。

　　大殿宽阔敞亮，足以容下百余人。一排排桌椅整齐列着。

　　楚云熙挑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冷暮雪挨着她落座。楚云熙一偏头，看见魏俞坐在前排两列的位置，恰好魏俞也转过头来，目光撞上，脸色微微一沉，便扭了回去。

　　没一会儿，一位长老从侧门走了进来。她袍角绣着几株草药的暗纹，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起，束得一丝不乱。

　　她走上讲台，将手里的几卷竹简搁在桌上，目光从台下扫过：“我是戚长老，负责你们的丹药课。课上不准打瞌睡，不准闲谈。被我逮到的，出去罚站。三次以上，就不用再来上我的课了！”

　　戚长老开始讲药理、火候、材料配比。楚云熙听得认真，手上的笔一直没停，在纸上刷刷地记着。冷暮雪坐在旁边，大多时候微微皱眉思索，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讲到辨识药材时，戚长老从讲台下端出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十来种干制药材——有的切成薄片，有的整株晒干，颜色从浅黄到深褐深浅不一。

　　“轮流上来辨认，说出名字和主要药性。”戚长老把托盘搁在讲台边沿，“认不出也没关系，不必紧张。”

　　轮到冷暮雪的时候，她走到台前，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药材，将每一味都拿起来放到鼻端闭眼闻了闻，最后一共说出了七八种药材的名字。

　　戚长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丝欣赏：“不错，辨得很准。你是哪个峰的？”
　　“石峰，冷暮雪。”冷暮雪微微低头。

　　“好，下去吧。”戚长老在手里的册子上记了一笔。

　　冷暮雪回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楚云熙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诧异。她原以为，那段药人的经历会让冷暮雪对药材生出本能的抵触，可方才冷暮雪站在那些枯干的植物面前时，神色平静如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

　　下课后，两人并肩往膳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