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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火断,肚腹胀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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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这个名字,是我妈在窘迫里,给日子种下的唯一念想。可念想撑不起现实,那袋算计着喝的奶粉,转眼就见了底,连袋壁上的碎屑,都被我妈小心翼翼地刮得干干净净,指尖反复摩挲着空袋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里满是焦虑——就算这样精打细算,依旧填不满我饥饿的小肚子,更挡不住日子里的兵荒马乱。
我妈依旧穿着那件灰蓝色腈纶线衣,袖口的补丁磨得发毛,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她随手扯了扯,眼底没有了从前的柔软温顺,多了一层被逼出来的冷硬。
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乌青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嘴唇干裂的地方结了层浅痂,说话时微微发疼,可抱着我的手臂,却稳得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我圆滚滚的小肚子,眉头轻轻蹙着,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几天,小小的我总是睡着就蜷起腿,小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哭,声音细弱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没多余的心思细想,只当是我没吃饱,只能一次次忍着心疼,冲一点点奶粉碎屑,一点点喂我,可喂完之后,我依旧会哭闹,依旧会蜷着身子,小脸涨得通红,小小的身子不停扭动,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傍晚,山风带着松脂的凉意吹进屋里,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李福拖着一身松脂味和尘土气回来。
蓝色林场工作服的袖口沾着厚厚的松针,裤脚蹭满了泥土,胶鞋往地上一跺,溅起几点灰尘,他大咧咧走进了屋里。
好像此刻在医院知道孩子有毛病的那个卑微的我爸不见了,现在的他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然后就是语气理所当然的一喊:
“饭呢?我饿坏了,一天没吃顿正经饭。”
我妈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灶房盛饭,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
“奶粉空了,一勺都没剩,连碎屑都刮干净了。明天你去想办法,要么借,要么凑钱,必须给念念买奶粉,不能让孩子饿着。”
李福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是这种语气,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不耐烦取代,随即皱起眉,往桌边一坐,狠狠拽了拽衣服的领口,语气冲了起来:
“想什么办法?我工资还没发,手里一分余钱都没有,往哪儿借?邻里街坊的,谁不知道咱们家这情况,谁愿意借咱们钱?你天天在家守着孩子,不知道挣钱的难,就知道催催催!”
“我守着孩子,就比你轻松?”
我妈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又很快克制住,生怕用力过猛弄疼我,指尖轻轻蹭过我的后背,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
“我一夜醒好几次,喂奶、哄睡,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安稳,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喝一口水。念念她不是我一个人儿的,她也是你的孩子,你就责任得养活她。
我已经很节省了,每一勺都算着量,不是我浪费,是她必须吃,她有毛病,腭裂你不清楚么?她这样不是因为你么?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的???”。
“那我有什么办法?”李福口气愈发蛮横,伸手摸向桌角那半盒皱巴巴的烟,指尖刚碰到烟盒,就被我妈严厉的目光盯住。
他顿了顿,还是自顾自地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就被我妈厉声喝止,又说道:
“我天天在林场扛木头、修枝桠,累死累活,一身力气都耗在山里,就靠抽烟缓一缓,你让我怎么省?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挣钱,你以为我容易?”
看到他执迷不悟的样子,我妈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目光直直盯着他手里的烟,语气硬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抽烟?你还有钱抽烟?李福,从今天起,你把烟戒了。”
李福一下子炸了,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眼睛瞪得通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你说什么?戒烟?我抽了这么多年,怎么戒?我上班累得像条狗,就靠这一口缓劲,你让我戒烟,我撑不住!你别太过分了!”
“撑不住也得撑。”
我妈寸步不让,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像刀,直直盯着李福,
“孩子连一口饱奶粉都喝不上,喝的还是最便宜、最难消化的劣质奶粉,天天饿着、难受着,你却有钱买烟抽?
要么戒烟,把烟钱省下来买奶粉;要么,我们娘俩走;
找谁不比你强,找谁都能养活我们娘俩个,你选吧,二选一,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一丝决绝,眼底没有了丝毫退让:
“别跟我说你离不开烟,念念离不开奶粉,这两个,你自己选。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疼,
连当爹的责任都承担不起来,那这个爹,你也别当了,我们娘俩不用你管。”
李福被她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狠狠瞪着我妈,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底气
——他知道,我妈说的是对的,可让他戒掉抽了多年的烟,又实在难受。
最终,他还是泄了气,狠狠把手里的烟盒摔在桌上,烟蒂滚了出来,他狠狠踩了一脚,烟蒂被碾得粉碎,闷声吼道:
“戒戒戒!戒行了吧!以后再也不抽了,省得你天天念叨,省得被你指责!”
看着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妈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注意力重新落回我身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小肚子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猛地一沉——我的肚子又硬又胀,像塞了一块冰凉的小面团,轻轻一按,我就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小身子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哭得更厉害了。
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我不是不听话,也不是单纯的饿,是肠胃受不住这劣质奶粉。
这段时间,奶粉冲得稀,量又少,我从来没真正吃饱过。所以
我娇嫩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喝进去就堵在肚子里,胀得生疼,饿与胀的双重折磨,让我只能用哭闹来表达自己的难受。
“念念是不是不舒服?”
李福蹲在墙角,气了半天,胸口的火气渐渐平息,才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依旧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我哭闹是故意给他添堵,耽误他发泄情绪。
“你现在知道问了?”
我妈冷冷瞥过去,眼神里满是嘲讽,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这奶粉便宜、粉质硬,冲开了都有颗粒,他本来就小,还有腭裂,吞咽能力弱,肠胃就更娇弱。
她这是胀肚子,不消化,又饿又难受,疼得受不了才哭,你以为她是大人么会故意闹脾气?”
其实她是在暗指刚刚李福的那出特别没有担当。
她的指尖轻轻揉着我的小腹,动作轻柔却藏着深深的心疼,一遍一遍,慢慢打圈,试图缓解我的痛苦:
“再这么下去,不是饿坏,是要吃出毛病,肠胃本来就弱,再这么折腾,迟早要出大问题,到时候,你就算想后悔,都来不及。”
李福脸色僵了一下,眼神躲闪着避开我妈的目光,不敢看我痛苦的模样,依旧嘴硬:
“哪有那么娇气?小孩子胀肚子很正常,忍忍就过去了,以前的孩子不都这样过来的?”
“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是李念。”
我妈打断他,语气硬得不留情面,眼神里满是失望。
李福抹了一下鼻子,只能蹲在墙角,双手挠头,满脸烦躁和不甘——戒烟的难受让他坐立不安,心里的怨气又没地方发泄,只能默默生闷气,
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倒霉”“麻烦”,却再也不敢跟我妈争辩。
那天夜里,我胀得格外厉害,睡着睡着突然惊醒,哭声细却凄厉,小身子使劲蜷缩着,双腿蹬得笔直,肚子一鼓一鼓的,像要被撑破一样。
小手紧紧攥着我妈的线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脱力,不管我妈怎么哄、怎么揉,都停不下来。
我妈抱着我,一夜没合眼。她打开桌上的台灯,微弱的灯光照亮我痛苦的小脸,指尖蘸了一点温水,轻轻揉着我的小腹,一点点打圈,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用力过猛让我更难受。
她的胳膊酸了就换另一只手,指尖麻了就轻轻搓一搓,眼里的疲惫越来越重,黑眼圈又深了一圈,可动作从来没有停下,嘴里反复轻声哄着我:“念念乖,妈妈给你揉揉,不疼了,不疼了……再坚持一下,妈妈一定会想办法的。”
“是妈妈没本事,让你遭这份罪。”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对不起,念念,是妈妈对不起你,没能让你好好吃饭,没能让你不受委屈。”
她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可家里一分余钱都没有,李福虽然答应戒烟,却根本不会主动想办法凑奶粉钱,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犹豫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她就抱着我,起身,尽管妈妈没控制声音却发现睡觉的李福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她知道,指望李福,从来都是奢望,只能靠自己。
而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离开,是先攒钱,给念念做腭裂手术,只有做了手术,念念才能正常吃饭、正常说话,才能少遭罪,等念念的手术做好了,再考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冷漠的男人。
她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秋衣,外面依旧套着那件灰蓝色线衣,又找了一块旧围巾,轻轻裹在我身上,把我抱得更紧了,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往镇上走去。
清晨的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红,冻得她双手发麻,可她却浑然不觉,脚步依旧坚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借到奶粉,必须让念念缓解痛苦,然后慢慢攒钱,给念念做腭裂手术,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撑下去的勇气。
一路上,她抱着我,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轻轻拍一拍我,生怕我着凉,也生怕我因为胀肚更难受。
她走得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把我护在怀里,紧紧抱着,不敢有丝毫松懈。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早起买菜、上班的人,看着别人的日子有滋有味,再看看自己怀里哭闹的孩子和身上破旧的衣服,她心里一阵酸涩,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她不能倒下,念念还需要她,念念的手术还等着她去攒钱。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张阿姨的小卖部——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可以开口求助的人。张阿姨心地善良,平日里就很照顾她,是这冰冷日子里,为数不多能给她一丝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