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375次飞行》陪伴型

8、第 8 章 （修） 2009年

　　2009年10月23日·拜耳竞技场

　　两个月的等待。

　　六次进入十八人名单。

　　六次坐完替补席。

　　助理教练回头看替补席，他会以为下一秒就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学会了等待。

　　坐在位置上继续看球。

　　看曼努埃尔什么时候前顶。

　　看海皮亚怎么在没有速度优势的情况下提前站住位置。

　　看克罗斯接球前怎么转头。

　　看基斯林在禁区里怎么用身体和后卫说话。

　　马克斯说：“你再坐下去，替补席都要认你当家人了。”

　　利卡说：“闭嘴。”

　　马克斯说：“我这是关心你。”

　　“你是想看热闹。”

　　“我有那么坏吗！”

　　利卡没理他。

　　克罗斯也发过短信。

　　> 你要不要去修一下你的头发？

　　利卡回：

　　> ？

　　克罗斯：

　　> 我坐你后面。
　　> 快看不见了。

　　利卡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马克斯从沙发那头探头：“又是他？”

　　利卡：“不是。”

　　马克斯：“你现在说不是，可信度很低。”

　　利卡拿抱枕砸他。

　　海因克斯说他还需要适应。

　　曼努埃尔说，中后卫这个位置急不得。

　　利卡自己也知道。

　　后防犯错，很多时候不是“年轻人交学费”那么简单。

　　犯错就是丢球。

　　丢球就是丢分。

　　所以他等。

　　从八月等到九月。

　　从九月等到十月。

　　等到德甲第十轮，多特蒙德来到拜耳竞技场的那天。

　　比赛前两天，海因克斯在战术板上写下名单时，利卡才意识到：他的德甲首秀机会，不是在威斯特法伦那座魔鬼客场。

　　是在拜耳竞技场。

　　自己的主场。

　　十月二十三日傍晚，球队大巴从训练基地驶向拜耳竞技场。

　　路程很短，不到二十分钟。

　　利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道。

　　那些路他再熟悉不过。

　　训练结束后走过。

　　晚上加练后走过。

　　去市中心吃饭时也走过。

　　但今天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

　　球场方向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穿着勒沃库森球衣，红黑色围巾搭在肩上。孩子牵着爸爸的手，路边有人举着咖啡杯朝大巴挥手。

　　这里不是远方。

　　不是梦里的球场。

　　是他每天生活的城市。

　　基斯林坐在他旁边，低头整理耳机线。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基斯林看了他一眼。

　　“‘还行’一般就是没睡好。”

　　利卡沉默半秒。

　　“看了会儿录像。”

　　“看出什么了？”

　　利卡想了想。

　　“胡梅尔斯和苏博蒂奇配合很稳。沙欣会在中场找节奏，不能让他太舒服。巴里奥斯抢第一点很快，他不是一直冲，会停一下，再突然进去。”

　　基斯林笑了一声。

　　“够细的。我第一次踢德甲的时候，连对手左中卫叫什么都没记住。”

　　利卡看着窗外，没接话。

　　基斯林把耳机线绕好，放进包里。

　　“两个月了。”他说，“总算又等到你进名单。”

　　“嗯。”

　　“急吗？”

　　“急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急也没用。”利卡说，“我如果上去就犯错，急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基斯林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不错。”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种比赛，海因克斯不会轻易冒险。但你今天有这个机会。后防压力不会小，如果他让你上，别想着做英雄。”

　　利卡转过头。

　　基斯林说：“第一次上场，别想太多。”

　　利卡点头。

　　“知道。”

　　大巴拐进球场通道时，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大。

　　球迷拍打车窗，喊着球员的名字。

　　有人喊基斯林。

　　有人喊阿德勒。

　　有人喊克罗斯。

　　没人喊利卡。

　　他知道这很正常。

　　但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里的球鞋。

　　今天以后，也许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也许不会。

　　晚上七点半，主队更衣室。

　　空气里混着青草味、药膏味和干净球衣的味道。

　　海因克斯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念首发。

　　“阿德勒。”

　　“施瓦布。”

　　“曼努埃尔。”

　　“海皮亚。”

　　“卡斯特罗。”

　　“巴内塔。”

　　“克罗斯。”

　　“基斯林。”

　　“德尔迪约克。”

　　……

　　没有他的名字。

　　意料之中。

　　利卡低着头，手指轻轻按住护腿板边缘。

　　海因克斯接着念替补。

　　吉费尔。

　　萨尔佩。

　　赖纳茨。

　　盖卡斯。

　　苏库塔-帕苏。

　　……

　　停顿很短。

　　“比奇。”

　　利卡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海因克斯没有看他，只是把名单放回桌上，转身在白板上画出多特蒙德的站位。

　　利卡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号码。

　　62号。

　　二队时就是这个号码。

　　上一线队后，他没有换。

　　海因克斯用马克笔点了点战术板。

　　“多特蒙德不好打。沙欣会在中场调度，胡梅尔斯和苏博蒂奇后场出球很准，巴里奥斯在禁区里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出球要快。被逼抢时，不要在危险区域玩火。你们可以踢得聪明，但不要踢得自以为聪明。”

　　更衣室里很安静。

　　海因克斯放下笔。

　　“我们在主场。不要让球迷们失望。”

　　利卡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晚上八点半，拜耳竞技场。

　　拜耳竞技场的声浪不是威斯特法伦那种八万人压下来的海啸。

　　但三万多人的声音聚在一起，仍然会让人的头皮发麻。

　　利卡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北看台上起伏的红黑色。

　　有人在跳。

　　有人在唱。

　　有人挥着围巾。

　　他以前也见过这些看台，甚至比很多人更熟悉这座球场的轮廓。

　　但坐在替补席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第八分钟，多特蒙德反击。

　　沙欣在中场把球分出去。

　　边路传中。

　　巴里奥斯从人群里冲出来。

　　头球。

　　阿德勒扑了一下，没有碰到。

　　球进了。

　　0比1。

　　拜耳竞技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客队球迷区爆开的欢呼声。

　　利卡坐在替补席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盯着场上的巴里奥斯。

　　启动前，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防守球员以为自己站住了，他却已经先进了半步。

　　接下来的时间，勒沃库森开始压上。

　　第十七分钟，勒沃在禁区附近制造混乱，射门被挡出底线。

　　第三十一分钟，德尔迪约克带球突进禁区，被胡梅尔斯干净地挡下来。

　　第四十分钟，克罗斯开出任意球，海皮亚头球攻门，球擦着门柱偏出。

　　第四十二分钟，卡斯特罗传中，基斯林抢点，魏登费勒把球抱住。

　　上半场结束。

　　0比1。

　　回到更衣室时，海因克斯没有指责谁。

　　他只是把几个片段点出来。

　　出球慢了。

　　第二点保护不够。

　　沙欣拿球时压迫太迟。

　　巴里奥斯不能让他舒服地进禁区。

　　他说得越平静，更衣室里的空气越紧。

　　利卡坐在边缘的位置上，听得很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

　　但他知道，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下半场开始后，勒沃继续压。

　　替补席上，利卡盯着场上。

　　第六十五分钟。

　　巴内塔走向角旗区。

　　拜耳竞技场的声音重新抬起来。

　　角球开出。

　　曼努埃尔从人群里冲出来，甩头攻门。

　　球进了。

　　1比1。

　　整座球场像被点燃。

　　利卡一下站了起来，和替补席上的所有人一起冲到边线附近。

　　曼努埃尔被队友围住。

　　基斯林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克罗斯跑过去时，只是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

　　利卡看着那一幕，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欢呼还没完全落下去，第七十六分钟，海皮亚在一次争顶落地后慢了一拍。

　　他摆了摆手，示意还能踢。

　　但两分钟后，他再次扶了一下大腿。

　　海因克斯没有再等。

　　“比奇。”

　　利卡猛地站起来。

　　海因克斯看着他。

　　“热身。”

　　利卡立刻脱下外套。

　　那一瞬间，替补席的声音像是离他远了一点。

　　他开始沿着边线跑。

　　几分钟后，第四官员站到场边。

　　海因克斯把利卡叫到身边。

　　“你上去之后，站曼努埃尔旁边。”他说，“听他指挥，守着。”

　　利卡点头。

　　“海皮亚下来后，防线压力会更大。”海因克斯盯着他，“他们不认识你，会针对你。”

　　“明白。”

　　“稳住。”海因克斯说，“别让他们觉得你是突破点。”

　　“是。”

　　海因克斯停顿半秒。

　　“但如果你看见机会，就相信你看到的。”

　　利卡抬眼看他。

　　老帅已经转过头，看向场上。

　　第八十分钟，换人牌举起。

　　海皮亚下。

　　62号，比奇上。

　　利卡踩上草皮时，拜耳竞技场响起掌声。

　　不是山呼海啸。

　　不是属于明星的那种喊声。

　　更像主场球迷给一个年轻人的鼓励。

　　曼努埃尔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站我右边。”他说，“先别乱冲。”

　　利卡点头。

　　“好。”

　　曼努埃尔看了他一眼。

　　“走吧。”

　　第八十二分钟。

　　多特蒙德长传到前场。

　　齐丹背身接球。

　　利卡贴上去。

　　用身体顶住，让齐丹没办法舒服转身。

　　齐丹没办法，只能回敲给插上的格罗斯克洛伊茨。

　　格罗斯克洛伊茨拿球后直接加速。

　　利卡立刻收住重心，封住内线，把对方往边线逼。

　　格罗斯克洛伊茨试图强行趟过去。

　　利卡果断伸脚，想把球碰出边线。

　　成功了，球小弹到格罗斯克洛伊茨身上然后出界。

　　边裁举旗。

　　勒沃库森界外球。

　　替补席上传来几下掌声。

　　第八十五分钟。

　　多特蒙德压上。

　　沙欣在中场拿球。

　　曼努埃尔上前压了一步，试图切断传球线。

　　沙欣没有犹豫，脚腕一抖，球从两名勒沃库森球员之间穿过去。

　　巴里奥斯接球。

　　曼努埃尔立刻回追，但巴里奥斯已经用身体护住第一下。

　　利卡补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时间想太多。

　　巴里奥斯在禁区边缘面对他，右脚把球往前轻轻一拨。

　　利卡盯着他的髋部。

　　虚晃。

　　向左。

　　利卡差点动。

　　但他没有完全交出重心。

　　下一秒，巴里奥斯往右侧切入。

　　利卡滑步跟上，堵住路线。

　　球打在利卡小腿外侧，弹出底线。

　　多特蒙德角球。

　　曼努埃尔跑回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

　　“漂亮。”

　　利卡喘着气，眼睛还盯着禁区。

　　“太快了。”

　　“但不是他想要的射门。”曼努埃尔说，“这就够了。”

　　利卡点头。

　　第八十八分钟。

　　多特蒙德角球。

　　禁区里全是人。

　　利卡负责盯苏博蒂奇。

　　苏博蒂奇很强壮，身体卡得很死。

　　球开出来时，他先一步占住位置，利卡没能完全顶到。

　　球在人群里蹭了一下。

　　没有飞远。

　　落下来。

　　混乱中，球竟然落到了利卡脚边。

　　那一瞬间，周围全是黄色球衣。

　　一个多特蒙德球员从左边扑上来。

　　另一个从正面堵住传球路线。

　　第三个人正在伸脚。

　　没有停球空间。

　　没有调整时间。

　　如果他停，球就会被抢走。

　　如果他抡大脚，球可能会重新落回多特蒙德脚下。

　　半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利卡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浅蓝色的门廊。

　　家门口。

　　一个比他小两岁的亚洲男孩，踢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羽毛毽子。

　　不让它落地。

　　不要停。

　　不要等。

　　用脚踝把它弹出去。

　　球落到脚边的那一瞬间，利卡没有停。

　　他的脚内侧轻轻一垫。

　　球从三名多特蒙德球员之间飞出去，越过第一道压迫，落向中场右侧。

　　那里，基斯林正在启动。

　　替补席先反应过来。

　　赖纳茨一下站了起来。

　　盖卡斯喊了一声什么，利卡没听清。

　　基斯林拿球，形成反击。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多特蒙德的防线迅速回撤。

　　这次反击没有形成进球。

　　基斯林最后的传球被胡梅尔斯破坏。

　　但全场的掌声还是响了起来。

　　利卡站在禁区前沿，心跳快得吓人。

　　那不是最稳妥的处理。

　　但球出去了。

　　而且没有落到对方脚下。

　　曼努埃尔回头看他。

　　那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

　　终场哨响。

　　1比1。

　　利卡站在场上，大口喘气。

　　十几分钟。

　　两次关键防守。

　　一次奇怪到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出球。

　　主场逼平多特蒙德。

　　继续保持不败。

　　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曼努埃尔走过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那个传球。”他松开手，盯着利卡，“怎么传出来的？”

　　利卡想了想。

　　“……踢毽子。”

　　曼努埃尔愣了一下。

　　“什么？”

　　“小时候邻居教的。”利卡说，“中国人，教我玩毽子。用脚不让那个羽毛落地。”

　　曼努埃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摇摇头。

　　“听不懂。但管用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可以练。”

　　利卡看着他。

　　“什么？”

　　“高压下不停球出球。”曼努埃尔说，“练稳定了，会很麻烦。”

　　“对谁麻烦？”

　　“对抢你的人。”

　　回到更衣室时，气氛不错。

　　利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冰袋敷着小腿外侧，还没完全缓过劲。

　　克罗斯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那个球。”

　　利卡接过水。

　　“哪个？”

　　克罗斯看他。

　　“你怎么做到的？”

　　“噢，谢谢你的夸奖。”

　　“不是夸你。”

　　克罗斯在他旁边坐下。

　　“嗯哼。”

　　利卡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你见过毽子吗？”

　　克罗斯微微皱眉。

　　“什么？”

　　“一种中国玩意儿。”利卡用手比划了一下，“羽毛做的，底下有个小底座。踢起来在空中翻，你得用脚接住它，不让它落地。”

　　克罗斯没说话。

　　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小时候邻居教的。那东西和足球不一样，很轻，体积也很小。直接垫，踢，用脚踝弹，很考验操作。”

　　利卡晃了晃自己的脚踝。

　　“刚才那个球，我没想停，就想起了那个感觉。轻轻一弹，球就出去了。”

　　克罗斯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脑子里重放那一下。

　　“……不需要停球，直接改变方向。”

　　“对。”

　　克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意思。”他说，“稳定吗。”

　　利卡笑了。

　　“不，所以得练。”

　　“你还知道。”

　　“我只是刚首秀，不是傻。”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

　　“这个不一定。”

　　利卡把身边刚换下的球衣往克罗斯脸上扔。

　　克罗斯一脸嫌弃的把球衣放在了一旁。

　　“幼稚。”

　　海因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前。

　　“比奇，你那个传球，我看到了。”

　　利卡立刻坐直。

　　海因克斯的目光在利卡和克罗斯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曼努埃尔说得对，光有本能不够。明天训练结束后，留下十分钟。练几组不停球出球。”

　　利卡抬头看他。

　　海因克斯看向克罗斯。

　　“托尼，你也留下。给他几脚球。”

　　利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克罗斯。

　　克罗斯面无表情。

　　“……可以。”

　　海因克斯又看向利卡。

　　“先练十分钟。你们两个要是觉得有用，再加。”

　　他顿了顿。

　　“后卫在高压下，很多时候只能解围。如果你能把这个练成稳定选择，不是每次都用，但该用的时候能用，那会很有价值。”

　　利卡点头。

　　“明白。”

　　海因克斯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邻居。”

　　利卡抬头。

　　“中国人？”

　　“是。”

　　海因克斯点点头。

　　“替我谢谢他。”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晚上，利卡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小腿还有点痛。

　　肾上腺素却还没退干净。

　　手机亮了。

　　克罗斯：

　　> 明天四点。训练场。

　　利卡回复：

　　> 知道了。

　　几秒后。

　　>晚安，托尼。祝你有一个好梦。

　　几分钟后。

　　> 祝你有一个好梦，利卡，晚安。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很深。

　　利卡却不太困。

　　十几分钟的首秀。

　　一个意外的传球。

　　还有明天开始的加练。

　　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