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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子守正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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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要的煎蛋面和桂花酥山。”
热腾腾的汤面上铺着煎的金黄的荷包蛋,油泼辣子与葱花铺陈点缀,相映成趣,香气扑鼻。
桂花酥山搁在一边,用的是普通的描金铜托盘,如茸茸雪山,桂花蜜如山泉自顶蜿蜒而下,洒在酥山上的桂花如太阳撒下的金鳞。
虽然是简单的夜宵,还是用青萝卜削成奇石,将一枝带着花的小桂花枝插在其上,颇有意境。
两个府丁将夜宵送到就退了出去,迟微留了下来。
迟微多为府中用人疗病,是以在府上人缘极好,严晓儿甜甜的叫了声“微姐儿”,便被贺景岚拍了拍手背,让她退了出去。
“怎么了姐姐,有难处还是有心事?”贺景岚拿起筷子问道。
迟微摇了摇头:“方才起夜,看到他们捧了酥山过来,想着一冷一热易损肠胃,便忍不住来与你说一声。”
贺景岚尴尬一笑:“就放纵这一回。”
“嗯。”,迟微应了声,又看着她跟前一大碗面,问道,“少爷去赴宴没吃饱饭?”
贺景岚见她脸色缓和,便也不再纠结:“嗐,那地方到底不是酒楼,也就点心可口些,桌上又都是些兵痞子,灌酒都灌饱了,饭是一口没吃上。”
“饭未足而多饮也伤肠胃。”迟微说道。
“那群家伙不讲义气,我都快喝饱了他们才说他们是吃了饭才来的。”,贺景岚用玉块挑起搅拌均匀裹着辣油的面条叹道,“下次再去我不会这么笨了。”
皇帝赐过她象牙筷,但她龟毛得很,想着象牙岂不是沾过象的口水,想着想着便一点也不想用了,放在库房吃灰。
吸溜了一筷子面条,又香又辣,又挖了一勺酥山,用甜味将辣味镇住,一筷一勺吃下去,有滋有味。
迟微一怔,听她从青楼回来惦念的尽是这些事,也是哑然失笑。
自打从韩叶飞房中出来,迟微便一直想着贺焱的话,心念辗转纠结,见到贺景岚便豁然开朗了。
她若愿娶便嫁,她不愿便谨守医者本分,滔天之恩,当如是报。
“我去给您取些柯黎勒丸来备着。”
贺景岚停筷,眨了眨眼,陪笑道:“有劳。”
柯黎勒丸温中止泻,固涩而不留邪,理气而不伤正,但再好的药都是不要用上才是最好的。
吃完了宵夜,贺景岚叫人把餐具收好,又叫严晓儿打了水来净手净脸。迟微给她准备的柯黎勒丸就放在枕边,以备不时之需。
谁曾想柯黎勒丸没用上,贺景岚却也没睡好。回长安的第一夜她便在梦魇中度过,面目狰狞的敌人,死不瞑目的同袍,血,满眼的血,暴雨一般流着,血雾蒙蒙,无休无尽。
贺景岚捂着胸口,这种情绪不能称之为恐惧,就是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可就是难受,一团乱麻的难受。
韩叶飞知道她回府,亲自掐算了一个时辰,把她从被褥里薅了起来。让她焚香沐浴,洗一洗兵戈带回的晦气,搓一搓暗杀留下的血污。
高门大户藏书多,大都会点术数,口条或许不足以骗人,骗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有迷信些的人会在府中养方士,甚至出个门都要算算吉凶,实在是固步自封。
贺景岚不信这套,但因为夜里的梦魇,也不排斥。只是把要给自己搓泥球的娘亲推了出去。
“娘,我已经是大人了,男女授受不亲!”
门外的丫鬟都憋不住笑,幸好夫人大度并不计较。等韩叶飞走了,她们才忍不住在外头叽叽喳喳,调侃着她们害羞的小主子。
贺景岚在房内推开两道门,走到净房中,长方各为两丈二的浴池氤氲着水汽,像一锅沸腾的火锅汤,里面放着佩兰、艾叶、菖蒲、白芷、陈皮、藿香、柏叶、桃皮、茯苓、肉桂、甘草、枳壳、丁香、桂花、玫瑰……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里放,总感觉是香仓管家给备汤的丫鬟跪下磕头说了仓库积压多帮帮他。
无可奈何,贺景岚就是这锅汤等这涮的肉。
将自己涮洗干净,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衣,贺景岚终于再次同爹娘一起吃上了早饭。
贺焱出身行伍,韩叶飞更是乡野人家,不习惯让别人喂饭,故而布完菜后丫鬟们就退到远处。
贺景岚刚回家,这顿早饭便丰盛了些,主食是菌菇鸡茸粥,贺景岚不喜欢把别的东西混到粥里,因此贺焱韩叶飞也没机会用给女儿夹菜来抒发自己的父爱母爱。
贺景岚自己也只时不时夹一筷子小菜,每吃完一口小菜还要用茶水漱漱口再继续吃,免得串了味。
韩叶飞看着看着偷偷抹了把眼泪,也不知她这般挑剔的性子是怎么吃下行军打仗的苦的。
真要说起来对贺景岚而言苦就真苦在吃上。她有些挑剔,不吃肥猪肉,不吃煎烤以外方式烹饪的禽类皮,不吃内脏,不吃鱼油,不吃沾了汤水的饭,不吃沾了别的菜的粥,诸般种种,在行军途中都破了例,当然,如今回家了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贺家在贵族里说得上清简,但在吃上很舍得,府上的厨子都是尝过手艺后才挖来的,东南西北的菜系都有会做的厨子。
贺景岚正吃着高兴,余光瞥见老娘在抹眼泪,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娘的背,想了想,说道:“虽然没给您带礼物回来,但我学了门手艺,可以亲手给您做。”
她本想说“抱歉让娘担心了”,话到嘴边又想起这种话没意义,人家已经担心过了,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徒添伤感。
“真的?”贺景岚冷不丁这么一说,韩叶飞还真从那些愁绪中钻了出来。
贺景岚点头:“不过工期有些久,等您生辰再送给您吧。”
“那都明年了,混小子,该不是欺负老娘老了忘性大来蒙我的吧。”韩叶飞轻轻给贺景岚后脑勺呼了一下,倒是把方才的愁绪也一并呼去了。
饭后,贺焱把贺景岚带到松涛楼上,让下人摆了棋盘。
贺景岚并不精擅此道,也不算完全不会,想着大概是下一盘棋需要的时间久些,父亲想同自己多说会儿话。
同老父下棋,执白托大不敬,贺景岚绕到黑棋一侧,正要坐下,便见老父倾身一拜,贺景岚连忙对拜回去,把腰弯得更低些。
“爹,咱父子之间不讲这个。”
于公于私,贺焱都同璃月国有些仇怨,若放任自流,早晚有一日大唐同璃月国会有大战,若战火燃在大唐境内,必是哀鸿遍野,如今可谓是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贺焱晕船,克服不了,不能同往。
“好好好,不谈这个了,好孩子快坐。”
本也不在乎输赢,贺景岚很不客气的落子占了中元,吸气苦笑道:“本来是想当个先锋的,没想到圣上直接点了我当主将,接下来便是被局势推着走,还好我足够幸运。”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多少人羡慕不来。”,贺焱在旁落子,也笑道,“比你爹我当年出息多了。”
贺景岚笑着摇头,再落一子。
“战事已了,立储之事便又要抬上来了,你这个朝中新贵可是很多人等着看你怎么站队哦。”
贺景岚笑得更苦了些:“非得站队吗?”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对臣子而言,除了站对了外,其他都是错的。”
贺景岚说:“总有错多错少的分别。”
贺焱笑着点头:“那倒是。”
“爹可有倾向?”贺景岚问。
贺焱摇头:“贤君和暴君都是少数,前者可遇不可求,后者多是王朝末期子嗣单薄没得选导致的,中庸的君王则都差不多,只是底下站着的臣子姓甚名谁的区别。”
“倒霉的便是我们是臣子是吧。”,贺景岚讪笑道,“若非李贯与我情同手足,真要我做选择那便选立嫡长便好,只是他是皇后所生,这般未免太像私心。”
贺焱说:“一旦站了队,旁人眼中站谁都是私心。”
贺景岚赞同:“那倒是。”
“你有何打算?”贺焱问。
贺景岚反问:“父亲有何打算?”
贺焱笑道:“贺家早晚都是你做主,你的打算便是为父的打算。”
“爹娘都年轻呢,多庇护儿几十年吧。”,贺景岚又问,“爹希望我如何做?”
贺焱说:“说不准,我想得未必有你明白,比如你此番筹谋,便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是大唐幸运,出了齐湛这般的天才,若不是他设计的战船,纵使我想出花来也是做不到的。”
“齐湛当年入工部便是你让我推荐的,若非你有识人之明,他现在或许还在哪个犄角旮旯当县丞呢。”
“说起识人之明,爹您的老部下是真的好用,儿只要负责下令他们便能把事情做得妥妥帖帖的。”
贺焱得意忍不住抚须笑道:“你我父子就不要互相恭维了,听着不想翻白眼吗。”
白眼倒是没翻,贺景岚陪着笑,顺带低头分神思考了一下棋局。
贺焱笑完,认真说道:“为父只是想提醒你,你如今的位置,会有许多人想方设法让你站队。”
贺景岚也不再嬉皮笑脸,诚恳问道:“父亲有何见教?”
贺焱说:“身处漩涡之中,唯有分量重且站得直,方能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