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375次飞行》陪伴型

2、第 2 章 （修） 2009年

　　2009年6月1日·勒沃库森，二线队更衣室

　　二十一岁生日这天，利卡·比奇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是队友手里那个歪歪扭扭写着“21”的蛋糕，而是一个通知。

　　上午的训练刚结束，他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用毛巾擦着汗。窗外传来一线队训练场的声音——赛季已经结束，那里正在进行收尾性质的恢复训练和体测。

　　德国杯决赛刚过去两天。

　　勒沃库森输给了不莱梅。

　　拉巴迪亚的去向、汉堡、换帅、新教练、夏天的人员调整，这几个词像训练基地走廊里的风，隔几分钟就从不同人的嘴里吹过来一次。俱乐部还没有正式宣布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天不会安静。

　　有人会走。

　　有人会来。

　　有人会突然从一线队名单里消失。

　　也有人会在新教练来之前，被最后一次放到桌面上讨论。

　　利卡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转型后卫而磨出厚茧的脚，想起四年前拉梅洛教练说过的话：

　　“利卡，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德国足坛最奇怪的后卫？”

　　门被推开了。

　　马克斯·弗里德里希——他的室友，那个和他住同一个房间、成天叨叨八卦的二队中场——晃了进来。

　　“嘿，利卡，生日快乐！”

　　他一屁股坐到利卡旁边，手里还拎着一瓶训练基地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冰可乐。

　　“晚上咱们去市中心那家啤酒屋？你终于二十一岁了，怎么也得像个人样庆祝一下吧？”

　　利卡把毛巾搭在肩上：“像个人样庆祝，意思是你们喝酒我付钱？”

　　“欢迎来到二十一岁后的世界。”马克斯说。

　　他很快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对了，我刚才路过办公区，听到沃勒尔和拉梅洛在聊你。”

　　利卡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聊我？”

　　“我没全听清。”马克斯耸肩，“但我听到‘季前训练’、‘后防’、‘反应速度’这几个词。还有拉梅洛说了一句——‘这孩子不能再只放在二队看了。’”

　　利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刚要开口，更衣室门又被推开。另一个二队队友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超市买的廉价蛋糕，奶油有点化了，上面的“21”歪歪扭扭，像是被谁用训练鞋底碾过。

　　“看！”那人得意地举着蛋糕，“我特意买的。虽然路上差点被马克斯撞掉。”

　　马克斯立刻反驳：“是你自己抱得像抱炸弹一样。”

　　两个人吵了两句，又同时把蛋糕塞到利卡面前。

　　利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21”，沉默了一秒，笑了。

　　“谢了。不过这蛋糕看着真像被踢过一脚。”

　　“你不许嫌弃。”马克斯说，“二队工资，二队蛋糕，二队友情，全都很便宜，但很真诚。”

　　利卡接过蛋糕，嘴角咧得更大。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斯特凡·赖纳茨发来的消息。

　　“生日快乐。别问我在哪，我昨天刚踢完附加赛，现在只想睡觉。”

　　利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马克斯立刻凑过来：“谁？”

　　“赖纳茨。”

　　“他还在纽伦堡？”

　　“应该是。”利卡把手机放回柜子，“他说刚踢完附加赛。”

　　马克斯感叹：“人家昨天踢升级附加赛，你今天在二队吃丑蛋糕。职业足球真公平。”

　　“你可以闭嘴。”

　　马克斯大笑起来，推了利卡一下：“行吧。那你晚上到底去不去？”

　　利卡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手机。

　　“今天不喝酒。”他说，“等6号吧。6号晚上我请客。”

　　马克斯眼睛一亮：“啤酒屋？”

　　“麦当劳或者肯德基。”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克斯盯着他：“利卡，你二十一岁生日请麦当劳？”

　　“我工资有限。”

　　“你真是个奇葩。”

　　“谢谢。”

　　旁边的队友低头看了一眼蛋糕：“那我这个蛋糕是不是显得太正式了？”

　　马克斯拍了拍他的肩：“知足吧，至少比上次AA制强。”

　　利卡把蛋糕放在长凳上，拿塑料叉子切了一块，塞进嘴里。

　　奶油有点腻，蛋糕胚有点干，上面的“21”歪得厉害。

　　但他突然觉得，它们看起来比任何奖杯都真实。

　　下午14:45 ·拜耳竞技场办公区

　　利卡在训练基地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拉梅洛办公室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

　　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这孩子的情况我比你清楚，鲁迪。他是我看着转型的，从门将位置一点点挪到后卫线。”

　　这是拉梅洛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更低，也更熟悉。

　　鲁迪·沃勒尔。

　　“我知道你看好他，斯特凡。但一线队不是青训试验田。新教练来了之后，每个位置都要重新评估。尤其是后防线。”

　　纸页被翻动了一下。

　　沃勒尔继续说：“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还在，海皮亚夏天会到，赖纳茨也会从纽伦堡回来。后防不是没人。”

　　利卡听到“海皮亚”这个名字时，手指微微收紧。

　　萨米·海皮亚。

　　利物浦来的欧冠冠军中卫。

　　拉梅洛说：“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他进季前训练名单。给他一个机会，是让新教练亲眼看一看。195cm，半年前还接近98kg，现在降到95kg，移动能力上来了，对抗力却没掉。门将出身，后场视野好，争顶和预判都不差，再加上橄榄球的经历。你要找一个普通中后卫，市场上很多。但这种履历，这种对抗能力的球员，不多。”

　　沃勒尔沉默了一会儿。

　　“问题是，他稳定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拉梅洛的声音低了一些：“这就是我要你给他机会的原因。我们已经在二队看了三年。再不放到更高强度里，他永远只是对抗能力优秀。”

　　利卡的心跳得更快了。

　　“行了，别在外面站着了。”拉梅洛忽然扬声，“进来吧，比奇。”

　　门被从里面拉开。

　　拉梅洛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沃勒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利卡走进去，关上门。

　　“坐。”拉梅洛说，“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沃勒尔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利卡。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更像在评估一件还没被证明能用的工具。

　　“十二岁之前在美国，打美式橄榄球？”沃勒尔开口。

　　“是，先生。”

　　“什么位置？”

　　“安全卫。”

　　沃勒尔看了拉梅洛一眼：“安全卫。难怪你说他有视野。”

　　拉梅洛靠在办公桌边：“这个位置在橄榄球里是防守组的最后一道线。要看四分卫，要看外接手，要预判传球路线，还要敢撞。”

　　沃勒尔重新看向利卡：“打了几年？”

　　“七年。七岁到十四岁。”

　　“回来后直接踢门将？”

　　“两年后。我父亲的主意。德国的橄榄球太少了，他和我说德国孩子得踢足球。”

　　拉梅洛笑了一声：“你父亲说得对。”

　　沃勒尔翻开文件：“十八岁转后卫。二线队上赛季二十六次出场，三个进球，五次助攻，四张黄牌，没有红牌。数据不错。但数据只能说明你在二队能适应，不能说明你能在一线队一样表现。”

　　利卡没有说话。

　　沃勒尔继续说：“你知道一线队和二线队最大的差距是什么吗？”

　　“速度。”利卡回答。

　　“只有速度？”

　　利卡想了想：“还有犯错成本。二线队犯错，最多丢一个球，被教练骂。一线队犯错，会被写进报纸，会影响积分，会影响一个教练是不是还信任你，甚至还会影响下一次还能不能首发。”

　　沃勒尔的眼神微微变了。

　　拉梅洛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看吧。

　　沃勒尔合上文件：“新教练的人选很快会公布。俱乐部会给他完整的季前评估名单。拉梅洛推荐你进去，我不反对。”

　　利卡抬起头。

　　“但是，”沃勒尔说，“你要明白，推荐进名单，不等于你已经进了一线队。你会和一线队一起开始季前训练。你会面对基斯林、维达尔、赫尔梅斯、罗尔费斯，还有巴内塔、卡斯特罗这些人。你会发现他们不会给你那一秒。”

　　利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到时候，新教练会决定你留下，还是继续去二队，或者外租。”沃勒尔看着他，“你明白区别吗？”

　　“明白。”

　　“说说看。”

　　“这是一个考察期。”利卡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沃勒尔点点头：“很好。你至少没把它当成生日礼物。”

　　拉梅洛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薄薄的训练计划，递给利卡。

　　“6月29日开始。体能测试、分组对抗、战术课。你最好这几周把身体调好。”

　　利卡接过训练计划。

　　“还有一件事。”沃勒尔站起身，“你右脚，中后卫。我们已经有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也有海皮亚，赖纳茨还会回来。你不是左脚中卫，也不是成名球员。你凭什么留下？”

　　利卡看着他，没有回避。

　　在美式橄榄球里，安全卫必须敢于直视四分卫的眼神。

　　那是心理战的一部分。

　　“先生，”他说，“弗里德里希需要的是一个和他脚法互补的人，还是一个能和他看见同一件事的人？”

　　沃勒尔没有打断。

　　利卡顿了顿。

　　“如果是前者，我不占优势。如果是后者，我有机会。我当过门将，知道门将最怕什么样的后卫；我打过安全卫，知道最后一道防线不能只靠身体。站位、预判、沟通，比惯用脚更早发生。”

　　拉梅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满意，但没有说话。

　　沃勒尔沉默几秒，缓缓说：“这句话，等新教练来了，你也可以再说一遍。”

　　利卡点头：“我会用实力证明。”

　　“最好如此。”

　　沃勒尔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比奇。”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利卡和拉梅洛。

　　拉梅洛看着他：“现在紧张了？”

　　利卡低头看着手里的训练计划。

　　“有点。”

　　“这才正常。”拉梅洛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训练场，“不紧张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利卡抬头：“教练，您觉得我有机会吗？”

　　拉梅洛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

　　他转过身。

　　“真正决定你能不能留下的，是你在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犯同一种错误之前，能不能自己发现问题。职业足球里，没有人会永远为你的‘特别’买单。”

　　利卡点头。

　　“我明白。”

　　拉梅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你现在还不明白。等基斯林第一次用屁股把你顶开，再用右脚把球打进远角，你就明白了。”

　　利卡：“……”

　　拉梅洛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6号晚上你们聚餐别喝太多。你还没资格像一线队老球员那样犯蠢。”

　　“我本来就请他们吃麦当劳。”

　　拉梅洛愣了一下，随后摇头笑了。

　　“那倒确实很适合你。”

　　2009年6月5日·勒沃库森，训练基地

　　四天后，消息正式出来。

　　尤普·海因克斯接替拉巴迪亚，成为勒沃库森新任主教练。

　　基地里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炸开锅。

　　真正的职业俱乐部里，换帅不是新闻发布会上的一句话。

　　它更像一道看不见的线，从办公楼划到训练场，从一线队更衣室划到二线队更衣室，再划进每个球员的心里。

　　老球员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

　　年轻球员开始计算自己有没有被看见的机会。

　　边缘人则比任何人都清楚：新教练意味着新秩序，也意味着新的竞争。

　　利卡站在二线队训练场边，远远看见一线队办公楼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说彼得·赫尔曼也会跟着海因克斯一起回来，有人说教练组已经在看新赛季资料，还有人说几份季前训练名单已经在办公区传了好几遍。

　　马克斯从他身后冒出来：“看什么呢？”

　　“新教练。”

　　“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利卡收回视线：“看我还有几天能睡好觉。”

　　马克斯沉默一秒，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今晚多睡点。”

　　2009年6月6日·拜耳竞技场办公区

　　第二天下午，利卡再次站在拉梅洛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门没有半掩着。

　　拉梅洛亲自出来开门。

　　“进去吧。”他说，“别想太多。说人话。”

　　利卡走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拉梅洛，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人。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利卡只在电视里见过那张脸。

　　拜仁，皇家马德里，欧冠，德甲。

　　很多词都可以放在他的名字后面。

　　尤普·海因克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利卡身上。

　　“比奇。”海因克斯说。

　　“先生。”

　　“坐。”

　　利卡坐下，背挺得很直。

　　海因克斯翻开桌上的文件：“我在训练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拉梅洛和沃勒尔都跟我提过你，但我认为我需要和你见一面。门将出身，后来改踢后卫。十二岁前在美国打橄榄球，十四岁后才真正系统接触足球。”

　　他抬眼。

　　“安全卫这个位置，我知道一点。最后一道防线。看得见全局，但一旦判断错，就没有人替你补。”

　　利卡点头：“是。”

　　“足球也一样。”海因克斯说，“尤其是中后卫。你可以有一次精彩铲断，可以有一次漂亮长传，但如果你九十分钟里有两次站位错误，那前面那些都不重要。”

　　利卡没有插话。

　　海因克斯合上文件。

　　“我不怀疑你的身体条件。195cm，95kg，还能保持这样的移动能力和对抗，少见。我不怀疑拉梅洛看人的眼光。但我必须告诉你，一线队不是奖励年轻人的地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海因克斯平静地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比训斥更有压迫感。

　　“一线队的前锋不给你思考的时间。你以为自己有一秒，其实只有半秒。你以为可以用反应弥补站位，但真正好的前锋会让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利卡听着，手指轻轻抵住膝盖。

　　海因克斯继续说：“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是右脚。海皮亚经验丰富，位置感很好。赖纳茨会回来，他年轻，但已经在纽伦堡踢过正式比赛。你也是右脚，也没有德甲经验。所以，比奇，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在季前训练里给你时间？”

　　这个问题比沃勒尔那天问得更直接。

　　利卡看着海因克斯。

　　“因为我不是来替代他们的，先生。”

　　海因克斯没有表情。

　　“继续。”

　　“弗里德里希、海皮亚、赖纳茨，他们都有我没有的东西。经验，节奏，德甲比赛的判断。我现在不可能说自己比他们更好。”

　　拉梅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利卡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不同的起点。我当过门将，所以我知道后卫什么时候会让门将不安。我打过安全卫，所以我习惯在对手真正启动之前先读他的身体。我转型晚，所以我不会把任何动作当成理所当然。”

　　海因克斯看着他。

　　“这听起来像优点，也像借口。”

　　“所以我需要训练来证明它是优点。”

　　短暂的沉默。

　　海因克斯的眼神微微变化。

　　“6月29日，季前训练开始。我会把一线队和部分二线队球员放在一起训练。你会面对基斯林、德尔迪约克、盖卡斯，面对巴内塔和卡斯特罗的传球。两周后，我会决定你留在这里，还是回二队，或者租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没有给你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

　　“我给你一个可能被淘汰的机会。”

　　“有问题吗？”

　　利卡深吸一口气。

　　“没问题，先生。”

　　海因克斯看着他，等他说完。

　　利卡说：“两周后，我希望您记住的不只是我的名字。”

　　拉梅洛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冒险。

　　海因克斯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了利卡几秒，然后说：

　　“那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晚上19:00 ·勒沃库森市中心麦当劳

　　利卡选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五个汉堡、三份鸡块、五杯可乐和一堆薯条。

　　马克斯正用薯条蘸着奶昔，被利卡看了一眼后仍然面不改色。尼克已经解决了一个汉堡，正在研究第二个。

　　赖纳茨是第三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一种刚结束长途奔波的人才有的疲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严格来说，我还没正式回来。”

　　马克斯把一盒薯条推给他：“但你已经正式开始吃利卡的生日饭了。”

　　赖纳茨低头看了一眼薯条，郑重地点头：“那我承认我回来了。”

　　利卡笑了，把汉堡推过去。

　　“纽伦堡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赖纳茨拆开包装纸，“附加赛踢完，文件还没完全走完，但人总得先回来一趟。租借这种东西，结束的时候比开始还麻烦。”

　　马克斯问：“升级感觉怎么样？”

　　赖纳茨咬了一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比你想象的累。”

　　“你先咽下去再说话。”马克斯说，“我要是知道怎么稳定防住基斯林，教练早该让我专门干这个了。”

　　赖纳茨艰难咽下去，瞪了他一眼。

　　卡斯特罗来得最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马克斯立刻起哄：“哟，一线队也吃麦当劳？”

　　卡斯特罗看了一眼桌上的薯条，平静地说：“一线队也是人。”

　　他坐到最外侧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鸡块，剥掉边缘一小块炸皮。

　　马克斯震惊地看着他：“你们一线队吃鸡块还要剥皮？”

　　“不是一线队。”卡斯特罗说，“是我。”

　　赖纳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汉堡，忽然觉得自己像野人。

　　几个人笑了一阵。

　　等笑声落下，赖纳茨终于忍不住问：“所以……海因克斯真的亲自见你了？”

　　马克斯推了他一把：“咽下去再说话，别浪费我刚才的提醒。”

　　赖纳茨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眼睛发亮地看着利卡。

　　“快说。他是不是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我听一线队的人说，他训练的时候从不笑。”

　　卡斯特罗放下鸡块：“行了，让利卡先说。不过……海因克斯亲自见你，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利卡没急着回答，咬了口汉堡，慢慢嚼着。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几个穿着勒沃库森球衣的年轻人走过。六月的傍晚，阳光还残留着暖意。

　　“他让我6月29号参加一线队季前训练。”利卡咽下食物，“两周。防基斯林、德尔迪约克、盖卡斯。然后决定我留下，回二队，还是外租。”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马克斯放下薯条：“卧槽……利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要去翁特哈兴？”

　　“不是！”马克斯差点拍桌子，“意味着他真的在考虑你！”

　　赖纳茨眼睛发亮：“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先生’了？”

　　“你可以先把我欠你的汉堡账单写下来。”利卡说。

　　卡斯特罗没跟着笑。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块鸡块，看了利卡一会儿。

　　“两周防基斯林啊。”

　　利卡转头看他。

　　卡斯特罗把鸡块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那你会很痛苦。”

　　马克斯立刻接话：“这话听起来很真诚。”

　　赖纳茨点头：“也很吓人。”

　　利卡看着卡斯特罗：“你跟他练过很多次？”

　　“谁没跟他练过。”卡斯特罗说，“问题是练过不等于知道怎么防他。”

　　利卡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卡斯特罗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我要是知道怎么稳定防住基斯林，我现在就该去当中后卫了。”他说，“我只能告诉你，我被他耍过几次。”

　　马克斯来了兴趣：“几次？”

　　卡斯特罗看了他一眼：“你问得太礼貌了。应该说，很多次。”

　　赖纳茨笑出声。

　　卡斯特罗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起来。

　　“他麻烦的地方不是某一个动作。他不是那种你看两段录像就能说‘哦，他喜欢内切’或者‘哦，他喜欢右脚’的人。他会看你怎么站，然后换他的处理方式。”

　　利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纸杯。

　　“那怎么防？”

　　“我不知道。”卡斯特罗回答得很快。

　　马克斯：“你这不等于没说？”

　　“本来就没人知道标准答案。”卡斯特罗说，“如果有，教练早写在战术板上了。”

　　利卡反而笑了一下。

　　卡斯特罗看向他：“你笑什么？”

　　“这听起来比较像真的。”

　　卡斯特罗也笑了。

　　“真的就是这样。你以为一线队的人什么都知道？不。大家也在试。有时候训练里就是互相踩坑。前锋试着骗后卫，后卫试着不被骗。骗成功了就进球，骗失败了就被骂。”

　　赖纳茨举起汉堡：“职业足球，听起来很高级。”

　　马克斯接话：“总结：大家一起被骗。”

　　卡斯特罗没理他们，继续看着利卡。

　　“我有一次稍微让他不舒服过。”

　　利卡立刻认真起来：“怎么做的？”

　　卡斯特罗想了想。

　　“不是防住。先说清楚。只是那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利转身。”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完全跟着他的第一下动。”卡斯特罗说，“他背身拿球的时候，肩膀往左沉了一下。我以前会以为他要往左转，身体先跟过去。那次我没动那么多，只是卡住他右脚那边。”

　　利卡想了一下：“你赌他要转右脚？”

　　“不是赌。”卡斯特罗说，“也不完全是判断。我只是觉得他那一下太像故意给我看的东西了。”

　　这句话让利卡安静下来。

　　太像故意给我看的东西。

　　在美式橄榄球里，四分卫的眼神、外接手的肩膀、跑卫第一步的方向，都可能是假的。

　　不是所有动作都在告诉你答案。

　　有些动作是为了让你以为自己看到了答案。

　　“然后呢？”利卡问。

　　“然后我慢了半拍。”卡斯特罗说，“这反而救了我。我没被他第一下晃开，等他真正要转的时候，我还在他身侧。他没舒服地起脚，只能把球回做。”

　　马克斯听得皱眉：“所以重点是慢？”

　　赖纳茨：“你别总结。你一总结就像二队输球复盘。”

　　卡斯特罗摇头：“不是慢。是别急着相信自己看到的第一下。”

　　利卡垂下眼。

　　别急着相信第一下。

　　马克斯把一根薯条塞进嘴里：“这话听着像人生建议。”

　　卡斯特罗指了指利卡：“对他来说是防守建议。”

　　利卡抬头：“还有吗？”

　　“有。”卡斯特罗说，“别只想着撞他。”

　　赖纳茨插嘴：“我本来还挺期待他把基斯林撞飞。”

　　“基斯林不会飞。”卡斯特罗说，“他会顶回来。你撞他，他更高兴。你动作大了，他就把身体一横，球一护，你犯规。”

　　马克斯点头：“这是真的。你看他比赛就知道，他特别会让后卫看起来像个混蛋。”

　　赖纳茨说：“而且裁判通常只看到最后一下。”

　　利卡若有所思。

　　“所以不能撞？”

　　“不是不能撞。”卡斯特罗说，“是别让他决定你什么时候撞。”

　　这一次，桌上安静了下来。

　　利卡抬起眼。

　　卡斯特罗看着他：“你要是让他先顶住你，你就已经慢了。他会感觉到你的重心。你往前，他往后；你往左，他往右。你以为自己在压迫他，其实是他在用你的力。”

　　利卡慢慢点头。

　　“像跑卫借防守人的角度变向。”

　　卡斯特罗没太懂橄榄球，但大概听明白了。

　　“差不多。”

　　赖纳茨靠在旁边，突然说：“我在纽伦堡也遇到过这种人。不是基斯林这种级别，但意思差不多。你越想一下解决他，越容易被他带走。”

　　利卡转头看他。

　　赖纳茨咬了一口汉堡，继续说：“正式比赛里尤其明显。你以为自己该冲出去，因为看台在叫，队友也在叫，球就在那儿。但有些时候你冲出去，身后就空了。”

　　马克斯看着他：“你去纽伦堡半年，说话突然像老球员了。”

　　赖纳茨耸肩：“输过就会了。”

　　卡斯特点头：“这句是真的。输过才知道有些位置不能丢。”

　　利卡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杯。

　　“所以，”他说，“对基斯林，第一，不相信第一下。第二，不能让他决定我什么时候对抗。第三，不能只盯球。”

　　卡斯特罗想了想：“差不多。但你别把它当成公式。公式死得最快。”

　　赖纳茨补充：“而且训练里你会被他搞得很烦。到时候你可能什么都忘了。”

　　马克斯：“然后直接把他撞飞。”

　　卡斯特罗：“然后被海因克斯盯死。”

　　几个人同时看向利卡。

　　利卡想了想，说：“那我就先被他骗几次。”

　　马克斯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战术？”

　　“收集信息。”利卡说。

　　卡斯特罗看着他。

　　利卡继续说：“如果我第一次就想赢他，我大概率会输得很难看。那还不如先知道他怎么骗我。被骗一次，记一次。看他的肩膀、脚腕、重心，哪一下是真的，哪一下是给我看的。”

　　卡斯特罗的眼神慢慢变了。

　　赖纳茨也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马克斯皱眉想了几秒：“所以你准备……用自己当测试品？”

　　“听起来很蠢。”利卡说。

　　“是挺蠢的。”马克斯很诚实。

　　卡斯特罗却摇了摇头：“不蠢。至少比你一上去就想证明自己强要好。”

　　利卡看向他。

　　卡斯特罗说：“新教练看新人，不一定只看你赢没赢。他会看你怎么输。你第一次被基斯林转过去，第二次还是同样被转过去，那你完了。但如果第三次你站位变了，第四次你提前卡住半步……”

　　他没有继续说完。

　　利卡懂了。

　　“那他会看见。”

　　卡斯特点头：“对。那他会看见。”

　　赖纳茨靠回椅背：“我突然觉得你真的有戏了。”

　　马克斯举起可乐：“那为了利卡第一次被基斯林骗得很惨，干杯？”

　　利卡看他：“你不会祝人吗？”

　　马克斯立刻改口：“为了利卡第二次被骗得没那么惨，干杯。”

　　赖纳茨笑得差点呛住。

　　卡斯特罗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举起可乐杯。

　　利卡无奈地和他们碰杯。

　　纸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但那一瞬间，利卡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一点。

　　他们没有给他答案。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但他们把自己摔过的坑指给他看了一眼。

　　这就够了。

　　马克斯站起来伸懒腰：“好了，战术课结束，该撤了。服务员都看咱们好几眼了。”

　　赖纳茨也站起来：“今晚就放过你了。记得欠我们一个月麦当劳。”

　　四个人起身收拾垃圾。

　　利卡看了眼手机——21:50，不算太晚。

　　“你们先回去。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马克斯拍拍他的肩：“行，明天训练见。别聊太晚，上午还有体测。”

　　卡斯特罗临走前也拍了拍利卡的肩。

　　“加油，利卡。”

　　赖纳茨边走边回头：“记得欠我的汉堡。”

　　三个人笑着推门离开。

　　深夜 ·电话

　　利卡走出麦当劳，六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勒沃库森市中心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利卡！晚上好！”

　　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是爸爸的声音：

　　“是利卡吗？让我接！”

　　“等等，你爸要抢电话……你吃饭了吗？今天过得怎么样？”

　　利卡笑着：“吃了，跟几个队友在麦当劳补生日答应的请客。他们给我买了个蛋糕——虽然丑了点。”

　　“麦当劳？你就吃麦当劳？”

　　爸爸终于抢过电话：“利卡！我听你妈说你今天去办公室了？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爸爸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压抑情绪的人。当初他把利卡从美国带回德国，逼他踢足球，现在终于看到一点希望，他比利卡本人还藏不住。

　　“他们让我参加一线队季前训练。”利卡说，“6月29号开始。两周时间，决定去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两周时间……”爸爸的声音变得严肃，“利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要么留下，要么回二队，要么外租。”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愿意给你两周，说明他们看见了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妈妈在旁边插嘴：“你别给利卡压力！”

　　“这是事实。”爸爸深吸一口气，“利卡，爸问你一句话——你今天跟他们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利卡回想了一下办公室里的情景。

　　“紧张。但没有发抖。”

　　爸爸笑了。

　　“那就够了。我当年在军队的时候，长官说过一句话——紧张说明你在乎，不发抖说明你能控制。孩子，你能控制，这就够了。”

　　沉默了几秒。

　　“行了，不说了，你妈要哭了。记住，6月29号之前，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对了，你的预判，用在足球上，有没有用？”

　　“有用。”利卡说，“今天队友刚教我怎么对付基斯林。还是预判。”

　　“看吧！我就说那七年没白费。”

　　妈妈在旁边喊：“照顾好自己！多吃点！你太瘦了！”

　　电话挂断了。

　　利卡站在街边，看着远处拜耳竞技场的灯光。

　　195cm，95kg，他妈还说他瘦。

　　夜风里，他忍不住笑了。

　　二十一岁的第一个周，就这样结束了。

　　不。

　　应该说，二十一岁的第一个周，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