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且做红拂》Phantasusy

2、第贰回 火中幻象 翌日正午，

　　翌日正午，杨沂中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抽空从自己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常生活中偷溜出来，再次带着那串铜钱回到了与那妖魅初遇的废园，只是此时却没有之前带给他的那种古怪恐怖之感了，普普通通的院子与任何一个无人打理因而草木肆意扩展领地的荒废之地一样。
　　杨沂中步入进草木葱茏的院子中，说实话，以杨沂中的三观信念，昨天白日见鬼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了，不过这反而也让他心底里莫名生出了一丝叛逆的念头，不然杨沂中现在压根就不会过来查探情况，并徘徊于此不愿轻易离开。
　　毕竟于杨沂中看来，促使人生前进的不是忧愁，而是胆魄，克服恐惧最好的方式就是蔑视恐惧。（7）杨沂中从不是那种摄于胆怯畏惧而停滞不前的忧郁之人，他既已看到了改变的希望，就绝不会无力地任它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
　　在走过整整一圈之后，除了院墙和那妖魅钻出来的水井还算完好以外，杨沂中却只发现了坍塌的房屋遗迹，且被植物贪婪地分走了所有可以占据的缝隙。杨沂中漫步于倾颓无人的院落内感受着自己所怀希望渐渐流逝的糟糕心情，对自己有如大梦一场的遭遇实在是有些怅然，直到他听见从花草掩映的井缘边上传来了那他已经略微熟悉的声音在随意哼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8）”
　　杨沂中追着那声音上赶了几步，急迫的心情让他没旁的心力仔细辨明心中冒出来的欣快感到底因何而起，杨沂中只觉得当赵玖披散着长发，修长手指正随意地在发间穿梭梳理的背影映入他的眼帘时，自己感觉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眼腈，哪怕再怎么告诫自己不能受这美人蛇的诱惑，也忍不住要去看他，就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水里有毒却还要喝一样。（9）
　　赵玖侧坐在井边，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他一边随意哼着不知从记忆哪个角落里突然闪现的唱段，一边挤干头发里蓄积的井水。赵玖在打理着自己的时候，心里还小发了一些牢骚，要说他是鬼吧，他多少还得被某些物理规则所限制，比如在出水之后他依然会浑身湿透，以水做镜也能照出自己的脸，但说他不是鬼吧，除了杨沂中之外的人又全都看不见他，在井中水道中花式潜水还淹他不死，不过这也只能算心中的几句吐槽罢了，毕竟要不是他现在的这种特殊情况，他也无法从汴梁一瞬千里来见他的好正甫不是吗？
　　当然，赵玖也并非没发现杨沂中的存在，不然他也不会从井中出来，并非赵玖不想见人，只是重回青春少年的他促狭轻佻的性子临到头又蠢蠢欲动了起来，而他直接任性地把这全推到了他现在还是个青少年这件事的头上。尔后，赵玖仅仅在敷衍地琢磨了一秒钟之后，就非常愉快地下定了决心，他打算给杨沂中送一份大礼。
　　在挤干发丝间最后一滴水后，赵玖的眼风流转间携着隐约的酥麻轻飘飘地拂过了杨沂中的心尖，杨沂中品味着身体里甜美的过电感，那感觉真真是如醉如梦，这让他嘴里莫名尝到了久违的苦涩意味，杨沂中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是一时走岔了道，而是真的栽在了面前这还未通晓姓名的妖魅身上，因此他便也只能服气认输，在赵玖的伸手招呼下，面色不改地迈步向前，以大无畏的精神站到了对方面前。
　　赵玖看着杨沂中下颌紧绷的肌肉不由得失笑一声，虽然赵玖上学时不是学这方面的，对这个时代的常识也懵懵懂懂，但以他从高端网文中学来的知识来看，这绝对是杨沂中心里波涛汹涌却在强装镇定吧，而这样的情况下越是心神震动，人越是会说些真心话，眼看着这么具有献身精神的杨沂中就这样主动站到了自己面前，赵玖心中的恶趣味再也克制不住了，而且他姑且自恃自己状态特殊，反正不会造成血案，赵玖便不再苦苦忍耐……
　　杨沂中终于肯承认自己实在是紧张得要死了，他能感觉到湿漉漉如蛇般滑腻的双手探出来环住了他的脖子，仿佛一下就可以把他掐死，而杨沂中腾得一下热火起的颈侧则被贴上了温温软软的软肉，那东西他却是不敢细想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心猿意马难以自控。平日里口舌伶俐的杨沂中此时难得陷入了唇舌打架的可悲境地，简单一句话都说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连眼前走马灯也开始反复闪回了起来，自打出生起他就没和父母亲人之外的人有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还是一萌儿的杨沂中甚至开始胡乱质疑起自己，怎么昨天他没感觉到闪现一般凑进自己怀里投怀送抱的妖魅牵着自己的手竟如此之冷呢？
　　两人身子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被赵玖如蟒蛇般绞缠在身上骇得大失章法的杨沂中却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搂搂抱抱了多久，直到坏心眼的赵玖收回捂在他脖颈上没多少茧子的掌心，在他的左耳边上暧昧地吹气惹得他浑身一酥时，杨沂中才勉强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被玩笑了一通的杨沂中无奈地把手脚间稍稍松了松力气的赵玖从自己身上扒拉了下来，宽厚的双手摁在赵玖肩上让他好好在地上站稳，但行动间不知为何反而又遗憾地叹出了一口气。
　　恶作剧成功的赵玖心满意足地任由杨沂中施为，他抬头瞅着杨沂中不语就是笑，一对明眸所含着的深深笑意却是让低头看他的杨沂中时常晃神不已，浑身有如被飘散的无形火星所烫，星星点点的灼热麻意让他感觉自己的心尖子上好似被蜂子蛰过，控制不住地心旌摇曳似入幻境。
　　直到赵玖再次凑近不停心中默念清心口诀的杨沂中，赵玖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轻把一枚精致的梳子放到了挨在自己肩上杨沂中的手心中握紧，故意吐气如兰地在杨沂中左耳边说道：“好哥哥，可否不吝辛劳，出手帮区区在下稍稍挽发好与你相配呢？”虽然这被拢在自己探手可及之处的妖魅除了发丝披落不怎么讲究以外可谓是衣冠楚楚，一时间被刺激得心思浮动的杨沂中却仍然忍不住在心中下意识暗自感叹了一句，这竟还是个闺阁艳鬼啊，也不知会不会骗走人的魂魄，吃掉人的心肝。
　　赵玖定定地凝视着杨沂中相貌威严的面庞，他并无言语，一眼看去实在是貌似气质肃然的很，赵玖自然不会被其吓到，反而再次宛然一笑，只因赵玖自是慧眼如炬，一眼就洞彻了杨沂中的心思，早知他口儿不应，心儿可可。（10）
　　坐在井缘上十分信任地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杨沂中的赵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微起波澜的井水，他一边眯着眼睛任由杨沂中为他梳理发丝，一边就着温暖的阳光暗自琢磨着词句，志满意得地准备以穿越者超前的眼光见解，给面前这个aka唯一能看见现在的他aka能力值得重视的人一个巨大的震撼。
　　思及此，赵玖忽然悠然一叹，心中多少生出了些许自嘲，他眼下一切的算计和行动究其根本，其实就像是之前在现代那本大大出名的书所说的那样，也许和被人爱比起来，人们更想要的是被理解。（11）
　　所以赵玖微微偏头瞅了瞅已经认真地开始给他盘起发髻的杨沂中，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打直球。不然就以他现在这情况，既给不了杨沂中高官厚禄，也无法以权势相迫令杨沂中屈膝为他服务，实在是以利诱之、以势迫之都无法做到，唯一可走的路也只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极有眼色这个性格特点此时就已经体现得很明显的杨沂中微微躬身低头迁就似乎有话要说的赵玖，手上帮他束发的东西却也有条不紊丝毫不差。眼见对方的行为，赵玖面上的笑意实在是无法强行抹去，语气和缓地开口说话，但其话语内容却一点都不温和，直把一个炸雷不加掩饰地扔到了杨沂中耳边：“不知你是否知道……啊，你肯定是没听过的，不过我现在要跟你说的一句话你要仔细听好了——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12）正甫，我相信你绝非蠢人，是蠢人的话今天就不会来见我，那么，你可知我心意？”
　　“……”瞳仁猛然一缩的杨沂中闻言不由得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正如赵玖所说，事实上博览群书的他绝非听不懂其话语中潜台词的蠢物，但他却恨不得自己是不通文墨的普通西军兵卒，他心中的不安确然是被这句话给证实了，但杨沂中看着正耐心等着他回话似乎可以等到天长地久必要得到结果的赵玖心中苦笑，情知这一次不给个明确的说法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杨沂中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嗓音沉郁地开口说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13）”
　　在念完这一句王勃的名言之后，暂缓了话音的杨沂中速度极快地瞄了一眼赵玖的脸色，在确认自己没有在赵玖的脸色看出有什么负面情绪之后，他才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含着自喉咙深处泛起的苦涩，打起精神继续说了下去：“好教阁下知道，眼下局势虽看上去一片花团锦簇，但实则犹如抱薪救火，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点燃整个天下，如之奈何，请君教我！”说话间虽口气恭谨谦逊，但却暗含着他或许也不清楚自己心底存在着的自暴自弃以及他切实明确掺杂进去的试探考验之意，只因杨沂中也只能看见问题在哪，却无力提出彻底解决之法。
　　赵玖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感同身受之下他眼中也自然流露出了些悲悯和痛心，他也是微微叹息着回答道：“碌碌无为，则余生太长；欲有所为，则人生苦短。（14）”
　　眼见着对方言辞间显露出相当不错的文化水准，觉得自己不能落于下风的赵玖也姑且玩了把文抄公的游戏，在顿了顿改换了一下气口之后，他便再次开口：“哈，情知事态如此便不得不提到当今官家，我们还在做着不切实际春秋大梦的可敬的道君皇帝头上的高帽可实在不少，苛求君子，宽纵小人，自以为明察秋毫，而实则反助小人张目。（15）”
　　这一次充斥着阴阳怪气的话语中带着的是满满的嘲讽，在赵玖看来，既然自己已经开始整文抄了，那自然也不得不好好损人一通才好。赵玖也不管杨沂中接不接得住自己的梗，听不听得懂他的现代用语，一句话间横竖便甩出了好几个不带脏字骂人的词句。
　　很显然在回到这大宋朝的这一段时间里，赵玖显然已经见惯了这位未来的昏德公许多让人能瞬间治好低血压的智熄操作，他心中阴燃的怒火越来越难以压制。
　　若非赵玖现在这种白日为鬼魂，夜间成人类的特殊情况，再加上他其实刚来这12世纪初的中华大地也并没多久，时间和准备完全不足的他根本就无法对这位大宋天子动多少手脚，不然作为准毕业大学生的赵玖只要想想历史上的靖康之变，既然道祖给了他从开头改变历史的机会，那他必会当场手刃此獠，否则赵玖自认就枉为华夏人，但这不是没办法嘛，白日里做鬼在遇见杨沂中之前都没人能看见他，晚上嘛古代人睡得又早，那该死的皇宫晚上进入的难度跟白天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准，就更别提整些提刀上洛，与赵佶痛陈利害的网文操作了，作为赵构还是个小卡拉米时就穿他身上的赵玖这是真的搞不出什么大事来，思及此他也只能无奈地在心中苍蝇搓手。
　　但这不是转机来了嘛，赵玖觉得这必须得抓住啊！
　　虽然有些东西确实听不懂，但一旁听完全程的杨沂中还是明白了赵玖话语中最核心的要义，桩桩件件直听得从出生时就当臣民当到了现在的他头皮发麻，然而面对眼前这似鬼神似妖魅的存在却实在是有口难言，只能转移视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为赵玖束发的动作上，从不自艾自怜的他竟感激起眼下还事情可以供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在我们这位官家手下，深入大宋肌理的伤口越来越大，他和官僚整体的胃口越来越贪……当然，亟待解决的事情也不仅限于此，女真人的金国绝不可轻视，我们向对方索求的越多，我们对于敌人来说就越好控制。华夏虽一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实则却身处内外交困之中，可惜大部分人不懂，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懂，能安享太平为什么要撤开捂住眼睛不愿看见真相的手呢。最终，贪婪必将吞噬己身……正如饕餮一般。（16）”赵玖反身捧住了杨沂中的脸，温柔但不容拒绝地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看吧，风暴马上就要到来了，如果我们不去做点什么的话……”言至于此，会发生什么就不用赵玖多说什么了。
　　“可……”心如火烧的杨沂中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赵玖已经把一切都摊开在了自己面前，他逃脱不得，在赵玖说完之后他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但这本就是他自己求来的真相，容不得他不认。
　　仰头看向杨沂中的赵玖也是再次露出笑容，知道猛药已经下足了的他善解人意地轻声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17），正甫，你便好好想想罢，下次见面，再给我答案也无妨……”
　　眼见得日头缓慢西斜，赵玖轻轻从杨沂中手中取走了那把梳子，自己的头发已然束好，是时候离开了，只待下次再见的机缘何时而至便罢了，在渐渐稀薄的日光中，对这次服务基本满意的赵玖在最后摸了一把杨沂中那张完美的脸后，身体向后一仰，就整个人融化在了水中消失不见了。
　　而仍在恍惚之中的杨沂中只觉得今日种种恍若一梦，真真是不知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只能僵直地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第二次见面仍未知姓名的妖魅在自己眼前凭空消失，他隐没在这一日之梦中，宛如雪化在火中。（18）

　　注释：
　　（7）出自金爱烂《你的夏天还好吗？》
　　（8）出自汤显祖《牡丹亭》
　　（9）化用自夏洛蒂·勃朗特《简·爱》
　　（10）出自汤显祖《紫钗记·第九出得鲍成言》
　　（11）出自乔治·奥威尔《1984》
　　（12）出自李梦唐《咏史》
　　（13）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14）出自中岛敦《山月记》
　　（15）出自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
　　（16）化用自许先哲《镖人》
　　（17）出自方岳《别子才司令》
　　（18）化用自阿蒂尔·兰波《奥菲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