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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肆回 弦里知音 或许是把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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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把话说开了的缘故,赵玖和杨沂中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以至于白日里只要有机会,赵玖便会通过互相连接的井口从东京城前往杨沂中身边。当然了,以两人之志向,他们必不可能虚度时光,然而客观现实的限制确实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姑且不论赵玖眼下除了杨沂中以外压根影响不到周遭的情况,还是个毛头小子毫无声名的杨沂中不仅被家庭所牵绊,要顾忌着杨家将的门楣声名,就算不顾一切去发声警醒众人,那也更是要被世俗所轻视的。
身侧虽有杨沂中相伴,但赵玖却总是扎根于书本之间鲸吞汲取先贤的智慧,也时常在杨家书房的文山书海中陷入沉思,只在极偶尔之下才会有兴致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与杨沂中谈天说地指点江山。
毕竟在刚刚穿越还在探索自己的特殊状态时,他也曾漫步于北宋京城的大街小巷,乃至于穿梭于各地井口,借着自身不为人所见的优势暗中观察时人的生活,总算是在不经意间就完成了行万里路这古人所赞叹的功业,而现在正是读万卷书的好时机。只是可叹要劳烦对此处更为谙熟的杨沂中付出许多辛苦帮他找书了,不过看杨沂中那殷勤样子也知他乐在其中,况且按照他那完美的容貌便是说红袖添香也丝毫不显突兀,也是吃到好的赵玖见状亦是指示着人帮自己找书更为理所应当便罢。
赵玖在偶然的抬头中有时会默默打量观察身边的杨沂中如何行事,就算是在现在这种特殊状态下,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持高度的专注,偶尔他也会胡思乱想些别的东西。
在赵玖眼里,虽然已经穿越日久,但他始终与此时此地的大宋南北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隔阂,直到在那一日黄昏,他终于被一个人看见,若非如此,便是赵玖自己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是一独身一人游荡在这大千世界的孤魂野鬼了。
自然,赵玖哪怕并不想承认,可他再怎么劝说自己,也无法彻底拔除扎根在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这不是自不自信的问题,而是人类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生活在熟悉社会之中才会安心的族类,举目四望,所有人都在经历属于自己的日常,而赵玖他这个人却被排除在一切之外,故乡更是远在九百多年后的天边,某些时候他甚至比之杨沂中还要无力,他自然不可能像表面上表现得那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背后他深知自己的困顿疲惫,不知何时便会被现实的重量压垮。
当此之时,杨沂中正好出现在了他面前,这便由不得赵玖选择放不放手了,求生的本能会让他牢牢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用尽一切办法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人。
然而杨沂中毕竟也是一个有自己主见的人,而赵玖虽然身负特殊,但也没得到读心术的异能,因此对于杨沂中,始终有一个问题缠绕在赵玖的脖颈上,让他始终犹疑不定、如鲠在喉,那就是——你能爱我至深,以至于我可以袒露我的脆弱吗?人人都喜好强壮有力,但你能爱我的虚弱无力吗?那才是真正的考验,你会爱上那个剥离了一切外在条件,只剩下最本质内涵的我吗?(28)
以杨沂中之敏锐,他自然不会忽略赵玖投过来的目光,虽然他自然也是无法洞彻人心的角角落落的,但也不至于迟钝到感受不出赵玖的复杂心绪。不过在杨沂中看来,总有些东西比其他更为重要,值得为之付出更多来拼命维护,为此他甚至愿意寄希望于如妖似魅的赵玖,就算赵玖可能是只为给世间带来不详和灾祸的化形邪祟,为了己身的理想,杨沂中便也在所不辞,而时至今日,在旁观察赵玖的时日日长,他却始终未曾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过。
两人虽各怀心事,但时间并不会顾及人心中翻涌的情绪,而是自顾自地按照自然的节律东流去,经年以后令赵玖感慨于“几许年华,三生醉梦,六月凉秋(29)”,既有杨沂中红袖添香,日子又姑且过得算是无忧无虑的读书日常终究是告一段落了,当然这有赵玖姑且把重要文书都大略看过一遍多少有所收获的缘故,但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有震撼赵玖一百年的事情发生,不得不打断赵玖自觉已然走上平稳轨道的小日子。
某夜,已经习惯再次被拽回赵构身上的感觉,无力再为之抱怨咒骂的赵玖本想按原本的生活轨迹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却发现他似乎和这具身体融合得更为紧密了一点。在赵玖惊奇地研究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发现应当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正在真正获得这具身体的所有权,他终有一天会彻底取代赵构的存在,真实地生活在眼下这个世界之中。
之前赵玖之所以认为自己的存在是如同贞子一般的鬼魂,就是因为经他研究之后他算是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像操纵提线木偶一般使用这属于他人的身体的,就是感官和对身体各处的觉察也相对迟钝,再加上谁会没事怀疑自己的身体会有什么不对,进而疑神疑鬼地仔细检查从头到脚的每一处,因此直到眼下与□□的融合度一提高,赵玖才算是明确地发现了不同。
首先自然是生存的实感增强了,赵玖之前除了在触碰杨沂中时才能品味些许过去在现代社会中那种切实生活在世界上的感觉,其余时间皆是像在水中游动一般始终感觉隔着一层,就像是在看沉浸式VR纪录片一样,或许他某种把整个大宋天下当成游戏来玩的心态便是出于这种原因吧,不然按赵玖的行事风格来说,他当然是不会像现在一样一上来就不经思考地莽上去,对杨沂中这样一个刚见过没多久的人直接上手调戏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带上了面具就等于取下了面具,但现在赵玖在晚上附身于赵构时却感觉不到与之前在现代时用真正属于自己的身子行动时有什么不同,这自然让他颇感到一些莫名的惊喜。
但另外一个发现就不是那么让赵玖愉快了,随着对这个身体自我感知敏感度的上升,他却是下意识地感到了不好,不仅是感觉不对,而且还是极端的不对劲——抱着最后的侥幸之心,赵玖手颤巍巍地向那处探了过去,但幸运并未眷顾他,泡影一般的幻想彻底被现实击碎了。
瘫倒在椅子上露出一副吐魂般表情的赵玖仿佛感觉天都要崩了,他穿越前所看的所有历史书怎么全都没提到过这赵老九居然是一个双性人啊!
勉强从消极状态中把自己拔出来之后,赵玖还是忍不住阴暗地整出了些阴谋论。
比如说,赵玖从某些高端网文中曾看到过,北宋皇宫底下埋着朱砂之类的毒物驱虫,但反而毒害了北宋皇室成员的生育系统,导致北宋皇帝们经常为子嗣忧愁,直到道君皇帝搬到新建的行宫去住的时候,孩子才爆发性地大量出生,比如赵构就是排名第九的皇子,但谁知道有没有余毒未除,而赵构的老妈在怀他、生他的时候一直住在皇宫之中,便是如此,这幅身子变成这样就有迹可循了,赵老九没被毒死,但却有了第二套□□官。
再比如说,历史记载赵构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且早死,在被金兀术的搜山检海灰溜溜地赶到临安后便被吓得不能人道了,从此再没有生出过一个孩子,下一任皇帝还是被他收养的赵匡胤一系的宗室子,莫非不能人道是假,双性之身的激素原因导致赵老九不能让人怀孕才是真?但不论怎么说,这事发生在赵构身上,要是与赵玖无关的话,恐怕他只会拍手叫一声好死,但关键是现在这就是他的身子啊,这下赵玖可不能置身事外了,一时之间只觉得槽多无口,乃至于开始怀疑人生……
倒腾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研究明白身体情况的赵玖满脸惆怅,完全是一副痛苦面具的模样,毫无疑问作为二十几年的男人突然间变了个性别,他心里自然是不得劲的,若非现在人在大宋,他是很想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手指头中间夹根烟来装装沧桑的,但毕竟赵玖也不能穿越回去找那道祖老儿问个究竟,或者要求换一个身子。
在短暂的消沉之后,赵玖心知事情已经成为定局,再怎么哀叹老天不公、命运不幸,那也没招,所以他便也收拾好了复杂难言的心绪,打算面对现实了。
只消数秒,赵玖便对眼下事态做好了分析。
第一便是从穿越以来他便从未来过生理期,而从外貌上而言赵玖的确没发现他自己有哪里体现出了女气,便是他确实比其他男人多了一个器官也可以忽略不计。第二,事分轻重缓急,赵玖还没想过要给别人生孩子,所以要论起这个一时半会对他的生活没啥影响的器官,很明显他此次发现自己鬼魂之躯与□□的融合度在上升这件事要更为重要一些,因为这关系到他之后的存在形式问题,是否将来真的有一天他不用再过像现在这样夜间附身于未来将成皇帝的赵老九,白日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世间的生活呢?这便是赵玖接下来要重点关注的研究课题,不过再怎么焦虑急躁,他也知道这是长期工程,长路漫漫他也不能把所有时间耗在这上面。
虽然说赵玖确实短暂地为自己的身体问题而感到大为震惊,并开始研究起自己的存在方式,但这并不妨碍他有空就跑去杨沂中旁边赖着,自从习惯了杨沂中的贴心服务之后赵玖多少有些割舍不得,再说了,在赵玖眼里,杨沂中说话又好听,又是难得他说什么都能接上几句言之有物的那种人,朝夕相处之下,再怎么心有郁气也早就散了。
赵玖毕竟还不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若有机会他也会跟着杨沂中一起出去逛一下街,权当体验生活了,每到这个时候,他总会频频惹得杨沂中长时间注目于身,因为这样的赵玖,除了外人都看不见他以外,他褪去了大部分妖鬼神祇的光辉,仿若与杨沂中一般无二的普通少年,当然了,容貌除外,不论再怎么提高标准,杨沂中也不能违心说赵玖容貌不盛。
在外出时,赵玖常常莫名地沉默,这种沉默又与之前在杨府读书时那种令人感到舒适安宁的沉思截然不同,他并非不为大宋市井繁华而动容,但靖康之变的警钟时刻在耳边敲响的赵玖总觉得这是毁灭前最后的狂欢,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看着街上众人不知大祸将临的懵懂模样,忧心忡忡的他内心确实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感,此心此情也唯有杨沂中多少可以让他讲讲来排遣心中郁结了。
就在赵玖和杨沂中一边散步压马路,一边亲亲密密地说些小话的时候,却是没注意到两人的身子在不经意间已经越靠越近,完全超越了可称礼貌周全的社交距离。但并非是谁都没有看到这一点,有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简朴道袍的老者缩在街角,平凡普通得跟路过的任何一人别无二致,但眼里却隐含精光,他遥遥望着两人越去越远的背影,便是不去动用蓍甲也能明白他们俩之间绝对有事,看了许久之后老者倏而嘴角扯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便撑着手杖缓缓站起,背着手往反方向悠悠踱步而去了,边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早已走远的赵玖和杨沂中二人自然是什么都没听见的。
而老者的哼唱声在风中越飘越远,直至无踪:“真心去爱者,已非属于自己,被爱神俘获者,亦无法挣脱束缚,须知,抗拒爱神之人,永难抵达崇高荣光之巅,刚强者在此无力自卫,越是高洁之魂,越易被爱俘获,因爱意之中,蕴藏所有至善,若无爱相伴,永难觅无上欢愉。”(30)
街另一头的赵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鼻子痒痒的仿佛要打一个喷嚏的他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但赵玖总感觉有个熟人在背后念叨他,但天天疑神疑鬼并没有什么卵用,不如在心里骂两句把他坑到大宋来的道祖老儿算了。
站在赵玖身边的杨沂中关切地看着赵玖,回神的赵玖也不为刚才莫名的感觉着恼,继续牵着杨沂中的手探索此地市井百态了,再怎么说,和他已经逛腻的东京城相比,从没来过的这里还是很有趣的,更何况,与杨沂中相伴的时光总不会难熬,与他赵玖总有话可说。
接下来的日子便如同透明的溪水一样在不经意之间迅速流逝而去了,回首看才会恍然了悟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虽然世间大势总是沉甸甸地坠在许多人的心间,但这日头一日日地过下去倒还算安稳。
赵玖仍然时不时地来找杨沂中,他们之间好像是有说不尽的话语一般,总是让他念念不忘下次再见的时日,要一日一日数着才肯罢休。而另一边他则对自己和赵构的□□之间的融合进度更提高了一份关注,在日复一日的记录和实验中,赵玖总算确定了,他的确终有一日会完全获得这具身体,但那日子算来是要按年来算的,如果按照赵玖自己的分析来看,他将在靖康之后一年达成这个目标,赵玖对此无可无不可,不管是哪种状态都是有优有劣,难道他非要强迫症爆发才肯在某一个节点后开始做事吗?不如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当下开始。
而杨沂中则读书练武日日不辍,一如既往地用功刻苦,除此以外,便是更为积极地参与到家族事务之中。杨沂中当下的目标就是能在家族中获得一定的影响力自主权,而不是被别人当成嘴上没毛的毛头小子一般看待,就像他对赵玖所说的那样,他要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开始做,乃至一步一步向上爬到能左右局势发展的地步,不过那就不是现在的杨沂中该琢磨的事情了。
虽时有接触,但大部分时候都天各一方的两人都开始心有灵犀地行动了起来,有些将会变成巨轮的小船就在此时开始启航了。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属于他们二人的传奇人生和无穷故事是否已开始并不重要,因为许久以前,拥有智慧的人就发现,伟大故事的秘密就在于没有秘密,伟大的故事是你听过而且还想再听的故事,是你可以从任何一处进入而且可以舒舒服服地听下去的故事,它们不会以惊悚和诡诈的结局欺骗你,不会以出人意料的事物让你大吃一惊,它们和你住的房子和你情人的皮肤气味一样的熟悉,你知道它们的结局,然而当你聆听时,你仿佛并不知道,就好像虽然知道有一天你会死去,但是当你活着时,你仿佛并不知道你会死去,在聆听伟大的故事时,你知道谁活着,谁死去,谁找到爱,谁没有找到爱,但是你还想再知道(31),就跟他们一样。
注释:
(28)出自阿兰·德波顿《爱情笔记》
(29)出自卢挚《蟾宫曲·扬州汪右丞席上即事》
(30)源出中世纪吟游诗人的歌曲
(31)化用自阿兰达蒂·洛伊《微物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