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声哑》羿彤

7、借乳暖，念生光 站

　　站在小卖部门口，我妈停下了脚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她心里既紧张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向张阿姨求助，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可看着怀里哭闹不止、胀肚难受的我，想着我还没做的腭裂手术，她又只能硬着头皮，放下所有的自尊。

　　“谁呀？”屋里传来张阿姨温和的声音，紧接着，小卖部的门被打开了。

　　张阿姨探出头，看到我妈苍白憔悴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哭闹不止的我，眼神里瞬间满是同情，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芬儿啊，怎么这么早？快进来，孩子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呢。”

　　我妈抱着我，走进小卖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轻声开口：

　　“张姨，能不能帮帮我？我家念念的奶粉彻底空了，她肠胃不好，胀得厉害，一晚上都没睡好，哭得停不下来，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再借我一点奶粉？或者借我一点钱，等李福发了工资，我立刻还你，绝不拖欠。”

　　她说着，头微微低下，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

　　“我知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念念不能断粮，也不能再这么难受下去了。我还想慢慢攒钱，给她做腭裂手术，不能让她一直这样遭罪。”

　　张阿姨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心疼：“芬啊，跟我客气什么呢，我知道你难，不容易。你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还要想着给孩子做手术，已经够辛苦了，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孩子的腭裂是大事，确实得早点做，不然耽误了吃饭和说话，以后更麻烦。”

　　说着，张阿姨转身从货架上拿出半袋奶粉，又翻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递到我妈手里：“这是半袋好一点的奶粉，比你之前买的那种细腻，好消化，没有那么多颗粒，孩子喝了能舒服点，你先拿回去给孩子凑合用。

　　这个啊是胃宝片，中成药做的，里面有山楂、山药这些养胃的成分，专门治小孩消化不良、胀肚子的，这年代家家户户都备着这个，安全又管用。”

　　我妈双手接过奶粉和胃宝片，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奶粉袋上，她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张姨，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这胃宝片我知道，之前听别人说过，就是不知道哪里能买到，正愁没法给念念缓解胀肚的痛苦呢。我一定会好好攒钱，早点给念念做腭裂手术，让她能正常吃饭，不再受这份罪。”

　　“跟我客气啥，都是女人，我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心疼孩子。”张阿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地叮嘱道，

　　“这胃宝片是我家孙子以前吃剩下的，你拿去用，不用还。孩子还小，一次掰半片就行，化在温水里喂他，喝个一两天，胀肚的情况就能缓解。
　　要是还不见好啊，别拖着，就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看看，别拖成大病，孩子经不起折腾。腭裂手术确实得攒钱，你也别太急，慢慢攒，有困难就来找我。”

　　“我知道，我知道，等念念好一点，我就带他去卫生所看看，好好检查一下，也顺便问问腭裂手术的事，看看需要多少钱，也好有个目标，慢慢攒。”

　　我妈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泪，小心翼翼地把奶粉和胃宝片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了，

　　“张阿姨，等我有钱了，一定第一时间还你一袋新的奶粉，再给你补一盒胃宝片，绝不食言。等念念做了手术，我一定带他来谢谢你。”

　　“不急，不急，你先照顾好孩子。”张阿姨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钱和奶粉都不重要，孩子好好的，能顺利做上手术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就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硬扛着，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妈抱着我，又连声道谢，才转身慢慢往家走。怀里的奶粉温热，手心的胃宝片沉甸甸的，心里的感激和坚定交织在一起，驱散了一部分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她低头看着我，轻声念着我的名字，语气温柔又坚定：

　　“念念，有救了，咱们有奶粉了，还有胃宝片，吃了就不胀了，就不疼了。妈妈一定会好好攒钱，早点给你做腭裂手术，让你能正常吃饭、正常说话，再也不用遭这份罪，这是妈妈现在唯一的念想，一定能实现的。”

　　一路上，我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温柔和希望，哭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小脑袋靠在我妈的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依旧带着一丝难受，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

　　回到家的时候，李福已经醒了，正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满脸烦躁和疲惫——戒烟的难受让他坐立不安，浑身无力，却又不敢再抽烟，只能默默忍受着，心里的怨气越来越重，却又没地方发泄。

　　听到开门声，他抬了抬眼，瞥了一眼我妈怀里的奶粉和手里的纸包，语气敷衍，没有丝毫关心：“借到了？”

　　“嗯，张阿姨借了我半袋好奶粉，还有胃宝片，专门治小孩胀肚子的，能缓解念念的胀气。”我妈没看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等你发了工资，第一时间给张阿姨买一袋新的奶粉，再买一盒胃宝片还她，不许拖延。另外，再给念念买两袋好一点的奶粉，别再买那种劣质的，再喝下去，念念的肠胃就彻底毁了，会耽误以后做腭裂手术。”

　　提到腭裂手术，李福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心里满是怨气：

　　“手术手术，就知道手术，那得花多少钱？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你折腾？再说了，孩子还小，长大了说不定自己就好了，用得着这么浪费钱？”

　　“浪费钱？”我妈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愤怒，“李福，那是你的孩子，她的腭裂要是不做手术，一辈子都不能正常吃饭、正常说话。

　　一辈子都要遭人白眼，一辈子都要受委屈，这能叫浪费钱？从今天起，你戒烟省下来的钱，还有你的工资，除了咱们的基本口粮，其余的都要存起来，给念念做腭裂手术，这是必须做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福被她吼得一哆嗦，看着我妈坚定的眼神，没敢再反驳，只能蹲在墙角，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麻烦”“花钱”，却再也不敢说一句反对的话。

　　他心里满是怨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忍受着戒烟的难受和存工资的无奈，从来没有想过，我妈的难处，从来没有想过，我还在承受着胀肚的痛苦，更没有想过，给我做腭裂手术，是为了我好。

　　我妈没再管他的抱怨，也没再理会他的烦躁，小心翼翼地抱着我，走到桌边，先掰了半片胃宝片，放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用小勺搅拌均匀，然后轻轻抱起我，一点点喂我喝。

　　胃宝片的淡淡酸甜慢慢散开，滑进我的嘴里，我似乎舒服了一些，小嘴巴轻轻蠕动着，乖乖地喝着，不再哭闹。

　　喂完胃宝片水，她又用张阿姨给的好奶粉，冲了一小勺，奶粉细腻，冲开后没有颗粒，香气淡淡的，比之前的劣质奶粉温和了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喂我喝着，一边喂，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温柔又专注，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温柔，嘴里轻声念着：

　　“念念，慢点喝，慢点喝，不够妈妈再给你冲，喝了就不胀了，就不疼了。妈妈会慢慢攒钱，早点给你做腭裂手术，让你能好好吃饭，再也不用喝这种难消化的奶粉，再也不用遭罪。”

　　我喝着温热的奶粉，靠在我妈的怀里，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温柔的抚摸，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神依旧疲惫，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肚子的胀痛也缓解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邦的。

　　我妈抱着我，坐在桌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看着我渐渐安稳下来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眼底的疲惫里，终于多了一丝欣慰。可这份欣慰，仅仅持续了一会儿，就被深深的担忧取代。

　　——她心里清楚，腭裂手术肯定要花不少钱，靠李福戒烟省下来的钱，还有他那点微薄的工资，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可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放弃，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先攒钱给念念做腭裂手术，好好照顾念念，等念念的手术做好了，身体好了，再考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毫无担当的男人，带着念念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夜里，我偶尔还会因为轻微的胀气哼唧几声，我妈都会立刻醒来，轻轻揉着我的小腹，轻声哄着我，直到我再次安稳入睡。她一夜没敢深睡，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我的肚子，确认我不再难受，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她看着我熟睡的小脸，心里暗暗想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攒够钱，给念念做腭裂手术，让念念好好长大，等念念的手术做好了，就带他离开这里，这是她作为母亲，唯一的执念，也是她对抗所有艰难的勇气。她也不知道着小小的孩子即将面对什么样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