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9、永恒 永恒的意义

　　冷暮雪和楚云熙被分在同一组，一起照看最后一辆马车。

　　队伍开始移动。一人坐在马车上驾车，一人走在马匹旁边。楚云熙和冷暮雪走在马车后面。

　　这是楚云熙第一次外出做宗门任务。她看着蜿蜒山路两侧连绵的山峦，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冷暮雪，伸手往山坡上一指，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师姐，你看那边开了一丛野杜鹃，颜色真好看。”

　　冷暮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果然有一丛野杜鹃，在绿草丛中格外醒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花丛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似乎并不像楚云熙对野外景色这么欣赏。

　　楚云熙也不在意，继续四处张望，像个出了笼子的小鸟。

　　“师姐，你以前做过押送任务吗？”楚云熙收回了目光，偏头问冷暮雪。

　　“没有。”

　　队伍沿着山道一路向北，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轳声，在寂静的山道间缓缓回荡。

　　穿过几座村镇后，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脚下落脚歇息。

　　天色暗了下来，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方池走过来，吩咐道：“林元溪，冷暮雪，你们在第三班，子时到丑时。”

　　“是，方师姐。”两人齐声应道。

　　前半夜，楚云熙和冷暮雪靠在马车旁，裹着外衣闭眼休息。

　　楚云熙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旁边冷暮雪似乎也没睡熟，呼吸一直很浅。

　　子时，第三班轮到她们守夜。她们坐在篝火旁，仰头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斗。

　　夜色温柔，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楚云熙忽然轻声说：“师姐，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她伸手指向天顶偏西的方向，一颗明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周围没有其他星星与它争辉。

　　冷暮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嗯，是很亮。”

　　“我曾经听人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性命。”楚云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你觉得是真的吗？”

　　冷暮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是假的，世上每天都有人在不同的地方出生，天上总不会也每天都有新的星星出现吧。”

　　楚云熙被噎住了，一时哑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师姐，你也太严肃了。”

　　冷暮雪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

　　楚云熙看着那颗星星，又问了一句：“师姐，你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是什么？”

　　冷暮雪的目光从夜空东边划到西边，最后落回那颗最亮的孤星上。

　　“我觉得，”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是比人更宏大的存在，几乎接近于永恒。”

　　她说“永恒”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楚云熙怔了怔，没想到冷暮雪会说出这样的话。冷暮雪的表情很平静，但眼里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热度，像火山底部有岩浆在流动。

　　“师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永恒吗？”楚云熙问。

　　冷暮雪的目光从星星上移开，落在远处漆黑的树林里：“我希望存在永恒，因为相信永恒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更多的意义。”

　　楚云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要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你觉得永恒和意义是相关联的？”

　　“嗯，在我看来，如果一样东西不能长久的存在，那就没有多少意义。”冷暮雪回答，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定下的结论。

　　楚云熙反驳道：“可凡人的生命也是不能长久存在的啊，难道也没有意义吗？”

　　冷暮雪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带着苦涩的笑：“这正是问题所在，在我看来，人生就是没有意义的。人从出生后就一直过着重复的生活，重复几十年后便会死去。人的生命和动物的生命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只是自然界在漫长的时光里所衍生出的微不足道的短暂生命而已。”

　　楚云熙皱起了眉：“你的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她是真的觉得可怕。如果人生没有意义，那每天吃饭、修炼、走路、说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冷暮雪没有反驳，只是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对你来说，意义是什么？”

　　楚云熙没有马上回答，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想到了自己在万霄宗这几年的生活，想到了在万霄宗之前，那些流浪的日子，甚至想到了更早，她父母还活着的时候。

　　她见过死亡，人的，动物的。她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也知道生命有多么脆弱。那么意义呢？这么脆弱的生命，真的有意义吗？那些生命中的痛苦呢，也有意义吗？

　　如果没有意义，那么认真生活又是为了什么呢？她能够接受没有意义的存在吗？

　　火光映在楚云熙的侧脸上，明暗不定。她缓缓开口，仔细斟酌着用词：“在我看来，无论蜉蝣一日，或人生百年，都有着各自难以磨灭的意义。因为这意义，不是由外界赋予的价值或时间的长短来衡量的，而是源自生命本身的独特体验。源自那些转瞬即逝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冷暮雪闻言沉默了，她认真地看着楚云熙的脸，像是第一次看清她一般。

　　楚云熙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燃烧的篝火。

　　冷暮雪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太礼貌，也低下头看着篝火，过了片刻，她又问：“那你相信永恒吗？”

　　“永恒？”楚云熙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连自己有限的生命都还未能全然明了，又何谈永恒这么宏大的议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思索着说：“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存在永恒的事物，所以应该是相信的吧。又或者，刹那即永恒，所以永恒当然是存在的。”

　　她说完重新看向冷暮雪，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对方发出质疑。

　　可冷暮雪却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微微弯曲的双眼流露出了一丝温柔。如果不是楚云熙正看着她，几乎就要错过这抹笑。

　　"你的想法很有魅力。"冷暮雪轻声说。

　　"魅力？"楚云熙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冷暮雪，想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冷暮雪的表情认真如常。

　　“嗯。”冷暮雪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垂眼看着篝火跳动不定的火焰。

　　真是个奇怪的人。楚云熙心想。

　　两人之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想着心事。

　　次日正午，队伍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林间寂静得有些异常，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死寂得令人心底发毛。

　　楚云熙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眉头微微蹙起。她放慢了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树林。

　　“师姐，你觉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她低声对身旁的冷暮雪说。

　　冷暮雪点了点头，指尖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从进林子开始，就没听到过一声鸟叫。”

　　“会不会有古怪……”楚云熙话没说完，一阵沉闷的震动便从密林深处传来。

　　地面微微震颤，紧接着是树木折断的响声，咔嚓声连绵不绝，夹杂着无数妖兽狂暴的嘶吼，由远及近，震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是妖兽潮！”

　　“快跑！兽群冲过来了！”

　　“快散开！”

　　整支队伍瞬间陷入混乱，惊叫声、呵斥声搅作一团。那些拉车的马匹最先受惊，仰头发出嘶鸣，疯狂挣脱缰绳，拖着马车横冲直撞，木箱摔落在地。

　　“别慌！”孟执事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往两边散！不要挡在兽群前面！”

　　楚云熙只见大片的黑影从密林深处涌来。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低阶妖兽像疯了一般成群结队地狂奔，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尘土飞扬。

　　“师姐，快躲开！”楚云熙一把抓住冷暮雪的手腕，拉着她朝旁边的一棵树后面闪去。

　　一只体型庞大的妖猪几乎是擦着她们的身子冲过去。楚云熙甚至能看清它泛红的眼珠。

　　紧接着又是几只妖狼，灰褐色的皮毛在树影间一闪而过。它们根本顾不上攻击这些人类修士，只顾着拼命逃窜，仿佛身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混乱中，楚云熙紧紧握着冷暮雪的手，拼命往树干后面挤，想要避开兽群的主流，却仍被疯狂的兽群一次次推挤。一只狂奔的妖鹿擦着她们身边冲过去，鹿角险些划破冷暮雪的肩膀。

　　一头妖牛从侧面冲过来，硬生生挤进了两人之间。楚云熙只觉得手中一空，冷暮雪的手被猛地拽开，她只来得及看见冷暮雪被兽群裹挟着向另一个方向卷去。

　　“师姐！”

　　楚云熙的声音在混乱中被淹没。她顾不得多想，脚下踩着碎石与断裂的树枝，身形在奔逃的兽群与树木之间左闪右避。慌乱之中脚下一绊，身子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便被另一头横冲直撞的妖兽从侧面撞上。

　　那一瞬间，楚云熙只觉得肋骨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翻滚下去。

　　碎石、枯枝不断磕碰着她的身体，最后一下撞击落在额角，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