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对视（四） “姜岁安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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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安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瓶酒，荔枝玫瑰味的淡粉色液体深得她心，她一路仰首叹息，像个醉鬼，披着夜色来到了流浪者山。
这儿是她用于“避难”的乌托邦，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就来这里摇秋千、独唱歌、写小作文。
在这里，不用考虑对与错，只要与清朗的风遇到，就能暂时放下很多事情。
少年岁安有事没事就跑来这里看书画画，小小的山丘上常年驻守着一棵硕大茂盛的樱花树，树型十分罕见，樱花树干的洞里有一个小铁盒，里边装着一只小电灯，挂在枝头、按下开关，小小的世界光亮起来。
小灯在黑暗里盖了个黄澄澄的房子，房子里住着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的脚下长着一块刻着人名的石头，石头周边簇拥着黄色的小花。
岁安坐上秋千，腿往后抻，“哗”一声人往前，衣裙像花一样展开，她毫不避讳去成为玛丽莲·梦露，就是要让腿上的疤痕被月亮和星星看见。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她感受到自己的背正在被一双热乎乎的掌心托举着，这双手希望自己能往外荡，又想要将自己牢牢抓住。
“没想到这个地方还能保留得这么好。”
方知言说：“这里四年前本来是要被推平然后建一个烧烤营地的，我没同意，跟程成商议了一下，低价把这块地买了，留得好好的，什么都没动。”
她的心一下子就化了，眼睛酸酸的，喉咙也酸酸的，哽咽着抱拳说：“树和石头要是能说话的话，会认你做‘哥哥’的。”
她学着水浒里各路英雄好汉对宋江的称谓，打趣道。
“我只是想，如果我在诚天往外眺望，看到这一块山丘的时候能够看到这棵樱花树，而不是烧烤摊的烟。
“私心罢了。”
她指着远处的高楼，说：“看，最亮的那栋楼！要是没有这个宴会，你现在是不是还坐在那里加班呢？”
“或许吧。”
“讨厌加班、讨厌打电脑、讨厌领导、讨厌跟人打交道。
“没有Prada又怎样？没有百达翡丽又怎样？没有劳斯莱斯又怎样？我不穿Prada也是女王！
“所以，我，姜岁安，回来啦！”
回来啦——
来啦——
啦——
她朝汐城电视塔和汐城大厦大喊：“汐城，我爱你！”
我爱你——
爱你——
你——
这就是姜岁安，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突然“发疯”叫嚣些什么，吓人一跳，然后笑眯眯地望着你，希望你不要谴责她，而你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当然也生不了什么气，于是又跳进了这只兔子打的洞里。
她问：“喝酒吗？”
方知言拒绝。
“你放心好了，这个我醉不了的。”
“我是怕自己失态。”
“夏静雯跟我说你酒量极好的……”
方知言没回答，绕到她身前，单膝下跪，握住了她的手，邀请道：“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姜岁安一晃神，他就已经牵起了自己的手，自己也不自觉地站起身。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朱唇轻启：“方知言，你不会在吃何佳的醋吧？”
他搂住她的腰，牵引着她的身体跳华尔兹，回应道：“是，又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我在生气你为什么那么冷静。”
“幼稚……好吧，其实我那会儿也有点生气的。”
“那就行。”
“你们两个同时吃我一个人的醋，真是搞笑。不过何佳倒提醒了我一件事，有话说出来比较好。”
方知言：“……”
姜岁安没什么舞蹈细胞，总是踩他的脚，她一边苦笑，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方知言似笑非笑的脸，说：“我跳交谊舞这么多年了没有长进，还被我们报社一老家伙说过是机器人，但你在感情上也没有什么长进嘛。”
“喜欢你是值得坚持的事情，况且，现在机器人跳舞可利索。”
“如果没有结果呢？”她狡黠一笑。
“至少过程令人愉快。”他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将额头贴向她的额头。
姜岁安在呼吸，可却闻不到他的气息。
小样儿……
她积压在心底好久的话像蜉蝣一般要从心脏破出，姜岁安想说话，想说到爆炸。
方知言的憋气在时间的催促下破功，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
蜉蝣倾巢而出。
“南桃乡的事情结束之后，大家都觉得我做了好事，牛先生和姜女士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我说，我牺牲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你们说，这不是我的错，我也明白了。
“可当我准备自洽的那一天，姜女士告诉我，家里被寄了死老鼠和血书，所以我们搬家了。对，是那边的村民寄来的。
“他们说，因为那件事情，村里的果子卖不掉了，直播带货，大家一看你的定位，就在直播间破口大骂，经常被封。加上近些年的极端天气频繁，人祸与天灾总不单行，让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
他扶着她的腰旋转，姜岁安突觉天旋地转，稳住身体后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想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当然也知道，可我不知道该去怪谁……去到美国以后，这种愿望和现实有很大差距的事情就更多了，不论是战争还是政客无理由的抹黑，都让真相……不重要了。
“报刊的新年贺词都一年比一年有所保留，谈论的也不再是活生生的人的事情，加上我亲爱的战友夏静雯同志也走了，我也没有理由坚持了。再说了，我曝光过非法繁殖超小体动物的窝点、面对面质问过高层政客、监督过警方查清冤假错案……我为这个世界做的够多了，我想为自己活了。
“我不知道这样活到底还像不像自己，因为打理花店的日子清闲惬意，跟以往在奔波中找价值的生活泾渭分明。”
方知言细细品味着她眨眼的每个瞬间，她的小眼神时而躲闪时而坚定，时而骄傲时而疑惑。
她说：“我也想有个高维生物把我放在在五维空间里，然后向以前的我大声喊一句‘STAY’，可想了想，我不该替她做决定，因为她不会听我的话，就像不听你的话一样。”
“岁安，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和自己分开呢？”
“我只是想说，你喜欢的姜岁安可能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如果你喜欢的是以前的我，坦白来讲，拒绝暧昧是必要的，如果此时此刻，面对我，你依旧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恕我可能一时还没办法给你一个负责的回应。
“所以，你该试着把感情给放下的。”岁安叹息。
“感情不是这样的，岁安。喜欢就是喜欢，姜岁安就是姜岁安。”
她垂眸，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胸口，自嘲地说：“网上会批判我这种人的，大家管这个叫‘钓鱼’。”
“姜岁安钓鱼，愿者上钩。”
姜岁安不再挑起语言的争端。
该死……用嘴巴说话说得少了，现在反而被他拿捏了。
方知言其实变化不大，因为七年其实改变不了脸上的什么痕迹。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在两人的感情中是主动一方，只不过因为自己的姿态太昂扬，才给了好多人错觉。
他的瞳孔倒映着她的眼睛——
姜岁安瞳色比较淡，泛滥着无数地方的故事，或许温馨、或许壮阔、或许危险……可归为一起，就成了眼角延伸出的一缕细纹和蔓生于皮肉之间的阅历了。
想着想着，方知言又被她踩了脚。
他说：“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对呀。”
姜岁安：“方知言，谢谢你。”
她承认，她现在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只有方知言一人了。可越是觉得自己离不开他，就越要将自己从感情里抽身。
她很清楚自己的别扭来自哪里。
来自那扇门，来自荣誉和昂扬，来自时间线往左的远方，来自奉为圭臬而又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所以，要是他不戳穿身份认定上的这层纸，要是他愿意陪自己一辈子，那么如此消极地暧昧一生，也未尝不是可行的方案。
各取所需罢了。
岁安想。
他像是看穿了她阴暗的希冀，说：“岁安，其实我很不喜欢你不坦诚的样子。我知道你对我亲密可能只是出于你自以为的亏欠，但我不认为你欠我什么，所以哪怕我很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这种感觉对我来说也很不好……
“你大可以做回你自己。如果觉得对一个人产生依赖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离他远一点吧，不用太近。”
姜岁安眼眶发酸，在汹涌的浪涛中酝酿平静：“方知言，谢谢你。”
“之前你说，我还会为你再倾倒一次，我没跟你赌，但是现在，我想跟你下一个赌注。”
“什么？”她问。
“我赌姜岁安，这次会为方知言倾倒——嘶……”
她又踩了他的脚。
她说，这次是真不小心，可方知言觉得，她这次才是故意的。
“你就说答不答应我吧。”
“我答应你。”
姜岁安脱了鞋，赤脚踩在草坪上。
汐城前些日子总在下雨，于是草地又湿又软，她的心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说这样脚会脏的，她说：“再踩你就不痛了。”
把什么都吐出去之后，肚子都空了两三斤。
这种感觉很好。
如果可以的话，她情愿呆呆地跳一辈子舞了。
可是……
我赌姜岁安，这次会为方知言倾倒？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的姜岁安把懒人沙发拖到大落地窗外的天台，盘腿瘫倒在上面，仰面望着星星。
星河从天穹的西方流向东方，密密麻麻的群星静静闪烁，明灭隐现，天困人知，人困天不知。
困惑呀，苦恼啊，就这样一并向她涌去。
“唉——”
早知道那个冬天，临别之际，就不说那些话了。
那时候自己还很单纯，以为不管怎么样，有爱就可以了，哪怕是像费尔明娜和阿里萨那样跨越半个多世纪，也是有爱就可以了。方知言没有移情别恋的情史，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天真和单纯，对爱情并不敬畏，也在七年之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和他之间的轨迹，在交错的谜团中抽离出一对平行线，朝着唯一的方向走，然后分头，各自凌乱，再想脱身并行，谈何容易？
不过方知言倒提醒了自己一件事：
选择有对错吗？
对错有选择吗？
都没有，所以，姜岁安啊，打起精神来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