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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灯苦雪守稚儿   后 ...


  •   后来的日子,我爸李福因为林场冬天需要拉木头,要林场值班常驻。所以就留了我和我妈俩人在家。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一下下抽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低吼。屋里的炉火快灭了,只剩一点余温,映着炕沿边蜷缩的母子俩。

      念念刚满两个半月,离三个月就差几天。她的胀气稍微好了些,可是还是每天都哭。就好像胀气比任何一个孩子的都要顽固、严重。别的娃闹上十天半月,揉一揉、拍一拍就能睡个整觉,可她从满月起就被这病痛缠上,时轻时重,像根扯不断的刺。

      此刻她正发作着,双腿死死蜷向胸口,小身子弓成一只紧绷的虾米,肚子硬得像块被冻透的小石板,敲上去能听见沉闷的“咚咚”声。她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大哭,只是细声嘶哭,一声接一声,气若游丝,小脸憋得发紫,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母亲坐在炕沿,背靠着冰冷的墙,怀里紧紧抱着我。她整个人熬得脱了形,却依旧挺着脊背,半点示弱的样子都没有。她身上穿的还是结婚时做的那件枣红色灯芯绒棉袄,洗得发了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只套了一件薄秋衣,没有毛衣,更没有保暖的棉背心。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灰布条随便系着,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她却浑然不觉。

      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卡其布棉裤,裤脚被袜子勒紧,防止雪水灌进去。她的头发是简单的麻花辫,松松垮垮垂在背后,发梢沾着些许奶渍和灰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窝。

      她的脸色是一种久病般的青灰,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像被人用墨笔狠狠描过。双手因为日夜不停地给孩子揉肚子、热敷、拍嗝,指节变得僵硬,手背皴裂,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淡淡的血丝,沾着一点婴儿润肤油和奶粉的痕迹。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左手托着我的屁股,右手掌心搓热,隔着薄薄的包被,顺时针在我硬邦邦的肚子上揉着,力度不大不小,一下又一下,从未停歇。

      她从不爱掉泪,也不喊苦。她从来就不想嫁给李福,当年是姥姥姥爷硬逼的,是他们一力做主,把她许给了林场的这个男人。

      她反抗过、闹过,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被推着进了婆家的门。她本以为日子再苦,总能熬出头,可现实比她想的还要难。腭裂的我吃奶费劲,吞咽时总带着空气;之前贪便宜买的劣质奶粉,又伤了我娇嫩的肠胃;爷爷奶奶明明都在,却凡事往后缩,不肯搭手、不肯上心,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不能倒,我是她的命,她得撑着,撑到我能做手术,撑到日子有转机。

      她的心里憋着一股劲,更憋着对娘家深深的怨气。当年若不是姥姥王桂兰强势撺掇、姥爷点头施压,她怎么会落进这样的境地。

      可她再苦再难,也不想轻易回娘家。她不想让人看笑话,不想被人说在婆家过不下去,更不想面对那两个当初硬逼她嫁人的长辈。她觉得,就算是被逼着走的路,她也要硬着头皮撑下去。

      下午三点多,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屋里更暗了。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裹着一股浓烈的烟味涌了进来,吹得炉火的火苗晃了晃。姥爷和姥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是专门来看望我们娘俩的,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寒气,脚下的胶鞋踩着积雪,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姥姥王桂兰走在前面,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五出头,却长得格外壮实,肩膀宽,腰杆挺,浑身透着一股干练的劲儿。

      姥姥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头发黑硬,像钢针一样支棱着,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因为常年操持家务,风吹日晒,她的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却眼神锐利,看人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穿着很实在,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长度过膝,袖口和下摆都缝着厚厚的棉布,领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军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棉马甲,鼓鼓囊囊的,里面填的是自家种的棉花,保暖得很。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劳动布棉裤,裤脚塞在黑色的胶鞋里,鞋面上沾着雪泥,却擦得干干净净。她的手上戴着一双露指的棉手套,左手手套的食指破了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

      她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先扫过屋里的景象——冷灶冷炕,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米汤,地上散落着几张用过的热敷毛巾,然后落在我妈身上,最后定格在我不停哼唧的小身子上。她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一丝愧疚和盘算取代。

      她是我妈的继母,心里自然偏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当初硬逼我妈嫁给我爸,她有自己的小算盘:李福有林场正式工作,工资按月发,女儿嫁过去,不仅能脱离娘家,少分一份家里的资源,她还能借着这门亲事,给儿子将来找工作铺条路。

      可如今,看着我妈佟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孩子病成这样,爷爷奶奶明明在跟前却不搭手,她那点精心打的算盘,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这婚是她逼的、是她做主的,她不能真的不管,否则不仅良心不安,传出去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跟在后面的是姥爷,我妈的亲生父亲。他比姥姥高出大半个头,身材魁梧,却因为常年抽烟喝酒,背有些驼了。他也是短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把枯草,夹杂着不少白丝,贴在头皮上。

      他的脸黝黑,布满了皱纹,颧骨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一根绳子系着挂在脖子上。他的嘴唇发紫,下巴上留着一圈短短的胡茬,沾着些许烟末,身上的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有些窒息。

      姥爷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干瘪的胸膛。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棉裤,裤腰松垮,用一根麻绳系着,裤脚拖在地上,沾着雪和泥土。

      他脚上穿着一双大头棉鞋,鞋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走起路来“噗嗤噗嗤”响。他手里捏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烟杆是自家砍的竹子,烟锅里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姥爷的脾气向来臭,说话冲,嘴不饶人,一进门看到这冷清又狼狈的光景,火气瞬间就上来了。他把旱烟往门框上一磕,磕掉烟灰,转头狠狠瞪着王桂兰,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带着满满的质问与怨气:

      “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啊?当初就是你天天劝、天天逼,硬把她塞进这家门,你看看!公婆明明都在,却半点不顶用!孩子病成这样,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这就是你给她挑的好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冲,依旧是对着姥姥: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把姑娘推进火坑里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话像一把尖刀,扎在王桂兰心上,也让我妈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可她身子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心里的委屈和怨气翻江倒海,可她早已习惯了不外露、不示弱。

      “你少说两句!”王桂兰立刻伸手,在姥爷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压低声音呵斥道。她又扫了一眼我妈强撑的样子,和我硬邦邦的肚子,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你看看有人管她们娘俩吗?说了顶什么用?除了添堵,还能干嘛?”

      姥爷被拧得龇牙咧嘴,火气更盛,却终究没再继续说难听话。他把旱烟重新点燃,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白烟,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青灰的脸上,落在她皴裂的手上,落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我身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嘴臭,脾气暴,可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当年他也跟着一起逼了婚,如今看她过得这般苦,心里又悔又疼,可他不能表现出来是真的做错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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