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雪携归,有人管
王 ...
-
王桂兰同志不再理会姥爷,转向我妈,语气依旧干脆,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硬:
“走,别硬撑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娘家住一阵子,我帮你伺候伺候。”
我妈立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疏离:
“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念念还小,我还得攒钱给他做腭裂手术。回娘家,算什么事?让人说我在婆家过不下去,被赶回来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她不想回娘家,不想面对逼她成婚的姥姥姥爷,不想接受他们带着愧疚和算计的好意,更不想让人觉得她走投无路。
她还在硬撑,哪怕已经快到了极限。其实只是因为心里还有怨还有气。
“你不回去?”
姥爷一听,又炸了毛,把旱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这一回是对着女儿急出来的话:
“李福过几天就要上山拉木头,冬天值班,一去就是几个月!他不在家,你一个人带个病孩子,公婆又指望不上,怎么活?喝西北风吗?”
“我能行。”
我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她已经想好了,李福走后,她就把炉子烧得旺一点,白天抱着我揉肚子,晚上就坐着睡,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
她相信,自己能撑过去。
“能行?”
王桂兰上前一步,壮实的身子往炕沿边一站,挡住了我妈的视线。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隔着包被,轻轻按了按我的肚子,只一下,就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触感,我也疼得猛地一抽,细弱的哭声瞬间变大了几分。
姥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她从事家务多年,看过不少孩子,却从没见过胀气这么严重的。再拖下去,这孩子的肠胃怕是要彻底坏了,甚至会影响一辈子。
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严厉,却也藏着一丝关心:
“你能行,孩子能行吗?这胀气拖得比哪个孩子都久,再拖下去,伤的是她一辈子!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妈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
“是,当年这婚是我逼的、是我做主的,我知道你心里恨。可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李福一去值班,这个家就不能待了,太冷了。你先跟我回去,把孩子养好,手术钱慢慢攒,别的以后再说。”
王桂兰的话,戳中了我妈的软肋。她看着怀里难受得不停扭动的我,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那双眼睛因为疼痛,紧紧闭着,眼角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她的心,瞬间软了。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再硬撑,就是对孩子不负责。可她的骄傲,她的怨气,她对娘家的抵触,让她无法轻易低头。
王桂兰同志不再多话,知道跟我妈多说无益,干脆直接动手。
她摘下脖子上的围巾,轻轻搭在炕沿,然后脱下露指手套,塞进大衣口袋。她动作麻利,壮实的身子在狭小的屋里穿梭,没有丝毫拖沓。
她先走到炕头,拿起我的小包被。那是一块粉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还是我妈出嫁前,王桂兰连夜绣的。
她把包被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又拿起我的几件换洗衣物——都是些旧衣服,有的是邻居家孩子穿剩的,有的是我妈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她把这些衣服放进一个旧帆布包里,那是姥爷当年干活用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已经褪色了。
接着,她又走到桌边,拿起那细奶粉,还有那包没吃完的胃宝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她知道,这是孩子的命根子。然后,她又拿起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一些热敷用的干毛巾,也放进了包里。
我妈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王桂兰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壮实的背影,心里的怨气,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她知道,继母虽然不亲,心里有盘算,可这次,是真的想帮她。
姥爷站在一旁,依旧臭着脸,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一言不发。他看着王桂兰收拾东西,看着女儿倔强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把柴火,塞进炉子里,又拿起火柴,点燃了炉火。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没有回头,却刻意放慢了动作,等着娘俩。
王桂兰收拾好东西,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那包沉甸甸的,她却背得稳稳当当。她走到我妈面前,伸出手,语气依旧强硬,却带着一丝温柔:
“把孩子给我。”
我妈看着她,眼神里的倔强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挺直脊背,小心翼翼地把我从怀里抱出来,轻轻交到王桂兰手里。
我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只是依旧哼唧着,小脑袋往王桂兰怀里钻。
王桂兰同志抱着我,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格外稳当。她用大衣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我的脖子上,防止寒风灌进去。
“走吧。”
我妈声音很轻,却异常稳。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下了炕,穿上自己的胶鞋。
王桂兰率先往外走,壮实的背影挡在前面,替我妈遮了一部分迎面而来的寒风。姥爷跟在后面,依旧臭着脸,不说话,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与我妈并肩走着。
屋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小镇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寒风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呼出的热气瞬间化作白雾,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碴。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个她被逼着嫁进来不到半年的家。冷灶冷炕,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暖意。她的心,瞬间变得坚定。
她转过头,跟在姥爷和外婆身后,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姥姥走在最前面,抱着我,脚步稳健。姥爷走在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臭着脸,却时不时侧过脸,看一眼我妈,生怕她跟不上。我妈走在最后,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袄,却感觉不到冷。
没有人说软话。
继母是当年逼婚的人,心里有盘算,却因亏心伸出援手;
亲爹嘴硬脾气暴,也曾跟着施压,却用自己的方式心疼女儿;
日子很苦,前路茫茫,可在这最冷的风里,终究还是有人,伸手把快要倒下的她,往回拉了一把。
我妈看着前面两个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孩子养好。
等胀气好了,身子壮了,再攒钱,再等手术。
至于回不回来,以后怎么过,
等念念好了,她再做打算。
风雪,依旧在吹。
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