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375次飞行》陪伴型

4、第 4 章 （修） 2009年

　　2009年6月29日·勒沃库森训练基地

　　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利卡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宿舍地板上。

　　他躺了几秒，盯着天花板。

　　今天。

　　利卡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穿上训练服，拿起训练包。路过马克斯房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室友。

　　马克斯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他昨晚乱扔的训练服，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瓶水。

　　昨晚睡前，马克斯还在念叨：

　　“别第一天就被海因克斯练死。你要是被练死了，我可不帮你收尸。”

　　利卡当时说：“那你至少帮我把训练鞋擦干净。”

　　马克斯转身就走：“滚。”

　　现在房间里很安静。

　　利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

　　“谢了，马克。”

　　然后他推开门。

　　---

　　早上六点五十分，利卡站在一线队训练楼外。

　　天还没完全亮透。六月底的勒沃库森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空气里带着草皮被露水浸湿后的味道。远处训练场边的灯还亮着，像几道冷白色的线，压在绿色草地上。

　　他比通知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因为他睡不着。

　　昨天晚上，他把训练包检查了三遍。

　　球鞋。

　　护腿板。

　　备用袜子。

　　毛巾。

　　水壶。

　　体测表。

　　每一样东西都在包里，但他还是忍不住反复确认。

　　训练楼门口已经有人到了。

　　一线队的工作人员搬着器械箱进进出出，体能教练站在门口低头看名单，彼得·赫尔曼拿着文件夹和另一个助理说话。

　　没有人大声说笑。

　　这里不像二线队早晨那样吵闹，没有谁隔着走廊喊人，也没有人抱怨昨晚没睡够。

　　一切都很安静。

　　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紧张。

　　利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训练包，掌心有点出汗。

　　“来得挺早。”

　　身后传来声音。

　　利卡回头，看见卡斯特罗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他穿着训练服，肩上搭着包，头发还有点湿，像是早上冲过澡。

　　“睡不着？”卡斯特罗问。

　　利卡点头：“有点。”

　　“正常。”卡斯特罗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一眼训练楼，“第一次进一线队季前训练，睡得着才奇怪。”

　　“你第一次也这样？”

　　卡斯特罗想了想：“我第一次比你更紧张。只是我比较会装。”

　　利卡看了他一眼。

　　卡斯特罗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人。”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

　　训练楼的玻璃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卡斯特罗的影子很自然，像是早就属于这里；利卡的影子则显得生硬一些，肩膀挺得太直，训练包带子被他攥得很紧。

　　卡斯特罗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今天别想着证明自己。”

　　利卡皱眉：“不证明自己，那我来干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斯特罗说，“我是说，别想着用一天就让所有人记住你。季前第一天，海因克斯看的是你会不会按要求做事，能不能跟上节奏，犯错之后有没有听进去。”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还有，别把每次触球都踢成最后一次机会。”

　　利卡沉默几秒。

　　“谢谢。”

　　“因为我以前犯过。”卡斯特罗说，“年轻球员最容易这样。总觉得每一次拿球都要证明自己有多特别，结果越踢越乱。”

　　他说完，拍了拍利卡的肩。

　　“你已经够特别了，Bichl。现在要让他们看到你能稳定。”

　　七点半，训练楼门口的体能教练抬起头。

　　“所有人，进来。”

　　一线队季前训练，正式开始。

　　---

　　训练场上站了不少人。

　　远处有一些球迷和摄影记者，被工作人员拦在指定区域外。新教练第一天训练，总会有人想来看。对他们来说，这是新赛季的开始；对场上的球员来说，这更像一次重新点名。

　　利卡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斯特凡·基斯林站在场边，正在弯腰系鞋带。罗尔费斯和卡斯特罗在低声说话。赖纳茨拎着水壶从器材室方向走出来，看到利卡时朝他挑了下眉，嘴型无声地说：

　　活着？

　　利卡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出来。

　　更远一点，萨米·海皮亚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很难忽略的人。

　　他刚到队不久，却没有人会把他当成普通新人。三十五六岁的老中卫，没有年轻球员那种外放的锋利，但整个人像一堵安静的墙。利卡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为什么这种球员能在利物浦踢那么多年。

　　勒沃库森一线队的主力中后卫，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也在。

　　虽然他和利卡的室友马克斯·弗里德里希有同一个姓氏，但两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曼努埃尔正和海皮亚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利卡走过来，他只扫了一眼，没有招呼。

　　利卡也没有主动贴上去。

　　他把包放到场边，安静地站进队列。

　　没过多久，海因克斯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名单。他站到场中央，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扫到利卡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秒。

　　“人都到了？”

　　助教彼得·赫尔曼低头确认名单，点头。

　　海因克斯把名单合上。

　　“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训练场上很快安静下来。

　　“今天是季前训练第一天。我不说太多废话。上午体能测试，下午分组对抗，傍晚短复盘。”

　　他看着所有人。

　　“我不管你们上赛季是主力、替补、国脚，还是从二队上来的新人。新赛季从今天开始。谁表现好，谁留下。谁跟不上，就自己想清楚下一步去哪儿。”

　　没有人说话。

　　“明白？”

　　“明白。”

　　“开始热身。”

　　---

　　上午七点四十五分·体能测试中心

　　体能测试中心里，利卡又一次站在那台熟悉的体脂仪前。

　　但这一次不一样。

　　身边站着的不是二队球员，也不是青年队里那些互相开玩笑的人。

　　他左边是基斯林，右边不远处是罗尔费斯。海皮亚站在另一排，低头听队医说话。卡斯特罗坐在长椅上换鞋，嘴里叼着能量棒。

　　克罗斯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得像还没完全开机。

　　利卡看了他一眼。

　　克罗斯也正好抬头。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没有点头。

　　没有招呼。

　　只是很短的一眼。

　　然后克罗斯移开目光，继续听队医讲话。

　　基斯林走过来，拍了一下利卡的肩。

　　“紧张吗？”

　　利卡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也紧张。”基斯林指了指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的方向，“看到他没有？”

　　利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曼努埃尔正在做柔韧性测试，动作干净，表情不耐烦，像是觉得这些环节都在浪费时间。

　　基斯林压低声音：“海因克斯想看看你能不能和他搭。”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利卡想了想。

　　“意味着我想留下，就需要证明自己不会拖他后腿。”

　　基斯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还行，没说大话。”

　　他把水瓶拧紧，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曼努埃尔话少，但防守狠。他不喜欢和不靠谱的人搭档。下午对抗训练，你得让他看到，你值得信任。”

　　利卡点头。

　　“明白。”

　　“Bichl！”

　　体能教练喊了他的名字。

　　基斯林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该你了。”

　　利卡深吸一口气，走向体脂仪。

　　“身高。”

　　“195。”

　　“体重。”

　　“95。”

　　体能教练示意他站上仪器。

　　“别动。”

　　机器开始运转。

　　利卡站在体脂仪上，手握金属感应柄，尽量让呼吸平稳。旁边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体脂率。

　　肌肉含量。

　　基础代谢。

　　左右腿肌肉平衡。

　　体能教练低头记录。

　　“体脂率10%。肌肉量很高。腿部力量不错，但左右侧有一点差异。”

　　体能教练把报告单递给他。

　　“下一项，垂直跳。”

　　上午的测试很长，一项接一项。

　　垂直起跳。

　　三十米冲刺。

　　变向跑。

　　折返跑。

　　心肺测试。

　　利卡身体素质不差，甚至在部分项目里相当突出。195cm的身高，95kg的体重，爆发力和冲刺速度却不像传统高大中卫那么沉。他的短距离启动让几个助教多看了两眼。

　　但足球不是体测。

　　这一点，他很清楚。

　　体能测试结束后，利卡坐在休息区喝水。汗水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腿部肌肉还在发酸。

　　旁边有人递来一瓶水。

　　他抬头，看见赖纳茨。

　　“欢迎回来？”利卡喘着气说。

　　赖纳茨笑了一下：“我才是该说欢迎你上来的那个。”

　　他又回了一趟纽伦堡，把剩下的东西带回来，没休息几天就赶来了集训。这里是他出身的俱乐部，但一线队永远不会因为你从这里长大就给你位置。

　　赖纳茨坐到旁边的垫子上，也喘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

　　“想死。”

　　“第一天就这样，挺正常。”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也想死。”赖纳茨喝了口水。

　　利卡笑了一下。

　　赖纳茨站起来，把空水瓶捏扁。

　　“下午见。”

　　赖纳茨走开后，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走过来，在利卡旁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看利卡，而是盯着远处的训练场。

　　“你就是那个从门将转后卫的？”

　　利卡放下水瓶。

　　“是。”

　　“拉梅洛说你眼睛好使。”

　　曼努埃尔转过头，终于看向他。

　　“我需要人帮我。我上去的时候你得在后面，我被过的时候你得追上来，我失误的时候你得替我把坑填上。”

　　他停了一下。

　　“你行吗？”

　　利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曼努埃尔的眼睛。

　　“我会补你的坑。”利卡说，“但我也需要知道你会补我的。否则我只是在追你留下来的球，不是在和你搭档。”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附近的卡斯特罗本来在喝水，听到这句，动作慢了半拍，悄悄地往旁边迈了一步，远离他们。

　　曼努埃尔盯着利卡。

　　“你知道上一个第一天就这么跟我说话的新人是谁吗？”

　　利卡摇头。

　　“没有。你是第一个。”

　　沉默。

　　三秒。

　　五秒。

　　八秒。

　　曼努埃尔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几乎不能算笑。

　　“有意思。”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利卡。

　　“下午对抗，你跟我一队。”

　　利卡点头。

　　曼努埃尔说：“别让我后悔。”

　　说完，他走了。

　　利卡坐在原地，心跳有点快。

　　刚才那几句话赌得有点大。

　　但似乎没有赌错。

　　不远处，基斯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克罗斯也看到了。

　　他站在墙边，水瓶举到嘴边，却停了半秒。

　　然后他低头喝水，什么都没说。

　　---

　　上午十点半·小会议室

　　所有基础测试结束后，海因克斯第一次把所有人集合到训练楼旁边的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坐满之后显得有点挤。利卡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是曼努埃尔。前面几排是一线队主力和轮换球员，基斯林、巴内塔、卡斯特罗、阿德勒、海皮亚都在。

　　克罗斯坐在靠窗的位置。

　　利卡一眼就看到了他。

　　棕金色头发，训练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笔，面前放着一张训练表。他侧头和旁边的赖纳茨小声说着什么。

　　克罗斯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对上目光。

　　克罗斯停顿半秒，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利卡朝他笑了一下。

　　没有别的交流。

　　海因克斯走到会议室前方。

　　房间里的声音很快静下来。

　　他没有寒暄。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上赛季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们知道，俱乐部也知道。但过去的积分、过去的失误、过去的借口，不能替你们踢新赛季。”

　　他看了一圈。

　　“这里有老球员，有新来的球员，有从租借回来的球员，也有从二队上来参加评估的球员。”

　　利卡感觉到自己后背微微绷紧。

　　海因克斯没有看他，却像每个字都能落到他身上。

　　“我不按名气排队。我按训练、纪律和比赛需要排队。你们可以有不同的履历，但在训练场上，所有履历都要重新证明。”

　　他停顿了一下。

　　“季前训练不是为了让你们找状态。是为了让我知道，谁可以被信任。”

　　房间里很安静。

　　利卡看着海因克斯，忽然明白卡斯特罗早上为什么说“别想着用一个动作证明自己”。

　　海因克斯看的不是一个动作。

　　他看的是一个人能不能被信任。

　　会议结束后，上午还有一堂基础技术训练。

　　不分主力替补。

　　不分一线队二线队。

　　所有人按组做最简单的传接球、移动接应、出球方向训练。

　　越简单，越容易暴露问题。

　　利卡很快意识到自己和一线队的差距。

　　卡斯特罗接球前已经看完了两侧位置。巴内塔转身时几乎不需要调整。克罗斯的第一脚触球总是把球带到下一步最舒服的位置，像提前知道防守从哪里来。

　　轮到利卡时，他第一次传球稍微慢了半拍。

　　赫尔曼立刻吹哨。

　　“Bichl，接球前先看！”

　　利卡点头。

　　第二次，他提前转头看了一眼，但球到脚下时身体打开得不够，传球路线被迫往回。

　　赫尔曼又吹哨。

　　“身体角度！”

　　利卡咬了咬牙。

　　第三次，他终于提前打开身体，把球传到右侧。

　　球速不快，但方向对了。

　　赫尔曼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算过关。

　　训练结束时，利卡的训练服已经湿透。

　　他没有犯灾难性的错误。

　　但也没有做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动作。

　　---

　　下午两点半·一线队训练场

　　海因克斯把球员分成两队。

　　黄队是偏主力结构：后卫线曼努埃尔和利卡搭档，中场有罗尔费斯、比达尔和卡斯特罗，前面是基斯林和德尔迪约克。

　　德尔迪约克刚来不久，和很多人还不算熟，但在训练场上已经很敢要球。

　　红队是另一组模拟阵容：赖纳茨和辛基维奇在后卫线，中场站着克罗斯、巴内塔和伦纳托·奥古斯托，锋线上是盖卡斯。

　　海皮亚没有参与这组高强度对抗。他站在场边，和赫尔曼一起看。

　　对海因克斯来说，海皮亚不需要在第一天用三十分钟对抗证明什么。

　　利卡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反而更紧。

　　海皮亚不上场，不代表压力减少。

　　海因克斯吹哨。

　　“三十分钟，全力。”

　　他看向利卡和曼努埃尔。

　　“沟通。别各踢各的。”

　　哨声响起。

　　对抗开始。

　　第八分钟，红队进攻。

　　克罗斯在中路拿球。

　　利卡第一次真正从防守者角度面对他。

　　那感觉和远远看他走向停车场完全不同。

　　克罗斯拿球时没有多余动作。他不是那种花哨的中场，不靠晃肩骗重心，也不靠盘带制造观赏性。他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球就离开脚下。

　　非常干净。

　　也非常讨厌。

　　一脚直塞从罗尔费斯和比达尔之间穿过去，直奔盖卡斯脚下。

　　盖卡斯启动不算特别快，但跑位很贼。他没有直线冲刺，而是先往曼努埃尔身前压了一步，再突然横向切向利卡这一侧。

　　利卡压低重心，眼睛盯着他的髋部。

　　肩膀会骗人。

　　髋部不会。

　　盖卡斯想把球顺到右脚射门角度。利卡提前半步卡住内线，逼他往外走。

　　盖卡斯没有强打，脚下一扣，想传中。

　　曼努埃尔已经补过来，一脚把球解围。

　　球飞出边线。

　　曼努埃尔回头看了利卡一眼。

　　“位置对了。”

　　只有四个字。

　　但利卡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

　　第十六分钟，黄队前场丢球。

　　基斯林背身拿球，被赖纳茨从身后捅了一下。球滚到克罗斯脚下。

　　克罗斯没有停。

　　一脚斜传。

　　球绕过卡斯特罗，精准落到巴内塔前方。

　　巴内塔带球推进，曼努埃尔上抢。

　　他这一下上得有点急。

　　巴内塔脚下很快，一个变向把球从曼努埃尔身侧拨过去。

　　曼努埃尔失位。

　　利卡没有犹豫，立刻放弃原本盯防的盖卡斯，斜向冲刺补防。

　　“我补！”

　　声音很清楚。

　　曼努埃尔听见了，第一时间没有回追巴内塔，而是转身补到利卡原来的位置，卡住盖卡斯的接应线路。

　　巴内塔杀到禁区边缘，准备起脚。

　　利卡从侧面滑过去，用脚尖把球捅出边线。

　　巴内塔跳起来躲开，落地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挺快啊。”

　　利卡从草皮上爬起来，没有接话。

　　曼努埃尔跑回来，呼吸有点重。

　　“干得好。”

　　利卡拍了拍裤子上的草。

　　“你说的，搭档。”

　　第二十四分钟，问题来了。

　　黄队后场控球。

　　曼努埃尔把球传给利卡。

　　利卡停球时余光看到卡斯特罗在前方要球，罗尔费斯也在中路接应。他想把球往前送。

　　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克罗斯突然压上来切断角度。

　　他没有直接冲利卡脚下，而是先封住了利卡给罗尔费斯的线路，再逼近半步，把利卡往边线方向赶。

　　利卡心里一紧。

　　他本可以回传。

　　但那一瞬间，他想证明自己能往前出球。

　　于是他传了。

　　球刚离脚，他就知道坏了。

　　传球线路太明显。

　　克罗斯伸脚一挡，球弹到巴内塔脚下。

　　红队反击。

　　盖卡斯立刻前插。

　　利卡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完了。

　　但他没有停在原地。

　　他转身回追。

　　曼努埃尔已经补到他身后，用身体卡住盖卡斯，逼他往外线走。巴内塔的传球被迫慢了一拍，盖卡斯接球时角度已经没了。

　　射门偏出远门柱。

　　海因克斯没有吹停。

　　但利卡听到曼努埃尔冲他喊：

　　“别慌！下次看清楚再传！”

　　利卡举手。

　　“我的。”

　　第二十八分钟，红队角球。

　　克罗斯站在角球区。

　　利卡负责盯防盖卡斯。

　　他看着克罗斯摆球，忽然想起四月凌晨两点，那个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看可乐发呆的人。

　　现在他站在角球区，抬头扫了一眼禁区，眼神冷静。

　　哨声响。

　　克罗斯助跑，传中。

　　球的弧线很低，绕前点，往盖卡斯和赖纳茨之间落。

　　利卡判断到了落点。

　　他没有只盯球。

　　他先卡住盖卡斯的起跳路线，然后借着身体对抗起跳。

　　嘭。

　　球被他顶出禁区。

　　外围的比达尔拿到第二点，顺势把球送给卡斯特罗。

　　反击。

　　卡斯特罗带了几步，斜塞给基斯林。

　　基斯林背身靠住辛基维奇，没有强行转身，而是横敲给插上的德尔迪约克。

　　德尔迪约克推射破门。

　　海因克斯吹响哨子。

　　“时间到。”

　　黄队一比零。

　　利卡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三十分钟。

　　比二队任何一场对抗都累。

　　不是跑动距离的问题，而是每一次选择都被压缩到极限。巴内塔的节奏、盖卡斯的跑位、克罗斯的传球、曼努埃尔的站位，所有东西都比他熟悉的训练快半拍。

　　半拍，已经足够杀死一个后卫。

　　曼努埃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还行。”

　　利卡接过水，抬头看他。

　　“还行？”

　　曼努埃尔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第一次搭档，能这样不错了。那个补防，那个喊声，还有角球那下争顶，都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

　　“但出球太毛躁。克罗斯一逼你，你就急了。”

　　利卡点头。

　　“我知道。”

　　“加油。”曼努埃尔说，“职业赛场不会给你时间想。你停球之前，就得知道下一脚去哪儿。”

　　利卡说：“明白。”

　　曼努埃尔点点头，转身走了。

　　基斯林晃过来，一脸坏笑。

　　“哟，被曼努埃尔表扬了？”

　　利卡说：“他说还行。”

　　“那就是表扬。”基斯林拍了拍他的肩，“他一赛季夸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第一天就拿到一个‘还行’，可以写进日记。”

　　利卡喘着气，笑了一下。

　　“我没有日记。”

　　“那从今天开始写。”

　　---

　　傍晚六点半·短复盘

　　晚饭前，海因克斯把参与下午对抗的球员留在小会议室里做了二十分钟短复盘。

　　这不是正式比赛那种完整录像课。

　　只是技术组快速剪了几段下午对抗里的片段。海因克斯要的不是把每一个错误都拆开，而是在第一天就把标准说清楚。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的光落在墙上。

　　海因克斯站在前面，赫尔曼坐在一旁做记录。

　　录像开始。

　　他直接切到第十六分钟。

　　画面里，巴内塔突破曼努埃尔，利卡斜向补防。

　　海因克斯按下暂停。

　　“曼努埃尔，问题在哪？”

　　曼努埃尔看着屏幕。

　　“上抢太急。重心没控制好。”

　　“对。”海因克斯说，“但我先不说你。”

　　他看向利卡。

　　“比奇，Bichl。”

　　会议室里的目光转过来。

　　利卡坐直。

　　“你补防前喊了。”海因克斯说，“为什么？”

　　利卡回答：“我们刚开始搭档，不熟悉对方。通过喊话让曼努埃尔知道我离开原位了。他听到之后，可以直接补我的位置，不用再追巴内塔。”

　　海因克斯点头。

　　他重新播放那一段。

　　画面里，利卡喊完补防，曼努埃尔立刻转身，卡住盖卡斯。

　　海因克斯说：“不错。”

　　他没有夸得更多。

　　但对利卡来说，这已经够了。

　　接着，画面切到第二十四分钟。

　　利卡后场出球，被克罗斯逼抢后传丢。

　　海因克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录像播放完整段，直到盖卡斯射偏。

　　然后暂停。

　　“比奇，这里为什么错？”

　　利卡深吸一口气。

　　“我想往前传，但没有提前看清楚克罗斯的位置。他封住了我给罗尔费斯的线路，我还强行传，太冒险。”

　　“还有呢？”

　　利卡盯着屏幕。

　　曼努埃尔在他右后方，已经横移出来接应。

　　“我没看身后。曼努埃尔已经给了我回传路线。”

　　“对。”

　　海因克斯走到屏幕前。

　　“后卫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安全。向前传不是错，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向前，什么时候必须把球留住。尤其是你这种球员。”

　　这种球员。

　　利卡听到这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海因克斯没有看他，只看着屏幕。

　　“你的基础能力不差。这也许会让你觉得自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后卫不能靠‘我能解决’踢球。后卫要先让问题不要发生。”

　　会议室里很安静。

　　“你今天补防很好。”海因克斯说，“但那次失误，如果曼努埃尔没有补住，就是一次单刀。职业比赛里，别人不会因为你前面补防漂亮，就原谅你后面送出去的机会。”

　　他转身，看向利卡。

　　“明白吗？”

　　利卡点头。

　　“明白。”

　　海因克斯继续播放投影，又挑了几段，分别和对应的球员简单说了几句。

　　短复盘结束后，海因克斯关掉投影。

　　“今天到这里。明天早上七点见。”

　　---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利卡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盯着已经变暗的屏幕，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次失误。

　　克罗斯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利卡抬头。

　　克罗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出球前看得太晚。”

　　利卡愣了一下。

　　克罗斯说：“你停球的时候才找人，已经晚了。球过来之前就要看。”

　　说完，他就像只是顺手指出一个技术问题，转身准备走。

　　利卡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往前传？”

　　克罗斯停下。

　　他回头看了利卡一眼。

　　“你身体朝前。”

　　利卡没说话。

　　克罗斯补了一句：

　　“而且你想证明自己。”

　　利卡怔住。

　　克罗斯却已经收回视线，走出了会议室。

　　利卡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那层汗又凉了下来。

　　他想起下午那一瞬间。

　　克罗斯没有猜错。

　　他确实想证明自己。

　　想证明自己不是被拉梅洛推荐上来的怪人，不是只会靠身体和反应的二队后卫，不是一个需要主力中卫擦屁股的试用品。

　　所以他传了那脚不该传的球。

　　然后被断。

　　利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抓紧了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轻轻响了一声。

　　曼努埃尔经过他身边，停下。

　　“那个小子说得没错。”

　　利卡抬头。

　　曼努埃尔说：“你想证明自己，这很正常。但别在禁区前证明。去训练场证明。”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明天我会继续给你回传路线。”

　　利卡点头。

　　“好的。”

　　曼努埃尔走了。

　　赖纳茨从门口探头。

　　“走不走？食堂快没东西了。”

　　利卡站起来。

　　“走。”

　　---

　　晚上·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

　　训练第一天结束后，大部分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只有赖纳茨还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端着餐盘坐到利卡对面。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利卡想了想。

　　“想死。”

　　赖纳茨笑出声。

　　“那说明你适应得不错。”

　　利卡低头吃了一口意面，没有说话。

　　赖纳茨看着他。

　　“还在想那次失误？”

　　“嗯。”

　　“正常。”赖纳茨说，“但你得知道，海因克斯拿你那两个镜头说事，不是因为他讨厌你。”

　　“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赖纳茨拿叉子敲了敲餐盘边缘，“他愿意拿你当例子，说明他觉得你听得懂。他最烦的是那种犯错之后还一脸‘我没问题’的人。”

　　利卡抬头。

　　赖纳茨继续说：“你今天有对的东西。补防、争顶、沟通，都不错。但你也有很明显的问题。出球、节奏、被逼抢时的第一反应。”

　　他往后靠了靠。

　　“对一个新人第一次和一线队合训的人来说，这已经很好了。最怕的是没有优点，只有平庸。平庸的人，教练都懒得骂。”

　　利卡沉默几秒，笑了一下。

　　“你这是安慰我？”

　　“当然。”赖纳茨说，“顺便提醒你，明天继续被骂。”

　　利卡点头：“谢谢。”

　　“不客气。”

　　赖纳茨咬了一口面包，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看你之前转发的东西，你是想回去读书吗？”

　　利卡顿了一下。

　　“嗯。”

　　“什么方向？”

　　“运动科学，或者预防与康复相关。还没定。只是想先了解有没有可能。”

　　赖纳茨看着他，表情变得很微妙。

　　“利卡，你知道吗，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德国人。”

　　“为什么？”

　　“大部分球员被放进一线队评估名单，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留下。你倒好，第一天被海因克斯拿录像公开处刑，晚上还在想读书。”

　　利卡说：“我也在想留下。”

　　“我知道。”赖纳茨笑了笑，“所以才奇怪。”

　　他认真了一点。

　　“不过也不是不行。俱乐部里有人学语言，有人考教练证，有人上商业课程。职业球员不代表只能踢球。但是你现在还没站稳。”

　　利卡点头。

　　“先留下。”

　　“对。”赖纳茨说，“先留下。等你能让海因克斯放心把你放进名单，再去想怎么和课程表打架。”

　　利卡笑了一下。

　　“课程表听起来比克罗斯逼抢还麻烦。”

　　赖纳茨想了想，点头。

　　“那可能还是克罗斯更麻烦。他看起来不快，但你会觉得球路都被他提前关掉了。”

　　利卡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那次逼抢。

　　想起克罗斯说：你身体朝前。

　　确实不是快。

　　是准。

　　准得让人烦。

　　赖纳茨看着他：“怎么？”

　　利卡摇头。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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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宿舍

　　回到宿舍的时候，马克斯已经趴在沙发上了，连鞋都没脱。

　　利卡刚推门进去，他就抬起头。

　　“活着回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利卡把包放下，坐到椅子边，低头解鞋带。

　　“勉强。”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说海因克斯训练的时候不需要骂人了。”

　　“他看你了？”

　　“看了。”

　　“那你完了。”

　　“谢谢。”

　　“被骂了吗？”

　　“被拿去做短复盘。”

　　马克斯一拍床板，笑得差点滚下来。

　　“第一天就上大屏幕？可以啊，比奇，你这待遇挺高。”

　　利卡脱掉外套，扔到椅背上。

　　“有一个补防镜头，一个失误镜头。”

　　“那不亏。”马克斯翻了个身，把鞋踢掉，“至少不是全失误。”

　　利卡脱下袜子，脚底有点发热。

　　“你要求真低。曼努埃尔说我还行。”

　　马克斯安静了一秒。

　　“哪个曼努埃尔？”

　　“弗里德里希。”

　　马克斯坐起来，表情夸张。

　　“你知道他跟别人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吗？”

　　“基斯林说是表扬。”

　　“基斯林说得对。”马克斯重新躺回去，“完了，你要飞黄腾达了。以后别忘了我。”

　　利卡笑了一下。

　　“你想太多了。”

　　“我想得一点都不多。”马克斯打了个哈欠，“职业足球教会我的第一课：先活过今天，再说梦想。”

　　利卡笑了一下。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

　　> 第一脚传球慢了。
　　> 接球前右边有空，你像没看见。
　　> 接到球前就要想。
　　> ——T

　　利卡盯着那个“T”看了几秒。

　　他大概猜到了是谁。

　　马克斯睁开一只眼：“谁啊？”

　　“应该是克罗斯。”

　　马克斯一下坐起来：“他给你发短信？”

　　“嗯。”

　　“你们什么时候交换号码了？”

　　“没有。”利卡想了想，“可能是今天发的队内通讯表。体测通知上有所有人的号码。”

　　马克斯盯着他：“他主动给你发？”

　　“好像是。”

　　“内容呢？”

　　利卡把手机递过去。

　　马克斯看完，表情复杂。

　　“这人真是……”

　　利卡把手机拿回来，低头回复。

　　> 知道了。
　　> 你在看我？

　　过了半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

　　> 下一次触球就改。

　　又过了半分钟。

　　> 训练时大家都在看球。
　　> 你刚好在球旁边。

　　利卡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比一句“加油”有用得多。

　　利卡回复：

　　> 明白。谢谢

　　这一次，克罗斯没有再回。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

　　马克斯盯着他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觉得你们两个以后会很麻烦。”

　　利卡把手机放到床头。

　　“什么麻烦？”

　　“不知道。”马克斯重新躺下，“就是觉得麻烦。”

　　利卡没理他。

　　没过多久，马克斯又爬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袋子递过来。

　　“对了，给你带的。”

　　利卡接过来。

　　“什么？”

　　“我去找队医拿的冰袋。”马克斯说，“不是麦当劳。”

　　利卡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冷敷冰袋。

　　马克斯揉了揉鼻子。

　　“我觉得今天你应该需要这个。虽然我本人更想放炸鸡。”

　　利卡看着他。

　　“谢谢。”

　　“别这么看我。”马克斯说，“我会误会你要感动哭。”

　　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

　　> 季前训练还长。别以为今天就算赢了。
　　> ——Kießling

　　利卡看着短信，忍不住笑了。

　　马克斯立刻凑过来：“谁？”

　　“基斯林。”

　　“什么？”马克斯差点从床边跳起来，“他给你发短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宿敌？朋友？还是他准备正式把你列入训练折磨名单？”

　　利卡想了想，低头回复。

　　> 我知道。下次我会让您更难受一点。
　　> ——Bichl

　　发送。

　　马克斯盯着他。

　　“你真不怕他明天训练里把你撞散架？”

　　“怕。”利卡说，“但怕也得练。”

　　马克斯沉默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的心态还是那么好。”

　　利卡放下手机。

　　“聊会儿吧。反正现在也睡不着。”

　　马克斯往沙发上一坐，顺手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包藏起来的薯片。

　　利卡看着他。

　　“你不是说今天开始要吃得像职业球员？”

　　“这是我对自己的补偿。”马克斯撕开包装，“说吧，聊什么？聊你今天怎么差点把基斯林惹成私人敌人？”

　　利卡摇头。

　　“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

　　“我问你个事。”

　　“说。”

　　“你知道俱乐部里有没有球员一边踢球，一边继续读书？”

　　马克斯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吗？”

　　“我之前在科隆考过Abitur。”利卡说，“后来一直想继续学体育科学或者预防与康复相关的东西。但这几年训练、转型、比赛挤在一起，我没真正想清楚。”

　　马克斯眨了眨眼。

　　“等一下。你现在刚有希望上一线队，你就开始想读大学？”

　　“不是现在就读。”利卡说，“只是先查资料。”

　　“你这脑子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

　　马克斯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

　　“不过这确实像你。”

　　利卡靠回沙发上，声音低了一点。

　　“足球能踢多少年？十年？十五年？再顺利也有结束的一天。我不想等到三十多岁退役，才发现自己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

　　马克斯手里的薯片停住了。

　　他平时很少安静。

　　但这次，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从小就踢球。”他说，“除了踢球，好像也没真正想过别的。”

　　“你还有时间想。”

　　“你这话说得像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你心理年龄有时候像十五。”

　　“滚。”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马克斯认真了一点。

　　“不过你说的事，可以查。先别急着跟沃勒尔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过季前训练。等你真的站稳一点，再说读书。否则教练组可能会觉得你分心。”

　　利卡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查资料不碍事。”马克斯说，“只要你别查到凌晨三点。”

　　利卡看了他一眼。

　　马克斯想了想：“好吧，你有时候是。”

　　利卡拿起旁边不知道谁的衣服砸了他一下。

　　马克斯笑着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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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斯回自己房间后，利卡也回了房间。他靠在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科隆德国体育学院。

　　Sportwissenschaft。

　　Prävention und Rehabilitation。

　　Gesundheitsmanagement。

　　Sportmanagement。

　　精英运动员学习安排。

　　课程时间。

　　入学要求。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把有用的网页收藏起来，又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

　　手机又亮了一下。

　　基斯林回了短信。

　　> 那就让我看看。

　　利卡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

　　窗外，训练基地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六月底的夜晚很短，空气里还有白天草皮被晒过后的味道。

　　利卡关上电脑，躺回床上。

　　腿还在疼。

　　肩膀也疼。

　　连呼吸时肋骨都隐隐发酸。

　　但他很清醒。

　　灯关掉后，房间安静下来。

　　利卡躺在床上，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今天的画面一段段从脑子里闪过去。

　　海因克斯的名单。

　　曼努埃尔的试探。

　　基斯林的玩笑。

　　海皮亚站在场边的影子。

　　还有克罗斯。

　　他想起那次被断球的瞬间。

　　那个人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做什么，然后只需要站到正确的位置，把路关掉。

　　明天早上七点，一样。

　　第一天结束了。

　　两周评估期，还剩十三天。

　　他没有被淘汰。

　　但也没有留下。

　　他只是开始明白，所谓“被淘汰的机会”，原来真的会从每一次触球、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慢半拍里长出来。

　　而明天，还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