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修）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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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5日—12月22日·明年继续
从多特蒙德那场平局之后，利卡的生活被切成两半。
一半是正常的一线队训练。
战术课。
体能课。
分组对抗。
录像分析。
海因克斯开始越来越多地把他和曼努埃尔放在一起。
曼努埃尔还是不怎么夸人。
另一半，是训练结束后的加练。
和克罗斯一起。
一开始是十分钟。
海因克斯说得很清楚。
“先十分钟。你们两个要是觉得有用，再加。”
利卡当时以为十分钟很短。
后来他才知道，克罗斯可以把十分钟也让人觉得漫长。
第一周·基础
2009年10月25日
第一天，克罗斯拎着一筐球走到训练场角落，在地上摆了五个标志盘。
“目标：左、右、中。”克罗斯指了指球筐，“我从不同距离给你球。高空球、半高球、地滚球。你不停球，直接打向目标。”
利卡点头。
然后，噩梦开始了。
第一个球，高空球。
他伸脚一垫，球直接飞向看台。
第二个球，半高球。
他用脚背一抽，球歪歪扭扭地砸在五米外的草地上。
第三个球，地滚球。
他试图用脚内侧推，结果脚尖戳到草地，整个人差点往前跪下去。
克罗斯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十次尝试，只有七次打中目标。
利卡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草地上。
克罗斯走过来。
“你这脚法，”他说，“比我奶奶好一点。”
利卡抬头：“你奶奶踢过球？”
“没有。”克罗斯说，“但她至少不会踢呲。”
利卡：“……”
克罗斯看着他：“开玩笑的。”
利卡愣住。
克罗斯已经转身去拿球。
“继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克罗斯开玩笑。
非常冷。
10月31日，德甲第11轮。
勒沃库森客场对沙尔克04，2比2。
利卡再次进了十八人名单，下半场替补踢了二十多分钟。
没有失误。
也没有亮点。
他完成了几次简单传球，一次头球解围，还有一次把对方的边路突破逼到边线。
那场比赛，克罗斯进球了。
利卡在后场看到他被队友围住。
明明人这么多，他却好像是在发光。
赛后回程的大巴上，利卡坐在最后一排。
手机亮了一下。
克罗斯：
> 今天那个解围还行。
> ——T
利卡回：
> 哪个？
克罗斯：
> 快结束时那个头球。
利卡：
> 你看到了？
克罗斯隔了几秒才回。
> 刚好看到。
利卡笑了。
> 你就不能直接说我踢得不错？
这次隔了很久。
克罗斯：
> 。。。
利卡把手机扣在腿上，笑得更厉害。
坐在前排的基斯林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利卡刚刚偷偷往前面过道旁边看了一眼。
克罗斯的耳朵红了。
第二周·借力
十一月初，训练变得更烦。
克罗斯不再只给正面的球。
有时候从左边来。
有时候从右边弹过来。
有时候他故意把球给到利卡身后，让他必须在转身的时候用脚内侧把球弹出去。
利卡一开始很想用力。
越想用力，越糟。
越想打准，越不准。
第九次训练后，克罗斯停下来。
“你太急了。”
利卡撑着膝盖喘气：“什么？”
“你不是在出球。”克罗斯说，“你在和球打架。”
利卡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球。
“那你教我。”
克罗斯走过去，把球踩住。
“借力。”
利卡抬头：“说得简单。”
克罗斯看他：“本来就简单。看我。”
他说完，把球轻轻挑起来。
球落下来的瞬间，克罗斯脚腕一转，球就从他脚边斜斜飞出去，准确落到左边标志盘旁边。
动作小得像没发力。
利卡看着那颗球。
“你管这个叫简单？”
“对。”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克罗斯低头又拿起一个球。
“继续。”
第十次训练后，利卡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天最后一组，克罗斯从二十米外给了一脚半高球。
利卡侧身。
脚内侧轻轻一弹。
球精准地落在左边标志盘上。
克罗斯挑了挑眉，走过来。
“这个对了。什么感觉？”
利卡想了想。
“轻轻一弹，球就出去了。”
克罗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不错？”
“没有。”
“你想说。”
“你想多了。”
利卡笑着弯腰去捡球。
2009年11月6日，德甲第12轮。
勒沃库森主场对法兰克福，4比0大胜。
利卡没有进大名单，在看台上看完整场。
利卡坐在俱乐部给球员留的位置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旁边一个没进名单的球员一直在小声抱怨。
“我训练状态又不差。”
利卡没接话。
那人又说：“你怎么不说话？”
利卡看着场上。
“看球。”
那人顺着利卡的视线看过去。
场上，克罗斯刚刚把球从中路分到右侧。
终场以后，手机亮了。
克罗斯：
> 看到了？
利卡回：
> 看到什么？
克罗斯：
> 。。。
利卡忍不住笑。
> 看到了。很漂亮。
克罗斯：
> 。。。哼。
利卡盯着回复看了半天。
> 你对自己也这么刻薄？
克罗斯：
> 对。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 对你已经很宽容了。
利卡在看台上笑出了声。
旁边那个青年队球员转头看他。
“要走了，你在笑什么？”
利卡把手机锁屏。
“没什么。”
十一月上旬，新闻开始越来越多写克罗斯。
有一天中午，利卡在食堂刷到一条新闻。
《勒沃库森求购克罗斯遭拒，赫内斯：不卖未来10号》
利卡看了很久。
卡斯特罗坐在他对面：“你盯着手机能把它盯出进球？”
利卡把屏幕递过去。
卡斯特罗看了一眼。
“正常。”
“正常？”
“他本来就是拜仁的人。”卡斯特罗把手机推回来，“你不会忘了吧？”
利卡没有说话。
他当然没有忘。
只是有时候，会短暂地忘记他其实不属于这里。
那天下午加练时，利卡没有问。
克罗斯也没有提。
第三周·出发前
国家队比赛周前，训练基地忽然变得有点乱。
有人要去成年队。
有人要去青年队。
有人终于能多睡一会儿。
马克斯说：“我喜欢国家队比赛周。”
利卡问：“你又不去国家队。”
“所以我更喜欢。”马克斯说，“别人走了，食堂排队都短，宿舍都安静了。”
利卡：“……”
马克斯说克罗斯要去德国U21。
“托尼后天走吧？”
利卡抬头：“去哪？”
马克斯一脸震惊：“你不知道？”
利卡看他。
马克斯立刻后退一步：“我不是故意打听你们的事。”
“我们没有事。”
“是的，你们没有事。”
利卡拿起毛巾砸他。
出发前一天，球队训练结束得早。
下午没有集体安排。
克罗斯原本只是想去买点生活用品。
他拿着购物篮走到超市深处，经过宠物用品区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利卡。
利卡站在一整排猫粮狗粮前面，手里拿着一小包宠物零食，盯着货架发呆。
克罗斯走过去。
“你在干什么？”
利卡猛地转头。
看到是他，眼睛一下亮了。
“托尼？”
克罗斯看着他。
“你在超市看宠物用品看得这么开心？你什么时候养了宠物？”
利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不是给我吃的。”
“？”
利卡笑了出来。
“你开车来的吗？”
克罗斯皱眉：“为什么？”
“我晚点要去一个动物收容所帮忙。”利卡指了指货架，“本来只是来看看小零食，结果今天这个宠物粮大折扣，刚好是他们需要的。”
克罗斯看着那一排包装袋。
“所以？”
“我一个人搬不了太多。”利卡说，“而且我没有车。”
克罗斯沉默了两秒。
“你真不客气。”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开车来的。”
“然后呢？”
利卡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如果你下午没事，我们可以一起去。”
克罗斯盯着他。
利卡补充：“不用很久。我提前和收容所说过今天会过去帮忙。你要一起去看看吗？你要是不想进去也可以，麻烦你等我把东西都搬进去再走，回来请你吃饭。”
“……请食堂吗……走吧，我下午没安排。”
利卡立刻笑了。
“太好了。”
克罗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购物篮。
里面有洗发水、牙膏和两包面包。
再看看利卡已经开始往不知道哪里推来的购物车里放大袋宠物粮的动作。
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半小时后，这种预感成真了。
克罗斯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满满一车宠物粮和零食。
“你管这叫一点？”
利卡推着车，很无辜。
“打折。”
“这不是理由。”
“对动物收容所来说是。”
克罗斯看他。
利卡也看他。
最后克罗斯把车钥匙拿出来。
“快点。”
利卡笑得更明显了。
“谢谢。”
“哼。”克罗斯说。
动物收容所在勒沃库森北边，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外墙刷了浅蓝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到门口时，利卡没有直接往里走。
他先去接待处（Anmeldung），接待处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金色的短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电脑上打字。她抬头看到利卡，笑了笑。“利卡，今天来得早。”
“带了个朋友来。”利卡把粮放在柜台旁边的储物架上，“托尼，这是英格丽德。英格丽德，这是我队友，托尼。”
利卡把采购清单和小票递过去。
“今天超市打折，我多买了一点。可以放到后面储藏室吗？”
英格丽德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克罗斯，又看了看车里的宠物粮。
“当然可以。谢谢你。”
利卡指了指克罗斯。
“他今天只是帮忙送东西。可以带他进去看看吗？就去我平时帮忙的那一区，不碰动物，除非你们允许。”
英格丽德在登记表上写了点什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贴纸递给克罗斯。“贴衣服上。别把手伸进笼子里，别喂东西，别开门。”
克罗斯把贴纸贴在连帽衫胸口。
克罗斯看着利卡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你很熟。”
“我之前来过几次。”
“几次？”
利卡想了想。
“有空就来。”
克罗斯没说话。
他们把宠物粮搬到储藏室。
克罗斯搬了两袋，表情就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利卡搬得很轻松。
克罗斯看着他把一大袋狗粮扛起来，忽然说：
“你训练后还有力气来这里？”
“有时候没有。”利卡说，“所以只做能做的。”
利卡带他去了后面的区域。
利卡明显熟门熟路。
他先洗手。
换围裙，还故意的选了一个粉红色的围裙给克罗斯。
收容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两排笼子沿着墙排开，中间是一条窄道。狗叫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的低沉，有的尖细，混在一起像一场乱七八糟的合唱。利卡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笼子都停下来看一眼，有的伸手进去摸两下。
克罗斯跟在他旁边，笼子里的狗有的扑上来嗅，有的缩在角落里不动。他不太知道该怎么跟这些动物打交道，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利卡走。利卡在一个笼子前面蹲下来，里面是一只黑色的中型犬，瘦得肋骨能数出来，耳朵耷拉着，但看到利卡的时候尾巴慢慢摇起来了。
“这只上周来的。”利卡把手伸进笼子，狗凑过来舔他的手指，“被主人扔在高速路休息区，有人打电话叫我们去的。”
克罗斯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狗。狗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利卡那边。利卡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你想养吗。”克罗斯问。
利卡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克罗斯一眼，然后继续挠狗的下巴。“没时间。”
“你很喜欢。”
“喜欢和养是两回事。”利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赛季中间一周有四五天不在家，客场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养宠物不是喂饱就行的事。”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
“我不是傻。”
“这个不一定。”
利卡笑了，继续下一个。
过了一会儿，克罗斯问：“那你为什么来？”
利卡低头。
“因为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属于你，才能照顾一下。”
克罗斯没说话。
他往下一个笼子走。克罗斯站起来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狗。狗趴在笼子边上，鼻子从铁丝网里探出来，看着利卡的背影。
利卡在前面停下来，笼子里是一只很小的橘猫，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利卡伸手进去，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耳朵。猫没动，只是把眼睛眯得更紧了。
“这只也是。”利卡说，“上个月来的，一窝五只，其他四只都被领走了。”
“这只没人要？”
“太怕人了。躲在毯子底下不肯出来，来看的人摸不到就走了。”利卡收回手，站起来，“走吧，后面还有一窝小狗。”
克罗斯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后面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室外活动区。几只半大的小狗在泥地里滚成一团，看到有人来，全扑到铁丝网上，尾巴摇得像要断掉。利卡蹲下来，隔着网摸了摸它们的鼻子，狗舔他的手指，他笑了一声。
克罗斯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利卡的侧脸在下午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弯着，眼睛里有那种很安静的光，跟他在球场上或者教室里都不一样。克罗斯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们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利卡帮英格丽德把其他新到的物资搬进储藏室，又给几个笼子换了水。克罗斯跟在后面打下手，搬东西，递水碗，没怎么说话，但也没闲着。临走的时候利卡在接待处又跟英格丽德说了几句，约了下周来的时间。
走出收容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比下午更冷，利卡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拉上来。
“你每周都来？”克罗斯问。
“差不多。有时候训练结束得早就过来待一会儿。”
“不会累吗。”
利卡想了想。“会。但跟训练累不一样。在这边不用想比赛的事，也不用想战术，就是喂喂狗，换换水，脑子能空一会儿。”
克罗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克罗斯解锁，利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利卡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谢谢你今天帮忙。”
克罗斯启动车。
“你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次。”
“.....”
“你人真好。”
克罗斯看都没看他。
“闭嘴。”
利卡靠在座椅上笑。
第二天，克罗斯去了U21。
利卡一个人练了两天。
球飞得比十月还难看。
马克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没有托尼就这样了？”
利卡：“滚。”
11月13日，德国U21客场对北爱尔兰U21。
利卡被体能教练临时叫走错过了直播。
他训练完回宿舍，才刷到比分。
1比1。
克罗斯受伤。
克罗斯返程。
利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检查了以下对话框。
0条新信息。
直接问了。
> 脚？
过了很久，克罗斯回：
> 没事。
利卡看着“没事”两个字。
然后回：
> 你看我信吗？没事能退出？
克罗斯：
> ......
利卡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 要我去接你吗？
> 不用，俱乐部已经安排了。
几天后，克罗斯提前回了勒沃。
他没有去踢对圣马力诺那场。
训练基地重新热闹起来的时候，利卡在食堂看到他。
克罗斯端着餐盘，坐在角落。
脸色不算差。
但也不算好。
他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菜。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份菜快被他戳成菜糊了。
利卡端着餐盘走过去。
克罗斯抬头看他。
“这里有人？”
“现在有了。”
利卡坐到他对面。
他看了一眼克罗斯的盘子。
“你再戳，它就要申请改变物种了。”
克罗斯低头看了一眼。
“没胃口。”
“脚疼？”
“没有。”
“有没有人说过你嘴真硬。”
克罗斯不说话了。
利卡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他的。
两个人今天拿的是同一类菜。
只是利卡拿的是另一种配菜。
他伸手，把克罗斯那份快被戳烂的菜拿到自己盘子里。
克罗斯皱眉。
“你干什么？”
“救它。”
利卡把自己那份没被动过的配菜推过去。
“吃这个吧。”
克罗斯看着他。
“我没让你换。”
“我知道。”利卡说，“我主动的。”
“我不喜欢吃甜菜。”
“吃饭。”
克罗斯看了他几秒。
最后低头吃了一口。
利卡也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克罗斯忽然说：
“只是挫伤。”
利卡没有抬头。
“嗯。”
“不影响下一场比赛。”
“嗯。”
克罗斯看向他。
“你不说什么？”
利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说什么？”
“比如别逞强。”
利卡想了想。
“你会听吗？”
克罗斯沉默。
利卡点头。
“那我不浪费口水。”
克罗斯低头吃饭。
克罗斯把餐盘上的所有食物都吃完了。
第三周·拜仁
2009年11月22日，德甲第13轮。
勒沃库森客场对拜仁慕尼黑，1比1。
利卡没有进入首发，在替补席上看完整场。
克罗斯首发，踢满九十分钟。
他在安联球场踢得很好。
就像那里不是他的母队主场。
赛后，利卡在球员通道里等了一会儿。
克罗斯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脚步顿了顿。
“等谁？”克罗斯问。
利卡说：“等你。”
克罗斯愣了一下。
“……有事？”
“没事。”利卡说，“就是想和说你今天踢得不错。”
克罗斯看着他没说话。
耳朵慢慢红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
“回更衣室。”
回到大巴上，利卡又刷到一条新闻。
拜仁方面再次确认，克罗斯下赛季会回慕尼黑。
新闻下面还有人在讨论“未来10号”。
利卡看了一会儿，锁屏。
窗外的慕尼黑灯光从车窗上划过去。
克罗斯坐在前排，戴着耳机，侧脸没什么表情。
像什么都没发生。
利卡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会忍。
比他想象得还会忍。
第二十次训练后，克罗斯主动去找了海因克斯。
利卡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海因克斯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亲自站到了场边。
曼努埃尔也没走。
基斯林本来只是路过，看见海因克斯站在那里，也停了下来。
利卡看着他们，手心有点出汗。
克罗斯把一筐球放到三十米外。
海因克斯说：“十次。”
利卡点头。
克罗斯站在三十米外，一脚一脚地传。
利卡一脚一脚地垫。
“目标？”
海因克斯抬手指了指左侧、中路、右侧，还有一边的基斯林。
“找人。”
基斯林本来在旁边喝水，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我？”
海因克斯看他一眼。
基斯林把水瓶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
曼努埃尔站在利卡身后，抱着手臂看。
克罗斯开始给球。
第一脚，半高球。
利卡侧身，脚内侧轻垫。
球飞向左侧，落点稍微靠后。
海因克斯没说话。
第二脚，地滚球。
球速慢了一点，基斯林等了一步才拿到。
基斯林喊：“太温柔了！快点！”
利卡慢慢找到节奏。
十次。
七次成功。
有两次直接找到了三十米外的基斯林。
基斯林第二次停完球，忍不住骂：
“我只是路过，为什么我要上班？”
海因克斯看完，点了点头。
“继续。”
利卡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训练结束后，他走到克罗斯旁边。
“你跟他说了什么？”
克罗斯把球放回筐里。
“说你最近没有踢飞工作人员。”
利卡：“……”
克罗斯抬头看他。
“进步了。”
利卡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谢谢你这么委婉。”
“我可以更直接。”
“嗯哼。”
第四周·进步
2009年11月29日，德甲第14轮。
勒沃库森主场对斯图加特，4比0大胜。
这一天，莱娜也在比赛。
在埃森举办的德国短池游泳锦标赛。
她的比赛在11月29日结束。
利卡早上给她发了短信。
> 加油。
> 对不起莱娜，我今天也比赛，不能去。
> 记得多拍一些照片。
莱娜回得很快。
> 谢谢！利卡你也加油！
> 我会努力的。
> 妈妈和爸爸都来了，会记得拍照给你看的。
利卡笑了半天。
马克斯路过，看了一眼。
“你妹妹？”
“嗯。”
“果然，你这次笑的没那么恶心了。”
“马克斯，我刚刚貌似看到菲力在找你。”
下午三点半，拜耳竞技场。
利卡再次替补出场。
这一次，他有了一次漂亮的解围，还有一次准确的转移。
不算惊艳。
但很干净。
对方把球打到勒沃库森禁区前沿，利卡抢在前锋身前把球顶出去。
第二点落到对方脚下，对方立刻又压上来。
球很快又回到他这边。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大概会直接大脚开出去。
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右侧的空当。
也看到了基斯林正在回撤接应。
球落下来的时候，利卡没有停。
脚内侧轻轻一垫。
球绕开第一名上抢球员，落到基斯林脚边。
基斯林接球后转身，把球交给克罗斯。
克罗斯顺势把球转移到另一侧。
整条进攻就这么流过去。
赛后，更衣室里，克罗斯坐在他旁边，难得表扬了他。
“今天那个转移不错。”
“你当时不是背对我？”
“有个东西叫回放。”
利卡笑了一下。
正准备回，手机震动，莱娜的短信跳出来。
>恭喜你利卡！！
> 莱娜大人我！
> 噔噔噔噔！
> 金牌！
一起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
莱娜站在埃森的泳池边的领奖台上，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挂着金牌，笑得很灿烂。
利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克罗斯在擦头发，见他没回复。
“怎么了？”
利卡把手机举起来。
“我妹妹。金牌。”
克罗斯看了一眼。
“恭喜。”
“谢谢。”
“给她。”
利卡低头打字。
> 托尼说恭喜你。
莱娜很快回：
> 哪个托尼？
> 你经常提的那个？
利卡手指停住。
克罗斯还站在旁边。
他把手机锁了。
克罗斯问：“怎么不回？”
利卡：“晚点回去打电话。”
克罗斯看着他。
“？”
2009年11月30日。
莱娜和队友们解散后，和爸爸妈妈一起自驾来找利卡吃饭。
利卡已经提前向教练和球队工作人员报备，获准在晚上离开基地和家人吃饭，但九点半前必须回来。
BayArena一侧的球迷综合体一楼有一片公共咖啡区，大落地窗对着外面的草坪，这个点没什么人了，只有靠窗那排位置还亮着灯。
利卡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莱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茶。
妈妈坐在对面，看到利卡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挥了挥手。
爸爸坐在妈妈旁边，正在回手机的信息。
利卡还穿着俱乐部训练外套。
头发有点乱。
妈妈第一眼就皱眉。
“你怎么只穿这个？”
利卡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不冷。”
妈妈已经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她常备在车里给他的那件。“穿上。外面冷。”
利卡接过来套上。羽绒服带着一股车里暖风烘过的味道，还有妈妈身上那种洗衣液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拉上拉链，袖子稍微短了一点，但很暖。妈妈伸手把他领口翻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车在外面。”
出去之前利卡叫住了一个路过的球迷综合体工作人员，一个年轻姑娘，戴着工牌。他把手机递过去问：“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姑娘接过手机，他们一家人站到落地窗前面，背后是暗下来的草坪和远处训练场的灯光。莱娜和利卡分别站在爸爸妈妈两边，四个人对着镜头笑。姑娘按了两下，把手机还给利卡。
莱娜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金牌，故意靠近利卡，准备举起来。
利卡低头看她。
“别把它怼我脸上。”
“咳咳，我哪有。”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妈妈的宝马X5。利卡拉开后门坐进去，莱娜从另一边上来。车里暖气还留着余温，仪表盘上亮着柔和的橙色光。后视镜下面挂着一个妈妈自己做的小干花球，几多小花扎在一起，用细麻绳绑着，旁边别着一枚金牌，金色的圆片在车里的暖光下微微反光。
“欧青的？”利卡指了指那枚奖牌。
莱娜得瑟的说。“我挂上的，给大家都看一看。”
然后把另一块金牌也挂了上去。
爸爸发动车。
“科隆？”
妈妈点头。
“还是去上次那一家吧。”
他们开去科隆老城区，在一家利卡以前跟队友来过的德式小馆子吃了饭。
利卡点了猪肘配酸菜，莱娜要了香肠拼盘，爸爸点了炖牛肉，妈妈分了一份沙拉给大家。
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墙上挂着老科隆的照片，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
莱娜讲了比赛的细节，哪个对手特别难缠。利卡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插一两句。
爸爸问了问他的训练情况，利卡说还好，最近加了一些力量课。妈妈把面包篮推到他面前，让他再吃一块。
吃完的时候快八点半了。利卡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穿外套。爸爸结了账，一家人走出餐馆。
科隆老城区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冷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利卡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回去的路上莱娜靠在座椅上有点犯困，头歪在车窗那边。车里放着一首很慢的德语老歌，妈妈跟着哼了两句。利卡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科隆的夜景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车子开到勒沃库森基地外面那条路，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利卡忽然坐直了。
公交车站的候车亭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连帽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兜帽拉上来，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候车亭的灯很亮，照出他的侧脸。利卡认出了那个轮廓。
利卡愣了一下。
是克罗斯。
他想起马克斯下午随口说过一句：
“托尼早上把车送去保养了。”
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克罗斯刚回来第二天，租住的公寓因为主水管炸裂而半年不能居住，被迫搬回基地住时，马克斯拉着其他人一起帮他搬家，换来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爸，停一下。”
爸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利卡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车窗外面，候车亭里的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转身。”利卡说。
候车亭里的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兜帽底下是克罗斯的脸，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扁，眼睛因为看手机屏幕久了微微眯着。
他看到路边那辆宝马，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后座降下的窗户里利卡朝他挥了挥手。
“你怎么在这。”
“车送去保养了。”克罗斯把兜帽拉下来，走到车旁边，弯下腰朝车里看了一眼。后座坐着利卡和莱娜，副驾驶是妈妈，驾驶座是爸爸。
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利卡打开门说：“上车。我们一起回基地。”
克罗斯犹豫了一下。
利卡看了他一眼，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莱娜也往另一边让了让。
克罗斯站了两秒，然后拉开后门坐进来，关上门，把兜帽重新拉下来，头发乱着，耳朵有点红。
“打扰了，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小。
车里一下子挤了三个人在后排。利卡在中间，左边是克罗斯，右边是莱娜。莱娜好奇地偏头看了克罗斯一眼，克罗斯朝她点了点头。
妈妈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克罗斯接过去说谢谢，但没喝，拿在手里。
利卡看着他泛红地手指，很自然地把身上妈妈准备的深灰色羽绒服脱下来盖在克罗斯手上，自己探身从后备箱拿出常备的连帽卫衣套上。
“这是我爸妈，还有我妹妹莱娜。”
车子重新上路。
利卡用余光看了克罗斯一眼，克罗斯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耳朵还红着。
克罗斯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车里暖气开着，老歌还在放，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利卡用余光看了克罗斯一眼，克罗斯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耳朵还红着。
“你就是托尼？”
克罗斯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哥哥俱乐部的托尼的话应该指的是我。”
“我哥经常提你。”
车里安静了一秒。
利卡立刻说：“没有。”
莱娜眨眼。
“哦。”
这个“哦”就非常没有诚意。
妈妈从副驾驶回头，笑着问：“托尼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车站等车回基地？”
“今天有点私事。车送去保养了。”
利卡的爸爸问，“脚伤怎么样？”
克罗斯微微一顿。
利卡转头看爸爸。
“您怎么知道？”
妈妈说：“我们看到利卡说德国U21那里你脚受伤了。”
克罗斯没想到话题会到这里。
“已经没事了。”他说。
爸爸点头。
“那就好。挫伤不严重也要注意，别太早硬撑。”
利卡立刻看向克罗斯。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克罗斯假装没看见。
莱娜靠在旁边，小声问利卡：“他一直这样吗？”
“哪样？”
“固执？嘴硬？”
克罗斯：“我听得见。”
莱娜立刻坐直。
“抱歉。”
利卡低头笑起来了。
其他人也笑了。
车里忽然没有那么尴尬了。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
车子就这样安静的开去基地。
后视镜上的小干花球轻轻晃。
莱娜的金牌也跟着晃了一下，碰出很轻的响声。
车停稳之后两个人下车。
克罗斯站在车外。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爸爸点头。
“不客气。”
利卡把连帽衫脱下来叠好放回去后备箱，又跟爸爸妈妈和莱娜道了别。
妈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克罗斯挥了挥手。“晚安，托尼，欢迎下次来我们家里吃饭。”
克罗斯说：“谢谢。晚安。”
莱娜在车里挥手。
莱娜从车窗里朝利卡比了个手势，嘴角翘着。利卡瞪了她一眼，她缩回去了。车开走之后，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利卡站在停车场里，呼出一团白雾。克罗斯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过了一会儿说：“你妈妈人很好。”
“嗯。”
两个人往宿舍楼走。风从球场那边刮过来，克罗斯缩了一下脖子。
利卡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厅的时候里面没人，只有那盏旧吊灯亮着。
上楼梯的时候克罗斯走在前面，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他停了一下，侧身往下看利卡。
“今天谢谢。”克罗斯说。
回到房间后的利卡收到了莱娜的短信。
“哥。”
“嗯？”
“他看上去挺好的。”
利卡愣了一下。
“谁？”
莱娜翻了个白眼。
“没谁。晚安。”
第四周·进步
2009年12月5日，德甲第15轮。
勒沃库森客场对汉诺威96，0比0。
利卡没有进入大名单。
他在宿舍里看的直播。
比赛节奏慢得让人昏昏欲睡。
马克斯躺在沙发上，看到下半场差点睡过去。
终场之后，克罗斯发短信。
> 无聊的比赛。
利卡回：
> 确实。
克罗斯：
> 下周继续练。
利卡：
> 好。
2009年12月初。
拒信是在晚上来的。
利卡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坐到桌前看邮箱。
第一封就是科隆体育大学。
他点开。
是拒信。
“亲爱的比奇先生，感谢您对本校运动康复方向硕士课程的关注。经过招生委员会审核，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申请材料未能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全部认证程序，且部分背景材料未能满足本轮录取要求，您的申请无法被纳入本轮录取考虑……”
后面还有很多话。
都很礼貌。
也都没用。
10月31日，他确实赶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
但部分材料需要时间。
所有东西真正确认，是11月5日。
晚了一周。
只是晚了一周。
他合上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球场上的失败至少能跑。
能撞。
能再来一次。
但申请不行。
邮件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告诉你：结束了。
马克斯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利卡没说话。
马克斯走到桌前，看见电脑屏幕。
“拒了？”
利卡点头。
马克斯沉默几秒，拉过椅子坐下。
“因为成绩？”
“材料晚了。”利卡说，“还有他们觉得我背景不够标准。”
“什么意思？”
“不是传统康复方向。也不是物理治疗师。”
马克斯啧了一声。
“德国人。”
利卡转头看他。
马克斯摊手：“刻板印象。”
利卡笑了一下。
马克斯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明年再申。反正你才二十一。”
利卡没有回答。
第二天训练前，克罗斯看了他一眼。
“没过？”
利卡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克罗斯没答，把水瓶丢给他。
利卡接住。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
“你憋不住。”
利卡靠在柜子边，拧开水瓶。
“材料晚了。还有他们觉得我背景不够。”
克罗斯点点头。
“嗯。”
“就嗯？”
“再申。”
利卡笑了一下：“你以为申请像传球？这次歪了，下次再来？”
克罗斯看着他。
“不是吗？”
利卡怔住。
克罗斯低头系护腿板。
“十分钟后训练。别迟到。”
电话是在训练结束后打来的。
利卡坐在更衣室外换鞋，袜子脱了一半，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您好？”
“比奇先生？我是克劳斯·霍夫曼，科隆体育大学。”
利卡的手停住。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教授您好。”
“相信你已经知道你的申请被拒了。”
利卡沉默一下。
“是的，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翻纸。
“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和你确认这件事。”霍夫曼教授说，“当然也不是来代表招生办解释流程。那封邮件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利卡没有说话。
“你申请的是运动康复方向。”教授继续说，“按今年这个项目的录取条件，你的材料确实不合适。”
“因为认证晚了？”
“那是一部分。”霍夫曼说，“还有你的背景。”
利卡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
“我知道。”
“你不完全是运动科学背景，也不是传统康复路径。多国课程材料、橄榄球经历、现在又是足球。”教授顿了顿，“对招生委员会来说，这些东西很难让他们决定。”
利卡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的材料很乱。”
“……抱歉。”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夫曼教授说，“你的材料虽然乱，但是我认为很有意思。”
利卡抬起头，看向窗外。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收球。
“你的申请文书，我看了两遍。”教授说，“尤其是那一句——身体是会坏的，你想听懂它坏掉之前的声音。”
利卡没有立刻接话。
那句话是他写完又删掉，最后还是重新打回去的。
“运动康复这个项目拒绝你，我不意外。”霍夫曼教授说，“但我看到你的材料之后，想到的是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
“我们正在筹备一个新的继续教育硕士项目。Sportphysiotherapie。”
利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它不是今年开课。”教授说，“最快也要到2011年。严格说，现在还不是一个你可以正常申请的成熟项目。”
“那您为什么打给我？”
“因为你这份文书，更像是在申请它。”
利卡很久没有说话。
霍夫曼教授也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利卡才问：“我符合条件吗？”
“不符合。”
教授答得很快。
利卡反而笑了一下。
“那听起来还是拒绝。”
“常规条件下，是。”霍夫曼说，“这个项目主要面向已经有物理治疗师资格、并且有相关学术或临床背景的人。你没有。”
“嗯。”
“所以如果你想走这条路，就不能直接申请。”教授说，“你需要先证明，你能补上缺的部分。”
利卡看着窗外的训练场。
“怎么证明？”
电话那头又传来纸页翻动声。
“功能解剖。运动损伤基础。康复训练。训练科学。科研方法。临床评估基础。还有实践记录。”
教授停了一下。
“2010年整年。”
利卡没有说话。
“所有指定课程成绩要达到2.0或更好。”霍夫曼说，“足够好。”
“如果没到呢？”
“那就没有面试。”
“如果到了？”
“2011年春，项目委员会面试。不是我一个人。几位负责教授，招生委员会，n对1。”霍夫曼教授说，“你要证明你的职业经历、补充课程和实践能力，可以作为等效资格的一部分。”
利卡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
“所以这不是录取。”
“不是。”
“也不是保证。”
“不是。”
“只是项目A拒绝了我，您觉得项目B可能更适合我。”
“准确地说，”霍夫曼教授说，“项目A拒绝你，是因为你不够标准。项目B可能适合你，也是因为你不够标准。”
利卡愣了一下。
教授笑了一声。
“别误会，这不是夸奖。对你来说，这条路会很麻烦，而且很可能失败。”
利卡安静了几秒。
“我想试。”
“你可以先考虑。”
“不用。”
“比奇先生，你要训练、比赛、恢复。全职学生都不一定能完成这套要求。”
“我知道。”
“你可能花一整年，最后还是进不了项目。”
“我知道。”
“那你还要试？”
利卡看着窗外的训练场。
有人把最后一筐球推走，草皮上只剩下一排淡淡的轮印。
“要试。”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霍夫曼教授说，“我把清单发给你。12月22日前，把补充个人陈述、认证材料、俱乐部支持信和实践计划发给我。”
“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们不会因为你会踢球降低标准。”教授说，“恰恰相反，因为你还要踢球，所以你必须证明自己能达到同样的标准。”
“明白。”
电话挂断后，利卡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克罗斯从走廊另一头经过，看见他。
“打完电话了？”
利卡转头：“嗯，科隆的教授。”
克罗斯停了一下。
“又拒你一次？”
“不是。”利卡说，“他们拒了我申请的那个。”
克罗斯看着他。
“？”
“那个教授说，我可能更适合另一个还没正式运行的项目。”
“录取了？”
“没有。”利卡说，“给了我一堆要命的东西。”
克罗斯看着他。
“但是你愿意。”
利卡笑了。
“总要试试。”
克罗斯点点头。
“后天继续练。”
“你现在就只关心这个？”
“你也要关心。”
克罗斯说完，走了。
利卡低头看手机。
邮箱里已经多了一封新邮件。
附件很长。
他点开。
第一行写着：
Vorbereitender Leistungsnachweis.
预备能力证明。
他盯着那几个词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2009年12月10日。
利卡重新写个人陈述。
桌上堆着东西。
旧申请材料。
霍夫曼教授发来的清单。
课程说明。
队医组和合作医院同意实习的证明。
还有一杯早就凉掉的咖啡。
他写到凌晨。
马克斯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坐在桌前，吓了一跳。
“你疯了？”
利卡没有回头：“快了。”
马克斯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什么？”
“个人陈述。”
马克斯盯着那几行字。
利卡转头看他。
马克斯挠了挠头。
“看起来不太像申请书。”
“像什么？”
“像威胁信。”
利卡笑了出来。
马克斯拍了拍他的肩。
“但挺像你。”
2009年12月11日，德甲第16轮。
柏林赫塔2比2勒沃库森。
克罗斯又进球了。
利卡坐在替补席上，看着他被队友围住。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旁边的盖卡斯问：“冷？”
“有点。”
其实不是。
赛后，利卡还没发短信，克罗斯先发来了。
> 写完了？
利卡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他回：
> 还没。明天写完。
克罗斯：
> 后天检查传球。
利卡：
> 你不帮我改？
克罗斯：
> 不。
又过了一会儿。
> 可以看拼写。
利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
> 好。
2009年12月15日。
利卡去找沃勒尔拿俱乐部支持信。
沃勒尔办公室很安静。
桌上堆着文件、球探报告和赛程安排。
沃勒尔戴着眼镜，把霍夫曼教授发来的说明再翻了一遍。
他皱了眉，把眼镜摘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利卡站在桌前。
“知道。”
“训练，比赛，恢复，课程，作业，考试，队医组实践记录。”沃勒尔抬头看他，“你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知道。”
“你要是因为这个影响训练，海因克斯会把你从名单里拿掉。”
“我知道。”
“你要是因为训练影响课程，教授也不会因为你踢德甲就给你放水。”
“我知道。”
沃勒尔看了他几秒。
“你除了我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利卡想了想。
“我想试试。”
沃勒尔靠回椅背。
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
“这倒像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利卡愣住。
“已经写好了？”
“你以为拉梅洛昨天为什么来找我？”沃勒尔把文件递给他，“他说得像你被国家队征召。”
利卡接过文件。
俱乐部支持说明。
勒沃库森愿意在不影响训练和比赛的前提下，支持利卡参与科隆体育大学预备课程和队医组实践观察。
队医组以及合作医院可以提供康复训练观察机会、伤病管理会议旁听、实践记录确认，以及必要的时间协调。
沃勒尔说：“这不能保证你能进。”
“我知道。”
“也不是俱乐部给你开后门。”
“我知道。”
“这是第二份工作。”
利卡低头看着那封信。
“我想做。”
沃勒尔点头。
“那就去做。”
利卡抬头：“谢谢你，沃勒尔先生。”
沃勒尔摆摆手。
“别谢太早。等你哭着一边踢球一边写论文的时候想到我的时候，再谢不迟。”
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拉梅洛。
拉梅洛看了眼他手里的文件。
“拿到了？”
利卡点头。
拉梅洛嗯了一声。
“别把这个当退路。”
利卡看他。
“退路是你不踢球以后才想的东西。”拉梅洛说，“你现在这是第二份工作。”
利卡握着文件，点头。
“明白。”
拉梅洛看了他两秒。
“还有，训练迟到一次，我会亲自去把你从科隆拖回来。”
利卡笑了。
“知道。”
第五周
2009年12月19日，德甲第17轮。
勒沃库森主场对门兴格拉德巴赫，3比2获胜。
这一天，克罗斯进了两个球。
职业生涯第一次梅开二度。
利卡在替补席上看着他在场上奔跑。
看着他打进第一个球。
第二个球。
看着全场球迷为他欢呼。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拜耳竞技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半程冠军。
Herbstmeister。
这个词从看台上传下来，从队友嘴里喊出来，从记者区的键盘声里跳出来。
利卡从替补席上站起来。
他没有想太多。
他跑进球场，穿过人群，冲向克罗斯。
克罗斯刚和队友击完掌，一转身，就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抱住了。
利卡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你他妈太厉害了！”利卡的声音几乎被欢呼淹没，“两个球！梅开二度！”
克罗斯僵在他怀里。
耳朵红得滴血。
“……放我下来。”
声音很轻。
利卡把他放下来，但还是搂着他的肩，笑得像个傻子。
“两个球！第一次梅开二度！”
“我知道。”克罗斯低着头，整理被揉皱的球衣。
“你知道你还这么冷静？”
“我应该怎么样？”
“庆祝动作？”
克罗斯抬头看他。
眼里有种要使坏的意思。
利卡立刻说：“算了，当我没说。”
克罗斯移开目光。
那天晚上，队里有人提议去常去的酒吧坐一会儿。
庆祝一群人终于从前半赛季的紧绷里松了口气。
酒吧很吵。
基斯林被人灌了一杯又一杯。
曼努埃尔坐在角落和海皮亚低声说话。
卡斯特罗被人拉去玩飞镖。
赖纳茨坚持说自己酒量很好，十分钟后脸已经红了。
克罗斯被队友围着。
有人拍他的肩。
有人揉他的头发。
有人喊：“我们的托尼！”
克罗斯脸红红的看起来很想消失，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来。
利卡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远远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克罗斯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端着一杯酒走到利卡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喝酒。
利卡看着他。
“怎么了？”
克罗斯没抬头。
“你今天把我抱起来了。”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庆祝。”
克罗斯的耳朵又红了。
“……好蠢。”
利卡笑得更开心了，把手上的杯和克罗斯的杯子碰了一下，直接一口干了。
克罗斯抬头看他。
无奈。
冬歇期前后，媒体开始反复写克罗斯。
进球。
助攻。
勒沃库森。
拜仁。
回归。
未来。
再后来，kicker会把十二月最佳给他。
更晚一点，2010年一月，他还会再拿一次。
他是天才。
第六周·圣诞节前
2009年12月22日。
冬歇期已经开始。
这是两个人约好的最后一次加练。
天气很冷，训练场上结了一层薄霜。
利卡和克罗斯还是准时到了。
练完最后一组，两人坐在场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远处球场灯光很白，照在薄霜上，像撒了一层盐。
克罗斯忽然开口：
“明年。”
利卡转头看他。
“明年继续。”克罗斯看着远处的球场，声音很平，“那个凌空，还没到70%。”
利卡笑了。
“你记这么清楚？”
克罗斯没说话。
利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霜。
“好。明年继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托尼。”
克罗斯抬头看他。
“新年快乐。提前说的。”
克罗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利卡把所有材料打包，发给指定联系人，也抄送给了霍夫曼教授。
本科学位认证。
补充个人陈述。
俱乐部支持信。
队医组实践计划。
课程材料。
还有一封手写的感谢信。
点击发送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电脑屏幕亮着。
发送成功。
手机也亮了一下。
是克罗斯。
> 明年继续。
窗外的夜色很深。
圣诞节快到了。
冬歇期已经开始。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