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10、地洞 楚云熙

　　楚云熙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眼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天际。

　　记忆逐渐涌回，妖兽潮、混乱的队伍、冷暮雪被冲散的身影、滚落山坡……

　　额角传来阵阵钝痛，她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已经干涸发硬的血痂。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确认只是皮外伤，这才稍稍放心。

　　楚云熙撑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满是泥土和草屑。她伸手摸了摸后背，心里一沉：背在背后的包袱不见了。

　　“糟了……”她低声嘀咕，里面还装着干粮和一件换洗衣裳。

　　好在腰间的佩剑和贴身的荷包还在。

　　四周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的虫鸣。

　　楚云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滚落到了一个山坡底部的灌木丛中。

　　“不知师姐怎么样了。”

　　她喃喃自语着站了起来，不顾浑身酸痛，抓住树枝和岩石爬上了山坡。

　　她在树林里找了一会儿才回到那片被兽潮肆虐过的林间空地。

　　月光下的一切格外荒凉。被踩碎的木板散落四处，只剩下一匹倒在血泊中早已断气的马匹和深浅不一的脚印。

　　其余的人，一个都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树林里，只剩下她一人。

　　楚云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令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想一想……冷静下来想一想……队伍原本的目的地是青羽城……如果其他人都平安无事，一定会继续赶往青羽城。我必须赶过去，找到大家。”

　　楚云熙定了定神，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前走去。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背风处过夜，等天亮再继续赶路。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右手始终握着剑柄，准备随时拔剑。草丛里每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心就会猛地跳一下。

　　忽然，她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喘息声。她脚步一滞，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隐约蜷缩着一个身影。

　　楚云熙心头一紧，手心沁出了汗。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地靠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绕过粗壮的树干，借着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月光，看清那人的瞬间，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冷暮雪蜷缩在树根处，背靠树干，双眼紧闭，右手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屑，左腿的裤子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触目惊心。

　　“师姐！”

　　楚云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在冷暮雪身侧半跪下来：“师姐！你怎么样？”

　　冷暮雪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是楚云熙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安心。她松开握剑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妖兽撞到，滚下山坡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大家被冲散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楚云熙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师姐，你的腿怎么受伤了？”

　　冷暮雪的声音虚弱：“我被一头妖兽的利爪扫中了腿，摔倒时撞到一棵树上，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后，队伍已经不见了。我勉强走到大家之前停留的地方，等了很久……”她顿了顿，“一直没等到其他人，我想他们大概是已经离开了，就又挪到了这里……”

　　“你流了很多血。”楚云熙看着她裤腿上的那片暗红，声音发紧，“我先帮你看看伤口。”

　　楚云熙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伤处附近的布料，冷暮雪喉间便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楚云熙连忙缩回手：“我轻一点，师姐你忍忍。”

　　“没事，你继续。”冷暮雪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楚云熙用指尖轻轻拨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碎片。冷暮雪靠近膝盖的大腿外侧上有三道皮肉外翻的爪痕，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红，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楚云熙仔细检查过后，稍稍松了一口气。伤口虽深，但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她从怀中拿出一瓶伤药。

　　“师姐，忍着点疼。”

　　药粉洒在伤口上。冷暮雪握紧了手，指甲陷入掌心，硬是一声没吭。

　　上完药，楚云熙犯了难。随身的行囊在混乱中不见了，身边没有干净的布条可以包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犹豫了一瞬，便伸手去解腰间的系带。

　　“你做什么？”冷暮雪有些疑惑道。

　　“没有布条，只能用衣服了。”楚云熙已经将外衣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她将中衣的衣摆撕下一条，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冷暮雪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微微动了动，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你不也给我包扎过吗？而且那布条，似乎也是中衣撕下来的。”

　　冷暮雪微微一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楚云熙包扎好伤口，在她旁边坐下，也靠在树上：“好了，先歇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一起去青羽城找其他人。”

　　“你的伤……”冷暮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角的血痂上停留了一瞬。

　　“皮外伤，不碍事。”

　　夜风带着寒意从林间穿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楚云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又看了看冷暮雪，犹豫了一下，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展开，盖在两人身上。

　　“你……”冷暮雪微微一怔。

　　“夜里冷，你受了伤，不能再着凉了。”楚云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可是好好的，冷一点没关系。”

　　外衣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勉强才能罩住。楚云熙往冷暮雪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冷暮雪心底泛起一丝无措。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楚云熙的发顶，她的发丝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冷暮雪想看她一眼，又怕被察觉心思，没有真的转过头去。

　　“睡吧，师姐。”楚云熙轻声说。

　　“嗯。”冷暮雪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尖溢出的一个音节。

　　楚云熙闭上眼睛，脑袋歪向一边，靠在了冷暮雪的肩膀上。冷暮雪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片刻，她也闭上了眼睛。

　　楚云熙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靠着冷暮雪变成了半躺着，脑袋枕在一个东西上。

　　她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枕的是冷暮雪的右腿。

　　“醒了？”冷暮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昨晚亮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几分虚弱的低哑。

　　楚云熙猛地坐起来，脸上腾地一热：“师、师姐，我怎么……”

　　“你睡得很沉。”冷暮雪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云熙只觉得耳根烧得厉害。她连忙站起来，外衣从肩头滑落，被她一把捞住，手忙脚乱地穿在身上。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她走过去，拔出腰间的铁剑，砍下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又用剑刃把枝杈削平，将树皮粗糙的地方刮了刮，做成一根简易的拐杖。

　　她拿着拐杖回到冷暮雪身边递过去：“师姐，试试这个。”

　　冷暮雪接过拐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试着走了两步：“可以了。走吧。”

　　林间到处都是被妖兽潮踩踏过的痕迹。倒伏的灌木、碎裂的树枝。楚云熙一边走一边留心辨认方向，偶尔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确保自己走的是向北的路。

　　她们走得很慢。前方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软绵绵的，看不清底下的虚实。

　　“小心点，这里路不好走。”楚云熙叮嘱了一声。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地面突然一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脚下的落叶像断裂的冰面一般塌陷下去。

　　“师妹！”冷暮雪惊叫一声，声音里染上了惊惶。

　　楚云熙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往下坠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慌乱之中，她抓住了冷暮雪伸过来的手。

　　冷暮雪本就撑着拐杖，一条腿使不上力，被楚云熙这么一拽，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跌入了那个被落叶掩盖的深洞。

　　砰的一声，楚云熙重重摔在了松软的泥土上。她缓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掉在了一个铺满腐叶的斜坡底部，身上全是泥土和碎屑，狼狈不堪。

　　冷暮雪摔在旁边不远处，正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头发上挂着几片枯叶。

　　“师姐，你没事吧？”楚云熙连忙爬过去，“伤到哪里了？腿有没有事？”

　　“没事……”冷暮雪咳了两声。刚才摔下来又碰到了她的伤腿，令她不禁有些呲牙咧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腿，好在包扎的地方没有渗血，“就是摔了一下，不碍事。”

　　楚云熙松了口气，这才抬头打量四周。她们掉进来的洞口在头顶很远的地方，阳光从洞口洒落下来，像一道金色的光柱。洞壁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根本找不到可以攀爬的地方。

　　“这么高，上不去了。”楚云熙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发沉。

　　冷暮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四周。楚云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在阳光照不到的洞穴深处，有一条幽深的通道，黑漆漆地延伸向地底，不知通向何方。

　　“要不……我们往里面走走？”楚云熙试探着说，“说不定另有出路。”

　　“嗯。”冷暮雪点头，“在这里等死也不是办法。”

　　“走吧。”楚云熙弯腰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拐杖递给冷暮雪，走在前面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