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伍回 情郎逾墙走 毫无疑问, ...
-
毫无疑问,赵玖和杨沂中自恃己身绝非那种耽于情情爱爱的人,但尚有一人持保留意见,认为并非如此,在道祖老儿看来,若是月老的红线有形,那必然已经把两人五花大绑地捆在了一块儿。
尽管蹲在不知道哪里躲着,可很显然一直在视奸两人的这老道虽是能赌咒发誓,两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在短短时间里就突飞猛进啊,绝对不仅限于普普通通的兄弟情谊或者所谓伟大的友情。
但问题在于,道祖在仔细思索了片刻之后,也只能讪讪地发现,大约这是口得被他自己抱在怀里的黑锅,若不是他送人穿越时手一滑让赵玖的魂魄降落大宋的时间前移了五年,赵玖恐怕现在已经当上皇帝,而不是现在这种人非人鬼非鬼的模样了,暂且别说时势对不对的问题,就说是不是真的是皇帝吧。
但关键现在事情就卡在这了,道祖不能直接粗暴地抽出赵玖的魂魄塞到正确时间线上的赵构身体里。因为来晚了的他尴尬地发现,赵玖不仅已经魂魄部分和□□融合,甚至还和此世之人建立起了牢固的羁绊,这些都把赵玖固定在了这个时间点上,要说他便是作为道祖,也不能强行在这种情况下去纠正自己的错误,否则那更是好心办坏事了,轻则赵玖脑子出点毛病变成一个只会阿巴阿巴的小傻子,重则字面意义上的失魂落魄、魂飞魄散了。
道祖虚着眼睛看了最后一眼赵玖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既然事已至此,那也只能将计就计了,反正本来这老道送赵玖过来就是想让他改变历史的,现在事情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毕竟也无法动手彻底矫正,也只能说且观后效吧,随后道祖便是彻底消失无踪了,只在心中琢磨着:“姑且等到那正确的时间点再来看这小子一眼了……”
而另一边正跟杨沂中说话,对这一切背后的故事浑然不知的赵玖突然间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搓了搓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的手臂,最近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有除了杨沂中以外的其他什么人在注视着他的感觉,但偏偏怎么都找不出源头,那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啊,但再怎么心有疑虑,赵玖也只能以时值危急存亡之秋要集中注意力办正事这种正论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不过当赵玖转头看向杨沂中时,在和他那双认真关注的、平和稳定的、满含笑意的眼睛对视的那一瞬间,赵玖的一切负面情绪便如同太阳下的雪花一般消失不见了,额间因着愁绪而生的褶皱也很快抚平了开来。
或许这么说起来会有点自恋,但其实经过这么久的交流,哪怕赵玖再怎么陷入到患得患失的境地中去,他依然心下笃定,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他将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杨沂中也一定会一直一直这样把他放在视线的最中心。
至于赵玖自己,他更是从未那么细致地观察过杨沂中这样一个家人之外的人,杨沂中是赵玖唯一一个升起想要深入了解这个人方方面面的探索欲和好奇心的男人。赵玖想知道杨沂中的爱好,想进入杨沂中的内心知道对方所思所想,想了解杨沂中对这个世界的观点态度,哪怕只是聊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绝不会感觉到无聊,从初相遇的第一秒开始,赵玖就明白了一点——他始终乐于探索有关杨沂中的一切。
杨沂中在赵玖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一时之间竟有些在撒娇一般的感觉,也许有人会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做不符合男人气概,但赵玖只觉得他可爱。
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的赵玖只觉得大事不妙,他心中暗叫不好,该不会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吧,不过当赵玖再看了一眼杨沂中那张完美的脸之后,又觉得若是对杨沂中这样的人起了心思,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赵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那么容易妥协让步的人,但在杨沂中面前,赵玖也只能憋屈地承认,他自己好像是个颜控啊。
赵玖实际上也没有挣扎多久便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光速屈服了下来,他内里虽心思百转,但转头就仿佛一切如常般地叫上杨沂中一起出去逛逛去了,但杨沂中到底是凭借着天生的敏锐地感知到了赵玖的情绪不太对劲,不过虽然看了出来,他还是很体贴地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底。
以杨沂中之玲珑心肠,对赵玖的心意他自然有所体察,杨沂中又不是什么呆瓜木头,自然不会不解风情地一点反馈都不给,再说了,对他自己来讲,杨沂中也有许多非常想要与赵玖分享的风景与事物,关于自己的故乡他有太多话可以说,他本能地希望能把最好的一切展现给赵玖。
于是杨沂中带着赵玖走街串巷,去那些只有老本地人才能找到的老字号,许多掌柜、伙计甚至都能讲几句他的童年趣事揶揄一下这个已经长成昂藏男儿的杨沂中。本想撑着些矜持架子的杨沂中多少有些尴尬,转头却发现赵玖完全抛开了那些有的没的少年心事,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拿打趣的眼神瞅他几眼,但很显然那不是讨厌的感觉,又让杨沂中的脊背瞬间软和了下来,无奈地任由他们这边说那边听了。
或许连杨沂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把赵玖一点一滴地安排进自己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把自己的一切都朝赵玖敞开,展示自己的过去,展示自己的生活,带着一些让人怜爱的坦诚和接纳,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赵玖只觉得心头软软的,杨沂中实在是让他忍不住把人圈进自己的地盘,实在是太可爱了这个人,像小狗狗一样。
哪怕是杨沂中心中有数,但当他瞥见赵玖眼中宛若天际点点星辰般的柔软和笑意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一时之间往赵玖眼底深深望去,他只觉得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32),杨沂中甚至贪看到巴不得时间就此驻留在眼下这一刻。即便杨沂中素来稳重深沉,那股莫名的冲动令他也忍不住心头一动,觉得自己仿佛也有了些微被回应的可能,杨沂中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转瞬克制住沉默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杨沂中于心中默念,如是告诫自己,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在某种无法分辨其本质的潜意识影响之下,杨沂中还是临阵退缩了,因为他不知道赵玖在想些什么,是否会严词拒绝乃至于呵斥,而杨沂中承受不起那样的想象,为此他宁愿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
不知道何时安静了下来的赵玖回望着欲言又止的杨沂中,印刻在他目光之中的,是杨沂中颤抖着扩散的瞳孔,和仿佛会说话的眼神,在这时间被无限拉长的一瞬,两人之间仿佛一眼万年。
而在赵玖眼里毫无负面情绪,对杨沂中只有无尽的包容、关切和温柔,望进他眼中的杨沂中心头再次被补上了一记猛击,淘淘然间如醉于美酒之中,更甚而言之,杨沂中的心鼓胀得过头,让他自己产生了某种想要逃跑躲避的错觉,只真切地感受到有一个道理实在是非常正确,被爱就是,这个人不审判你。(33)
这一日夜间重归赵构身上的赵玖拨亮灯芯,直到这时,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淡淡微笑,随手拂过桌上倒映着天边圆月的水瓮造景,划过水面的手指带起轻波扰乱一池清水,让赵玖不期然想起了辛弃疾的一句小词——“凿个池儿,唤个月儿来。(34)”正如杨沂中那双隐含柔情的眼睛,如这月华一般令他忍不住一看再看。
思及此,赵玖更是笑得打跌,侧后方的镜子中他的影子在晃动的烛光下却变幻莫测形状诡异地摆动摇晃,宛若非人择人欲噬,但对这一点,陷入某种快乐导致的迷狂之中的赵玖毫无察觉,他或许未曾听过这样一句话,但已然悄无声息地应验了——镜乃迷具,非悟具也(35)。
只能蜷缩在躯体深处的角落中仅被镜影所照出真身的赵构魂魄眼神阴郁,作为身体原主的他自然不可能感受不到近来身上出现的不对劲,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挣脱了那种蒙蔽住他感知让他闭目塞听的束缚,真切感受到了赵玖的存在,但却无法做些什么,因为他现在就只是重获意识的另一个人格存在罢了,赵构就如睡着之中做着清醒梦一般看着赵玖这个夺去了他身体的人行动,但这就足以让赵构恨得咬牙切齿了,出生于皇族的他自觉权威从未被这样挑衅过,但也只能这样干看着,更是让他暗自恼恨了许久。
渐渐收起笑声的赵玖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对赵构的存在毫无察觉的他直起身来披上衣物,端上烛台进入了书房。他目光凝实地观察着架上书卷,现在是办正事的时间了,他自打穿越以来就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后来化身赵跑跑的赵构本人是天性邪恶软弱,还是被外界因素所带偏了呢?赵玖在杨府的书房里浸淫许久之后,总算也是对当下各类书籍文学有了基本的了解,所以他就来此寻觅答案了,因为看一个人本质如何,从他对文字的喜好偏向中就能看出许多,而这一路看下来,赵玖面色却是越来越严肃,而藏于身体深处的赵构莫名地也紧张了起来,直感觉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而赵玖长久地凝望着书架上堆砌的书籍刊本,兀自冷笑了一声。尽管他感情上有所回避,但穿越过来的这段时间中,潜移默化间赵玖也能大略了解赵构是个什么人,毕竟现在在外人眼中他们就是一个人,别人并不会二模二样地对待他们,而赵构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私又自负,自带出生高贵者的傲慢,却又因并非嫡长以及自身身体缺陷导致的某种匮乏感,让他的性子并不宽容,赵构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头,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任何手段,赵构可以抛洒所有人的一切出去,只为换得他自己的愿望实现,正如历史上记录的那样,赵玖原本还想着是否因为历史记录固有的不会完全与历史事实一致的特性,或许赵构会不一样呢?但冰冷的现实告诉他,赵构就是如历史上所说的那样。
不论如何,对于赵构的一生历史已经盖棺定论,但赵玖他从不是赵构,他还有改变的希望,作为普通人的赵玖自认自己或许在才干上哪哪都不如最终成为皇帝的赵构,但唯一有一点他有自信绝不会落于下风,那就是他绝不会在国仇家恨之下向敌人认输,变成只会狼狈逃跑的懦夫。
只是,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赵玖现在需要完全掌控这具身体,否则只要一天还是赵构本人来代表着康王赵构乃至日后的皇帝这样一个社会身份,那命运就大概率向原本历史所展现的那个方向收束,而这正是赵玖绝不能容忍妥协的事情,也是他绝不肯在杨沂中面前自认是赵构的原因。
只余清醒意识在自己掌握之中的赵构呐呐无言,两人心思并不相通的他完全无法理解赵玖在想些什么,但赵构心中却莫名升起了一丝寒意,危机感驱使着他终于开始思索起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附身于自己身上的这个妖鬼,最好要让这鬼魅彻底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才好,这样赵构方能安心下来。
姑且把赵构心眼里翻腾着的恶毒潮涌按下不表,对此浑然不知的赵玖从书房内干脆地转身离开,抬头看了看天色之后便乖乖回房上床睡觉去了,毕竟这将来会是他自己的躯体,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因为现在的无所顾忌而弄坏了,他还想活得长长久久,与他的正甫一起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呢。
杨沂中垂首正坐于古琴前,却是信手拨动着琴弦,但流畅清越的旋律倾泻于整个房间之内。
而赵玖侧身坐在杨沂中左边,单手撑着脸颊看着他,赵玖在披散而下的长发中若隐若现的眼神温柔,唇边则漾起了甜蜜的笑容,虽然现代时她并没有受过专业的音乐教育,但此时此刻,其中深意他却听得很明白,也因此赵玖的心头不能不为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杨沂中自然没有忽略来自赵玖的注视,但他的手依旧很稳,心里却是没有面上这么波澜不惊的,手下的琴音再怎么努力控制也不免更显得缠绵了几分,那样的目光任谁也无法不心旌摇曳,只觉今夕何夕,见此良人。(36)
见状,眯起眼睛品味着琴音中深意的赵玖脸上笑意更是浓厚了许多,一时之间竟有些要陶陶然欲仙了,直有要沉醉于其中之感,当下他突然与元朝的诗人唐拱共感了一回,不期然间有如身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37)的河中小舟之中正随波逐流似的。
姑且不论会不会打断杨沂中的弹奏,难得任性了一次的赵玖凑近他左耳边,低声笑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38)
随着赵玖的吐息擦过耳廓,杨沂中顿感一阵热意从耳朵涌上整张脸,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自知自己从耳尖到脸颊肯定全都烫红了起来,几乎是怦然心动了。
杨沂中甚至有些不像平时的他一样那么口条顺滑,在巨大刺激之下也开始忘却利益尊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声:“你怎地说得如此甜言蜜语?”
赵玖洒然淡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促狭地对着杨沂中挤了挤眼睛,在他那张俊脸上这等搞怪表情也显得那么潇洒,然后赵玖便翻过窗去,徒留下因远去而越来越小的朗朗笑声。
痴痴地被留在原地的杨沂中遥望着赵玖半透明得仿佛要融化在阳光之中的背影,陷入如梦似幻的情愫之中的杨沂中情知爱他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绝幸福,是注定要尝尽一切的沮丧和失望的,可是,一旦爱上了他,杨沂中再也不能不爱他。(39)
注释:
(32)出自释心月《沈兼签记梦》
(33)出自荣格
(34)出自辛弃疾《南歌子·新开池》
(35)出自斋藤绿雨《霏々刺々》
(36)出自《诗经·唐风·绸缪》
(37)出自唐珙《题龙阳县青草湖》
(38)出自唐寅《一剪梅》
(39)化用自狄更斯《远大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