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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叁回 少年安得长少年 三更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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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19)
赵玖自然是早已不知第几次夜间上身赵构,但只要想想这究竟是谁的身子,哪怕他并不对这段历史如数家珍,也还是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不过为了有上一段有手有脚、脚踏实地的珍贵活动时间,赵玖也只能把这些顾虑全部扔掉,在半夜里跑出来不睡觉地在院子里独自一人随性夜游。
白日之间的鬼魂之身还是太过缥缈乃至于行动间的感知也稍显迟钝了,也只有与杨沂中的肢体接触间才能获得足够踏实真切的反馈,站在檐下的他仰望着被飞檐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月亮,发出了淡淡的慨叹之声。
事实上直到此时在并无亦未寝的怀民陪伴的中庭夜游之中,在没有任何打扰的绝对安静之中,赵玖蓦然生出了些醒悟与自省,无法再找其他借口回避问题的他叩问内心,是否真的如他自己所思所想的那样,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客观原因限制来开释自己不去对那赵佶动手以推对历史发生改变,又或者他自己其实也明白一个道理,伤害别人的行为,是将自己内部的堕落转嫁给他人,也正因如此,似乎这么做便会得到救赎一般,人很容易转向这样的行为。(20)
在这个乱世开幕前夕,作为至少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哪怕并非专门进行历史研究的专业,但只要算算自己的年纪就能知道靖康之耻会何时发生。
赵玖情知只消再过四五年便会世道崩坏至极,到那时恶欲便会被不加束缚地倾泻在所有人头上,血腥、杀戮、破坏、焚烧等等一切对人间世的毁灭都将宛如恐怖故事中所发生的情节,而在这恐怖故事之中只有受害者和怪物,而他不想沦落为任何一方,但是,碍于题材所限,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逃脱。(21)
思及此处,赵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或许看看史书上简略的描写时谁都会感觉没什么,但走入此世之后他再怎么样闭目塞听,也听见了来自人民的声音,看见了民众日常的生活,他也没有多少铁石心肠,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都在金军的铁蹄和皇帝的荒唐之下被付之一炬。
在穿越过来的这一段时间里,赵玖虽然无法真正做点什么,但在强制性的冷眼旁观中,他依然潜移默化地了解了许多。
简而言之,这整个国家的统治阶级都在为没人能正经做事起立鼓掌,毫无保留地为平庸欢呼喝彩。(22)自昏聩的君主至狡黠的小吏,从上至下全都捂着眼睛往最错误的方向大步狂奔,只能说大宋彻底烂到根子里去了,只是可惜其中仍存的零星清醒之人在泥潭之中苦苦挣扎了。
与赵玖共享着同一轮明月的杨沂中口中也仿若品尝苦胆,白日那妖魅直接揭破遮蔽真相的帷幕所带来的余波此时仍在震动着他的内心,使得他逃避不得,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就回不到过去了,因此杨沂中也不得不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认真思索。
杨沂中也算饱读诗书,他在读书时曾于史书上看到过一句话,铅刀有干将之志,萤烛希日月之光。(23)他情知自己不过是一区区刚及冠的毛头小子,便是出生西军将门又如何,杨沂中明白,眼下自己既非大权在握,又非势力惊人,距离大宋权力中心数千里之远的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天下大势,在大宋与金国之间的对垒之中他也不过是一个旋起旋灭的普通小卒罢了。
在苦笑了一声后,杨沂中也大略明白了当时那从井中出现又消失的妖魅在对皇宋与官家指指点点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因为他现在也是如此,若无机遇,他这把铅刀也只是铅刀而已。
杨沂中再次遥望着挂在天边的月亮愣神,事实上,他是十分清楚明白的,这并不是一件骇人的事,不是一种罕见而独特的宿命,也不是能压垮一切、定格一生的厄变,它只是带着人间最常见的劫数的烙印(24),但这反而更让人沮丧,杨沂中宁愿自己并不如此清醒,以避免痛苦来袭。
在接下来心事重重情绪反复震荡的数日之间,杨沂中没有再次见到说好要回来找他听答案的井中妖魅,却被他的父亲杨震看出来了不对,自然某日饭后杨沂中便被老父单独留下来约谈了。
杨沂中乖觉地坐在杨震对面,或许是天赋才能,或许他本身就是长袖善舞、身段柔软的人,只消觑一眼老父的面色,他便知道今天大约会发生什么,只是有些东西确实不能说啊,说了别人也不会信的,比如白日见鬼的奇妙遭遇,也比如铁口直断的井中妖魅,在默默搓了搓藏在桌面下的手指后,只一瞬之间,杨沂中还是下定了见招拆招的决心。
杨震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自己的长子,以他的老辣阅历来看,杨沂中身上绝对有事,美髯遮掩之下,他唇边却泛起了微末不为人所见的笑意,小兔崽子居然还会保守秘密了,毕竟是将来要顶门立户的长子大哥,且看他试试自己家的小子成长得到底如何,眼下局势可不再能容许他像小时候那般可以没心没肺的活着了。
杨震难得亲自斟了一杯酒推给了他,礼仪周全地接过酒杯的杨沂中颈后汗毛乍起,心知这次确实是不能善了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老父亲的试探。
当终于被放过的杨沂中走出堂屋,站在阶上长舒出了一口气,总算是强打起精神妥善应对一二老父机锋的他从言语交锋中脱离时,浑身都有种虚脱的感受,但却莫名注意到现在又到了和那妖魅初遇时相同的时间,天色也近乎一模一样,过于有既视感的情况让抬头仰望天空的他难得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的杨沂中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不自然掩饰了过去,他还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烫在他背上的温度,下意识地脊背挺得还更直了一些。
果然还是成长了啊……仍然坐在椅子上的杨震满意地慨叹到,他也不是聋子和瞎子,又怎么会没发觉杨沂中还是藏着些什么东西没说呢,但他可不是那种控制欲强到孩子所有事情都要一清二楚的那种家长,孩子既然作为足够让他满意,那他也不会那么没眼色的不给人些个人空间。
在某种强烈的预感驱使下,杨沂中快步穿过连廊,往自己的房间快速奔去,仿佛那种初遇时的恍惚感又重新降临到了他的身上,直到他站在院子里时,杨沂中隔着半开的窗子只一眼就被侧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本书在专心低头翻看的赵玖抓住了眼球。
转进房内的杨沂中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慢慢踱着步停在了赵玖身边,好似要避免向眼前人吹一口气就会把他惊走这件事一般,而那线条凌厉的侧脸、雪白的颈子、整洁的衣装等等赵玖的一切在一刻都没有挪开目光的杨沂中眼里,简直没有一处不可爱。
秋日阳光打在身影略带透明的赵玖身上,映出了淡淡的光晕轮廓,整个人恍若下凡的仙神,心中纷乱有无数想讲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杨沂中不知为何,竟没有反应过来赵玖是什么时候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许久时间。
赵玖耐心地等着眼前人回神,在这短暂的观察中,他能够看出杨沂中这一次大约已然心中有数了,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时间里杨沂中并没有虚度光阴。而他这个人细究起来也是蛮有意思的一个人,就不细数唯有杨沂中能看见自己之特殊了,哪怕他是个封建时代生就的人,杨沂中也能突破自己的思维定式,接受了赵玖的殊异存在,不仅没有喊打喊杀,还愿意向他了解更多,关于理想,关于这个社会,关于改革的萌芽,既如此,赵玖便愿意向他伸出手来。
在赵玖长久的注视之下,早先躁动的心绪莫名平复下来的杨沂中温驯地垂下眼来,与赵玖双眼一对,他便感觉心上再次泛起了像是被羽毛拂过般的酥麻感觉,或许是因为感知敏锐的缘故,他只一打眼就深深地看进了赵玖眼里,第一次面对春心萌动这等情况的杨沂中仍有些懵懂,他自打有意识以来,从未被一个人如此仔细的看见,以至于有些不知所措。
“敢问阁下是如何过来的?来时路上可有困难?”脑子卡壳的杨沂中在高度的紧张中压根就没管住自己的嘴巴,一出溜便直愣愣地秃噜出了一句没用的问话,说完便尴尬地反应了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处事之间完全没有他素来的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眼见着杨沂中脸上骤然飘起的淡红,赵玖轻佻的性子又冒了出来,不由得玩笑了一句:“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25)”想起这句话所出的戏剧内容,品咂出些许趣味的赵玖也不由得吃吃地笑了起来,他自觉胜券在握,自己和对方绝不会落得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的下场,现实里哪有故事里面写得那样抓马的事情发生。
而站在一边的杨沂中虽不知道赵玖所思所想,但赵玖既已笑出了声,他便也莫名松了口气,跟着轻笑了起来,整个房间里顿时笼罩在了轻松的氛围之中。
在笑够了之后,忽然间神色一肃的赵玖抬头盯住杨沂中的眼睛,缓声问到:“既如此,那现在我能听到你的回答了吗?”有时候,只有突然袭击才能让人下意识地说出真心话,而恰巧赵玖很擅长使用这一招。
“好教足下知道,”猝不及防之下,神经陡然绷紧的杨沂中也不得不开口,不过好在他的确在这几日的思索中打好了腹稿,不需要去说些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套话,“在下不过一介白衣,未尝进入仕途,亦不曾投身军伍,对此天下大势实在力不从心,只能从我手边能做的开始去做便是,姑且有一分力便尽一分力,能担一份责就担一份责罢了。”虽说这是杨沂中反复思量过的答案,但也绝非他妄出虚伪之语,而是发自真心。
认真倾听他诚恳陈述的赵玖眼中涌上淡淡的欣赏,赵玖很喜欢他如今这个样子,要是杨沂中真胡乱吹嘘些不着调的大话,赵玖反而要看低他,现在杨沂中愿意脚踏实地从最简单的开始改变这个国家,便更是让赵玖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人,于是他心中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杨沂中成为自己的同道。
“说得好,正甫,可是你要知道一件事,并做好准备——我只是作为属于我的那些人的准则,我不是作为一切人的准则,可是,属于我的人,就必须有强健的骨头和轻捷的脚,高高兴兴去战斗,去赴宴,不做忧郁的人,不做空想的人,准备应付至难之事,就像去赴宴一样,要健康而完好。(26)”赵玖轻轻拍了一下手好吸引杨沂中的注意力,言语之间极为强硬地直接把他归到了自己这边,却也一点都不问对方愿不愿意。
说完赵玖在沉吟了一会儿后,干脆地握住杨沂中的手,又再次温言问道:“若你信我,我将会带你见到更多,国难当头,我们且一步一步向上,追至最高,居于巨人之肩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事虽仍要亲自动手去做,但你我合力,必然会成就一番大事业……”
“至于说立志不一定能达得到,那诚然也是事实,但有有志而不成,无无志而有成,立志可能失败,亦可能成功,若无一定的志向则绝少成功的可能,这中间自然有很大差别。何妨有个远大抱负,一步步的去做,纵然落于空想,有如做梦,但能好好的做一番梦,也很不错,是幻是真,姑且不论!(27)”赵玖只顿了顿,转头便洒脱地再次开口,虽然有给人画饼的嫌疑,但又何尝不是他内心真切的期望呢?
杨沂中低头凝视着赵玖的眼睛,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几乎是怦然心动。
杨沂中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或许他并非纯粹被赵玖的言语所说服的,更多的则是折服于身负汉唐之英雄气的对方所拥有的远大志向,这是杨沂中能遥遥望见却自身所未曾有幸获得的光芒,若非得蒙上天垂怜,他何其有幸能与赵玖相遇。
于是,下定了决心的杨沂中反握住了赵玖的手,那力道大得让赵玖端着的宛如木偶神像般的端庄外皮差点没破功,他虽然因此完全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却还是不得不在心里偷偷龇牙咧嘴了一下子,才能把堵在胸口的气给顺了。
杨沂中便是再怎么迟钝也能发觉自己手劲一时意气之下用大了,更何况要是存心想讨人欢心,那他多少也算是天下少有的贴心人,故此接下来赵玖就享受到了格外妥帖的服务,安安心心地坐在原地的他看着杨沂中围着他忙活,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大惊小怪,但还是不止一次地对着杨沂中这样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会做这些而啧啧称奇。
百无聊赖之中,赵玖再次捧起之前放下的书本,虽视线大部分都被纸页所阻,但也时刻留着一线余光放在杨沂中身上,心下随意地琢磨着些有的没的东西。放松之下小脑筋活动起来的赵玖突然间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他好像没告诉过杨沂中他叫什么啊,之前他们聊得太过顺畅,以至于赵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完全没有做自我介绍啊,一时之间,莫大的尴尬让赵玖脸上颈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借着翻阅书籍掩盖自己难绷心情的赵玖虽然自知理亏,但还是速度飞快地想出了解决办法,反正现在日头都快降下去了,告知姓名就当分别礼物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还在心中默默吐槽自己无意中瞟过的如何哄对象开心的视频教程还是有点用处的。
打定主意之后,赵玖便安下了心来,好好地蹭了一顿杨沂中房内的丰富藏书,而杨沂中在忙活了好一通之后也陪在赵玖身边,被阳光晒得浑身暖洋洋的他此刻也觉得浑身放松了下来,一时之间,在乱世前夜偷得一瞬安宁时光的两人只觉岁月静好。
“正甫,我该走了。”赵玖对打破眼下气氛感到有些抱歉,但离去的时间已至,太阳已经到了要落下的时候,他要回去面对东京城冰冷的现实了,赵玖轻轻握住了杨沂中的手,亲昵地托起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挨了挨,低声说道,“也许有点晚了,但以后,你可以叫我赵玖,只是赵玖。”
杨沂中被赵玖突然的孟浪行为惊得愣了一下神,就见着眼前赵玖那如梦幻泡影一般消散的人影,如梦亦如幻,恍如隔世之间也只有赵玖这个名字像只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他舌尖,却又重得压着他的唇舌有如口齿愚钝之人。
注释:
(19)出自贺铸《子夜歌·三更月》
(20)出自西蒙娜·薇依《重负与神恩》
(21)化用自《心灵杀手》游戏中主角艾伦·韦克的台词
(22)化用自弗雷德里克·巴克曼《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23)出自房玄龄《晋书》
(24)出自亨利·詹姆斯《丛林猛兽》
(25)出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26)出自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7)出自严耕望《治史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