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修）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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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日·勒沃库森，二线队更衣室
二十一岁生日这天，利卡·比奇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是队友手里那个歪歪扭扭写着“21”的廉价蛋糕，而是一句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话。
上午的训练刚结束，他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用毛巾擦着汗。窗外传来一线队训练场的声音——赛季已经结束，那里正在进行收尾性质的恢复训练和体测。有人会走，有人会来，连主教练的位置都还没有正式定下来。拉巴迪亚离队之后，整个基地像一台刚被拆开的机器，所有齿轮都露在外面，等着新的人来重新装配。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转型后卫而磨出厚茧的脚，想起四年前拉梅洛教练说过的话：
“利卡，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德国足坛最奇怪的后卫苗子？”
门被推开了。
M·弗里德里希——他的室友，那个住他对门、成天叨叨八卦的中场球员——晃了进来。
“嘿，利卡，生日快乐！”
他一屁股坐到利卡旁边，手里还拎着一瓶训练基地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冰可乐。
“晚上咱们去市中心那家啤酒屋？卡斯特罗说他有空，赖纳茨那家伙也嚷嚷着要过来。你二十一岁，怎么也得像个人样庆祝一下吧？”
利卡把毛巾搭在肩上：“像个人样庆祝，意思是你们喝酒我付钱？”
“这叫团队精神。”M·弗里德里希一本正经地说。
他很快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对了，我刚才路过办公室，听到沃勒尔和拉梅洛在聊你。好像是关于新赛季……一线队的事情。”
利卡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清了？”
“没全听清。”M·弗里德里希耸肩，“但我听到‘季前训练’、‘中后卫’、‘反应速度’这几个词。还有拉梅洛说了一句——‘这孩子不能再只放在二队看了’。”
利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刚要开口，更衣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卡斯特罗和赖纳茨一起走了进来。赖纳茨手里拿着一个超市买的廉价蛋糕，奶油有点化了，上面的“21”歪歪扭扭，像是被谁用训练鞋底碾过。
“看！”赖纳茨得意地举着蛋糕，“我特意买的。虽然路上差点被冈萨洛撞掉。”
卡斯特罗靠在柜子上笑：“是他自己抱得像抱炸弹一样。”
M·弗里德里希推了利卡一下：“怎么样？晚上去不去？我知道一个地方，啤酒不错，而且——”
“停。”卡斯特罗立刻打断他，“他下午还有事。”
利卡抬头：“什么事？”
赖纳茨把蛋糕放到长凳上，说：“刚才我在办公区碰到拉梅洛先生，他让我转告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拉梅洛严肃的语气：
“‘告诉那个美国回来的小子，带上他的头脑，别带他的美式橄榄球手套。’”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但利卡知道，拉梅洛从来不开没意义的玩笑。
他看着赖纳茨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二线队的工资不高，大家平时开玩笑没轻没重，但这种时候，他们总能把他从训练、名单和未来的不确定里拽回来。
他接过蛋糕，咧嘴笑了。
“谢了，斯特凡。不过这蛋糕看着像被踢过一脚的足球。”
赖纳茨作势要抢回来，被卡斯特罗拉住。
利卡拍了拍手，看向三人：“晚上我请客。不过别想太多，麦当劳或者肯德基，我工资有限。至于拉梅洛那边……”
他耸耸肩。
“该来的总会来。四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下午。”
M·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利卡你他妈真是个奇葩！二十一岁生日请吃麦当劳？”
赖纳茨低头看了一眼蛋糕：“那我这个蛋糕是不是显得太正式了？”
卡斯特罗笑着拍他的肩：“知足吧，至少比上次AA制强。行，利卡，晚上七点？老地方那个麦当劳？”
利卡点头：“七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蛋糕上的“21”。
那两个数字歪得厉害，但他突然觉得，它们看起来比任何奖杯都真实。
下午14:45 ·拜耳竞技场办公区
利卡在训练基地的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拉梅洛办公室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
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这孩子的情况我比你清楚，鲁迪。他是我看着转型的，从门将位置一点点挪到后卫线。”
这是拉梅洛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更低，也更熟悉。鲁迪·沃勒尔。
“我知道你看好他，斯特凡。但一线队不是青训试验田。新教练来了之后，每个位置都要重新评估。尤其是中后卫。弗里德里希、海皮亚、赖纳茨，后面还要看谁能适应他的要求。”
利卡听到“海皮亚”这个名字时，手指微微收紧。
萨米·海皮亚。
利物浦来的欧冠冠军中卫。那种名字不是“竞争对手”，更像是一堵墙。
拉梅洛说：“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他进季前训练名单。不是让他现在就踢主力，是让新教练亲眼看一看。195cm，半年前还只有92kg，现在挂到95kg，肌肉量上来了，移动能力却没掉。门将出身，后场视野好，争顶和预判都不差。你要找一个普通中卫，市场上很多。但这种履历的球员，不多。”
沃勒尔沉默了一会儿。
“问题是，他稳定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拉梅洛的声音低了一些：“这就是我要你给他机会的原因。我们已经在二队看了四年。再不放到更高强度里，他永远只是‘有特点’。”
利卡的心跳得更快了。
“行了，别在外面站着了。”拉梅洛忽然扬声，“进来吧，比奇。”
门被从里面拉开。拉梅洛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沃勒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利卡走进去，关上门。
“坐。”拉梅洛说，“不用紧张。今天不是审判。”
沃勒尔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利卡。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更像在评估一件还没被证明确实能用的工具。
“12岁之前在美国，打美式橄榄球？”沃勒尔开口。
利卡点头：“是，先生。”
“什么位置？”
“安全卫。”
沃勒尔看了拉梅洛一眼：“安全卫。难怪你说他有视野。”
拉梅洛靠在办公桌上：“这个位置在橄榄球里是防守组的最后一道线。要看四分卫，要看外接手，要预判传球路线，还要敢撞。”
沃勒尔重新看向利卡：“打了几年？”
“七年。五岁到十二岁。”
“然后回来踢门将？”
“我父亲的主意。他说德国孩子得踢足球。”
拉梅洛笑了一声：“你父亲很德国。”
沃勒尔翻开文件：“十八岁转后卫。二线队上赛季二十六次出场，三个进球，一次助攻，四张黄牌，没有红牌。数据不错。但数据只能说明你在二队能活下来，不能说明你能在一线队活下来。”
利卡没有说话。
沃勒尔继续说：“你知道一线队和二线队最大的差距是什么吗？”
“速度。”利卡回答。
“只有速度？”
利卡想了想：“还有犯错成本。二线队犯错，最多丢一个球，被教练骂。一线队犯错，会被写进报纸，会影响积分，会影响一个教练是不是还信任你。”
沃勒尔的眼神微微变了。
拉梅洛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看吧。
沃勒尔合上文件：“新教练的人选很快会公布。俱乐部会给他完整的季前评估名单。拉梅洛推荐你进去，我不反对。”
利卡抬起头。
“但是，”沃勒尔说，“推荐进名单，不等于你已经进了一线队。你会和一线队一起开始季前训练。你会面对基斯林、德尔迪约克、盖卡斯，还有巴内塔、卡斯特罗这些人。你会发现他们不会给你二队前锋给你的那一秒。”
利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到时候，新教练会决定你留下，还是继续去二队，或者外租。”沃勒尔看着他，“你明白区别吗？”
“明白。”
“说说看。”
“这不是奖励。”利卡说，“这是试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沃勒尔点点头：“很好。你至少没把它当成生日礼物。”
拉梅洛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薄薄的训练计划，递给利卡。
“6月29日开始。体能测试、分组对抗、战术课。你最好这几周把身体调好。”
利卡接过训练计划。
纸并不重，但落在手里时，他觉得像接住了一块铁。
“还有一件事。”沃勒尔站起身，“你右脚，中后卫。我们已经有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也有海皮亚。你不是左脚中卫，也不是成名球员。你凭什么留下？”
利卡看着他，没有回避。
在美式橄榄球里，安全卫必须敢于直视四分卫的眼神——那是心理战的一部分。
“先生，”他说，“弗里德里希需要的是一个和他脚法互补的人，还是一个能和他看见同一件事的人？”
沃勒尔没有打断。
利卡顿了顿。
“如果是前者，我不占优势。如果是后者，我有机会。我当过门将，知道门将最怕什么样的后卫；我打过安全卫，知道最后一道防线不能只靠身体。站位、预判、沟通，比惯用脚更早发生。”
拉梅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满意，但没有说话。
沃勒尔沉默几秒，缓缓说：“这句话，等新教练来了，你也可以再说一遍。”
利卡点头：“我会用训练说。”
“最好如此。”
沃勒尔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生日快乐，比奇。”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利卡和拉梅洛。
拉梅洛看着他：“现在紧张了？”
利卡低头看着手里的训练计划。
“有点。”
“这才正常。”拉梅洛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训练场，“不紧张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利卡抬头：“教练，您觉得我有机会吗？”
拉梅洛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但不是因为你高，也不是因为你壮，更不是因为你以前打过橄榄球。这些东西只能让别人多看你一眼。”
他转过身。
“真正决定你能不能留下的，是你在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犯同一种错误之前，能不能自己发现问题。职业足球里，没有人会永远为你的‘特别’买单。”
利卡点头。
“我明白。”
拉梅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你现在还不明白。等基斯林第一次用屁股把你顶开，再用右脚把球打进远角，你就明白了。”
利卡：“……”
拉梅洛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晚上别喝太多。你还没资格像一线队老球员那样犯蠢。”
“我本来就请他们吃麦当劳。”
拉梅洛愣了一下，随后摇头笑了。
“那倒确实很适合你。”
2009年6月5日·勒沃库森，训练基地
四天后，消息正式出来。
尤普·海因克斯成为勒沃库森新任主教练。
基地里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炸开锅。真正的职业俱乐部里，换帅不是新闻发布会上的一句话，而是更衣室里每个人突然绷紧的肩膀。
老球员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年轻球员开始计算自己有没有被看见的机会，边缘人则比任何人都清楚：新教练意味着新秩序，也意味着新的淘汰。
利卡站在二线队训练场边，远远看见一线队办公楼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彼得·赫尔曼也回来了，和几名工作人员一起搬着文件箱。那种忙碌不吵闹，却让整个基地的空气都变得紧。
M·弗里德里希从他身后冒出来：“看什么呢？”
“新教练。”
“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利卡收回视线：“看我还有几天能睡好觉。”
M·弗里德里希沉默一秒，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今晚多睡点。”
2009年6月6日·拜耳竞技场办公区
第二天下午，利卡再次站在拉梅洛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门没有半掩着。
拉梅洛亲自出来开门。
“进去吧。”他说，“别想太多。说人话，别背演讲稿。”
利卡走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拉梅洛，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人。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利卡只在电视里见过那张脸——拜仁、皇家马德里、欧冠、德甲，很多词都可以放在他名字后面。
尤普·海因克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利卡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年轻球员，更像在判断一件工具是否能在高压下正常运转。
“比奇。”海因克斯说。
“先生。”
“坐。”
利卡坐下，背挺得很直。
海因克斯翻开桌上的文件：“拉梅洛和沃勒尔都跟我提过你。门将出身，后来改踢后卫。十二岁前在美国打橄榄球，安全卫。”
他抬眼。
“安全卫这个位置，我知道一点。最后一道防线。看得见全局，但一旦判断错，就没有人替你补。”
利卡点头：“是。”
“足球也一样。”海因克斯说，“尤其是中后卫。你可以有一次精彩铲断，可以有一次漂亮长传，但如果你九十分钟里有两次站位错误，那前面那些都不重要。”
利卡没有插话。
海因克斯合上文件。
“我不怀疑你的身体条件。195cm，95kg，还能保持这样的移动能力，少见。也不怀疑拉梅洛看人的眼光。但我必须告诉你，一线队不是奖励年轻人的地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海因克斯平静地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比训斥更有压迫感。
“二线队的前锋会让你思考。一线队的前锋不给你思考的时间。你以为自己有一秒，其实只有半秒。你以为可以用反应弥补站位，但真正好的前锋会让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利卡听着，手指轻轻抵住膝盖。
海因克斯继续说：“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是右脚。海皮亚经验丰富，位置感很好。赖纳茨会回来，他年轻，但已经在纽伦堡踢过成人足球。你也是右脚，也没有德甲经验。所以，比奇，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在季前训练里给你时间？”
这个问题比沃勒尔那天问得更直接。
利卡看着海因克斯。
“因为我不是来替代他们的，先生。”
海因克斯没有表情。
“继续。”
“弗里德里希、海皮亚、赖纳茨，他们都有我没有的东西。经验，节奏，德甲比赛的判断。我现在不可能说自己比他们更好。”
拉梅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利卡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不同的起点。我当过门将，所以我知道后卫什么时候会让门将不安。我打过安全卫，所以我习惯在对手真正启动之前先读他的身体。我转型晚，所以我不会把任何动作当成理所当然。”
海因克斯看着他。
“这听起来像优点，也像借口。”
“所以我需要训练来证明它是优点。”
短暂的沉默。
海因克斯的眼神微微变化，但声音仍然平稳。
“6月29日，季前训练开始。我会把一线队和部分二线队球员放在一起训练。你会面对基斯林、德尔迪约克、盖卡斯，面对巴内塔和卡斯特罗的传球。两周后，我决定你留在这里，还是回二队，或者租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给你时间吗？这就是答案——我没有给你任何东西。我只是给你一个被淘汰的机会。”
他转过身。
“有问题吗？”
利卡深吸一口气。
“没问题，先生。”
海因克斯看着他，等他说完。
利卡说：“两周后，我希望您记住的不只是我的名字。”
拉梅洛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冒险。
海因克斯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了利卡几秒，然后说：
“那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晚上19:00 ·勒沃库森市中心麦当劳
利卡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四个汉堡、两份鸡块、四杯可乐和一堆薯条。M·弗里德里希正用薯条蘸着奶昔，赖纳茨已经解决了一个汉堡，卡斯特罗慢条斯理地剥着鸡块的皮。
“所以……”赖纳茨满嘴食物，“海因克斯真的亲自见你了？”
M·弗里德里希推了他一把：“咽下去再说话，你又不是在场上被人逼抢。”
赖纳茨艰难咽下，瞪着眼看利卡：“快说。他是不是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我听一线队的人说，他训练的时候从不笑。”
卡斯特罗放下鸡块：“行了，让利卡先说。不过……海因克斯亲自见你，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他不是那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可能的人身上的教练。”
利卡没急着回答，咬了口汉堡，慢慢嚼着。
这种时刻，他习惯了先观察再说话——安全卫的习惯。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几个穿着勒沃库森球衣的年轻人走过。六月的傍晚，阳光还残留着暖意。
“他让我6月29号参加一线队季前训练。”利卡咽下食物，“两周。防基斯林、德尔迪约克、盖卡斯。然后决定我留下，回二队，还是外租。”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M·弗里德里希放下薯条：“卧槽……利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要去翁特哈兴？”
“不是！”M·弗里德里希差点拍桌子，“意味着他真的在考虑你！”
赖纳茨眼睛发亮：“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先生’了？”
“你可以先把我欠你的汉堡账单写下来。”利卡说。
卡斯特罗若有所思：“两周防基斯林……那家伙虽然上赛季进球不算夸张，但他是那种会让后卫很难受的前锋。不是靠速度，是靠脑子。”
他看向利卡。
“你准备怎么防他？”
利卡放下汉堡，认真地看向卡斯特罗：“冈萨洛，你跟一线队一起训练过，基斯林有什么习惯是我需要注意的？比如他喜欢先做假动作还是直接射门？有没有固定跑位？”
卡斯特罗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笑意。
“哟，大个子还会虚心求教？我还以为你准备直接用身体把他撞飞。”
赖纳茨插嘴：“我支持撞飞。虽然他不一定会飞。”
M·弗里德里希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闭嘴，让冈萨洛说。”
卡斯特罗靠在椅背上，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斯特凡·基斯林，上赛季进球看起来不是那种头条级别，对吧？”
利卡点头。
“但你知道为什么教练都愿意用他吗？因为他不是那种‘看起来厉害’的前锋，他是那种‘让你难受’的前锋。”卡斯特罗放下杯子，用手比划着，“第一，他的背身拿球。你以为把他卡在身后就安全了？他会用身体顶着你，然后突然转身——不是往球门转，是往你重心移动的反方向转。你往左，他往右；你往前顶，他往后撤。”
M·弗里德里希附和：“那种转身不是纯速度，是节奏。”
“第二，他的跑位。”卡斯特罗继续说，“他不像有些前锋一直往前冲。他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在你放松的一瞬间再启动。就像……”
他看向利卡。
“你们美式橄榄球里，外接手那种停顿再启动的路线，懂吗？”
利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他太懂了。
安全卫最怕的就是那种会变化节奏的外接手。你以为他要走短传路线，他突然切深；你以为他要直线冲刺，他在你转髋的瞬间停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不怕身体对抗。”卡斯特罗盯着利卡，“你撞他，他会反过来撞你；你推他，他推回来。有些后卫就是被他这种‘不躲’搞得心态崩，然后动作变形，送定位球，甚至送点球。”
赖纳茨和M·弗里德里希都看向利卡，等着他的回答。
利卡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可乐杯。
“说实话，冈萨洛，我没把握。”
卡斯特罗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但我有个想法。”利卡说，“一场训练撞他二十次，看是他先受不了，还是我先没体力。195cm，95kg，不用白不用。”
M·弗里德里希咧嘴笑了，赖纳茨也露出兴奋的表情。
但卡斯特罗没笑。
他盯着利卡，等着他的“但是”。
“不过，光撞不行。”利卡继续说，“就像你说的，他不怕撞，越撞他越来劲。所以……”
他看向卡斯特罗。
“你防过他很有效的一次是哪次？当时你是怎么做的？细节是什么？”
卡斯特罗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测试你”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有效的一次……”他回忆着，“今年二月，队内训练，我跟他对位了二十分钟。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让他踢得不舒服。之前每次都让他转身或者制造威胁。但那次，我发现一件事——基斯林虽然节奏变化多，但高速处理球的时候，他还是更喜欢把球调整到右脚。”
赖纳茨问：“那你怎么利用的？”
“我不再跟着他的节奏走。”卡斯特罗说，“他往左变向，我不完全吃；他往右转，我就贴上去，卡他右脚射门线路。重点不是把他撞倒，而是把他逼到不舒服的位置。让他只能用更别扭的方式处理球。”
M·弗里德里希若有所思：“所以对付基斯林，关键是……”
“预判，不是蛮力。”卡斯特罗看着利卡，“你要知道他下一步真正想去哪儿，然后提前一步把他推到你想要他去的地方。像你说的橄榄球里，安全卫堵跑卫路线。”
利卡的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在橄榄球场上，面对跑卫，不能追着他跑。追着跑的人永远慢半拍。你必须提前堵住他真正想冲开的缝。
“所以，我需要研究他的习惯路线。”利卡慢慢说，“不是等他动了再反应，是提前站到他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卡斯特点头：“对。然后剩下的，才轮到你那195cm的身体。”
赖纳茨在旁边听呆了：“你们两个在这研究战术呢？我还以为今晚就是吃汉堡聊女生。”
M·弗里德里希大笑起来，抓起一根薯条扔向他：“你脑子里就只有女生和犯规！学着点，人家利卡是要进一线队的人！”
就在他们聊着的时候，窗外突然有人敲玻璃。
一个穿着勒沃库森训练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一线队助理教练彼得·赫尔曼。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手表。
M·弗里德里希吓了一跳：“赫尔曼！他怎么在这儿？”
卡斯特罗挥手回应：“他住得不远。没事，他不是那种打小报告的教练。”
赫尔曼笑了笑，转身走了。
赖纳茨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被抓现行了。二线队禁止晚上吃垃圾食品？”
卡斯特罗瞥了他一眼：“你是二线队，利卡马上要进一线队了。被抓也是抓他。”
几个人又笑起来。
利卡举起可乐杯，对着卡斯特罗：“谢了，冈萨洛。两周后要是能防住基斯林，这顿麦当劳我请一个月。”
卡斯特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起自己的可乐跟他碰了一下。
“一个月？那我得天天来吃，把你工资吃空。”
M·弗里德里希起哄：“我也来。”
赖纳茨：“我更得来。我刚回来，正需要重新适应勒沃库森饮食。”
“麦当劳不算勒沃库森饮食。”卡斯特罗说。
“那算利卡饮食。”
四个人笑着喝完可乐。
利卡放下杯子，表情认真了一些。
“说真的，你们几个，季前训练有什么要注意的？海因克斯的训练，我听了很多版本。到底有多可怕？”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M·弗里德里希挠挠头：“这个嘛……”
卡斯特罗深吸一口气：“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你会想死。”
赖纳茨在旁边拼命点头。
卡斯特罗说：“早上体能，技术训练，对抗，战术演练，录像分析。最麻烦的不是训练量，是他会一直看着你。不是看全队，是看你——如果你是新来的，他会看你的每一次触球、每一次跑位、每一次该沟通却没开口的瞬间。”
M·弗里德里希补充：“而且他那种眼神很恐怖。你在场上犯错，他不一定喊你。他就站在场边看着你，看得你自己都想把刚才那个动作从世界上删除。”
赖纳茨打了个哆嗦：“我宁愿他骂我。”
卡斯特罗看向利卡：“所以你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反应、预判、橄榄球经验——都可以说。但训练里，你最好先让他看到你的纪律性。”
“为什么？”
“因为他是那种相信准备的人。”卡斯特罗说，“反应是最后一道防线。前面必须有预判、站位、沟通和战术纪律。如果他觉得你只会靠身体和反应踢球，他不会用你。”
利卡安静下来。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暗示着快打烊了。
卡斯特罗继续说：“你以前当过门将，应该懂。门将最怕什么？最怕那种偶尔能做出精彩动作，但平时不稳定的后卫。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干什么。”
利卡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杯。
“我懂。”
他确实懂。
以前他站在门线上时，最怕的不是慢的后卫，也不是身体差的后卫，而是那种突然上抢、突然失位、突然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的人。
那种人偶尔会让看台鼓掌，但会让门将心脏骤停。
卡斯特罗看着他：“利卡，我不是在吓你。我是觉得你真的有机会。但你得知道怎么抓住这个机会。”
他认真地说：
“海因克斯喜欢稳定的人。稳定不是保守，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不该。”
利卡点点头。
“预判在前，反应在后。”他说，“就像安全卫不能只看接球手，得先看四分卫的眼神、肩膀、出手角度。足球也一样，不能只盯球，得先看传球人的身体和前锋启动前的重心。”
卡斯特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行，利卡。我开始觉得你真有戏了。”
M·弗里德里希站起来伸懒腰：“好了，战术课结束，该撤了。服务员都看咱们好几眼了。”
赖纳茨也站起来：“今晚就放过你了。记得欠我们一个月麦当劳。”
四个人起身收拾垃圾。
利卡看了眼手机——21:50，不算太晚。
“你们先回去。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生日还没跟他们聊。”
M·弗里德里希拍拍他的肩：“行，明天训练见。别聊太晚，上午还有体测。”
卡斯特罗临走前也拍了拍利卡的肩。
“加油，利卡。”
赖纳茨边走边回头：“记得欠我的汉堡。”
三个人笑着推门离开。
深夜 ·电话
利卡走出麦当劳，六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勒沃库森市中心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利卡！生日快乐！我们等了你一天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是父亲的声音：
“是利卡吗？让我接！”
“等等，你爸要抢电话……你吃饭了吗？今天过得怎么样？队友有没有给你庆祝？”
利卡笑着：“吃了，跟几个队友在麦当劳。他们给我买了个蛋糕——虽然丑了点。”
“麦当劳？今天生日你就吃麦当劳？”
父亲终于抢过电话：“利卡！我听你妈说你今天去办公室了？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父亲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压抑情绪的人。当初他把利卡从美国带回德国，逼他踢足球，现在终于看到一点希望，他比利卡本人还藏不住。
“他们让我参加一线队季前训练。”利卡说，“6月29号开始。两周时间，决定去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两周时间……”父亲的声音变得严肃，“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要么留下，要么回二队，要么外租。”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愿意给你两周，说明他们看见了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母亲在旁边插嘴：“你别给孩子压力！”
“这不是压力，这是事实。”父亲深吸一口气，“利卡，爸问你一句话——你今天跟他们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利卡回想了一下办公室里的情景。
“紧张。但没有发抖。”
父亲笑了。
“那就够了。我当年在军队的时候，长官说过一句话——紧张说明你在乎，不发抖说明你能控制。孩子，你能控制，这就够了。”
沉默了几秒。
“行了，不说了，你妈要哭了。记住，6月29号之前，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对了，你那个橄榄球的预判，用在足球上，有没有用？”
“有用。”利卡说，“今天队友刚教我怎么对付基斯林。还是预判。”
“看吧！我就说那七年没白费。”
母亲在旁边喊：“照顾好自己！多吃点！你太瘦了！”
电话挂断了。
利卡站在街边，看着远处拜耳竞技场的灯光。
195cm，95kg，他妈还说他瘦。
夜风里，他忍不住笑了。
二十一岁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不。
应该说，二十一岁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