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对视（三）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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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来为大家讲解一下规则。我们的游戏分为六个小队，将通过抽牌的数字大小决定国王，国王所在的小队首先可以获得一次掷骰子的机会，并且能够指定一人活两人进行‘真心话大冒险’，若能够回答或能够旅行国王的任务，则该玩家所在的小队可以获得两次掷骰子的权利，骰子用于大富翁的走棋。若是国王的问题无法被回答或履行，则国王所在的小队获得额外两次的掷骰子权利。
“我们先进行五轮的土地购买，随之进入国王游戏环节，国王游戏重复三轮后进入买地环节，每队每轮初始掷骰子的轮数都是五次，如此进行三次交锋，获胜的计量是大富翁棋盘中的收益。”
大家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前五轮买地环节进行得很快，马上迎来第一轮的“国王游戏”。
姜岁安出师不利，第一局就被点到。
“三号和五号。”
姜岁安看着自己手中的红桃三，认命般举起了手，正对面的方知言也缓缓起身。她倒吸一口凉气，被身边的何佳听到了。
何佳平静道：“为了胜利。”
人都有阴暗的一面，最想知道光鲜过的人是如何自甘后退的，姜岁安察言观色这么多年，人性的这点小九九还是拿捏到位的，于是无论他们的要求多过分，她都会选择“大冒险”。
方知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们喝个交杯吧。”
姜岁安手里端着两个酒杯，酒杯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递了一只杯子给方知言。
她踮脚，两人的手臂交叠，她甚至闻到他袖口淡淡的茉莉雪松香气。
他垂着眼睛看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影子，握住杯子的手暗自用力，食指上的装饰戒指移位，露出一道浅浅的、被花枝划伤的红痕，指关节处写字的茧子依旧明显。
此酒入喉是甜的，没有一点辣味，他这才反应过来，姜岁安递给自己的是半杯可乐。
狡猾又迷人的岁安啊……
因为高低落差的关系，姜岁安吨吨两口喝完可乐的时候，方知言的杯子里还有几口，她只好那样等着，手臂仍然保持着交叠的姿势。从她的角度来看，方知言用力到脖子上隐隐鼓起青筋。
她想：到底是谁觉得喝交杯酒很浪漫的……
对方先松开手。
她垂下手臂，玻璃杯离开他的手背，最后一点温度被带走。
周围的声音逐渐被滤入耳膜，姜岁安镇定自若回到位置上。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她做国王了。
对方选择“真心话”，但姜岁安实在没有心情去问一些无聊的八卦，于是问：“世界第三高峰是哪一座？”
“这……这是什么问题？”
“干城章嘉峰，位于尼泊尔和印度边境的喜马拉雅山脉中段，我赢了。”姜岁安抬起那张人畜无害的单纯面孔，朝自己的老同学眨眨眼睛，伸手讨要骰子计点卡。
后续画风逐渐走偏，国王游戏被玩成了最强大脑。
最后一轮国王游戏，何佳和方知言被点了起来。
“国王”攒了个大招，似乎是喝大了，扬言让两人深情互说“我爱你”。
话音落下。
没人说话。
窗外摩托呼啸而过的声音惹得人心惶惶，随后像街溜子一样撩完人就飘走。
方知言：“抱歉，我没办法完成。”
何佳：“同意。”
秉着两个人谁也惹不起的想法，即使大多数人都觉得方知言和何佳太破坏气氛，但还是妥协了。
方知言与何佳不由分说地齐齐注视着按兵不动、气定神闲的姜岁安，一部分人的目光也顺着他们隐隐射在她身上。
岁安无奈：怎么又把火往我身上烧……你们自己的事情不能自己解决嘛……
何佳坐下，看着姜岁安，想问些什么，又被游戏打断。
姜岁安运气很好，基本都是别人踩她们的地，于是何佳就像个秘书一样在她身后默默数钱，偶尔给些建议。
这两个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人，难得统一战线。
归功于胜负欲。
她能感受到何佳很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但游戏还要继续。
“角逐暂告一段落，大家可以稍作休整，然后我们的规则是，不可以问出格的问题和让别人干出格的事情啊！”
姜岁安如释重负地来到洗手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忽而对上了另一双眼睛，在镜子这个虚空的幻境中，她们终于能够平齐对视。
何佳开门见山：“你为什么会辞职，还退出了新闻行业？”
“想做就做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赚够了？”
“赚钱哪有够的。”岁安说。
“我喜欢过方知言，你知道吗？”她另辟战场。
“不知道。”
姜岁安无语，知道何佳只是想激怒自己，不小心嗤笑出了声。
“刚才那样的事，但凡我们有一方不懂拒绝，你也不会吃醋吗？”
姜岁安无奈地唉了一声，敢情何佳也是越活越幼稚：“没必要，而且，我对他十分信任。”
何佳说：“姜岁安，你知道吗？人最讨厌的不是把野心摆在明面上的那种人，而是看起来事事不争却拥有全部的人。”
“你的愿望实现了，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呢，何佳？”她反问道。
姜岁安虽然看似回归了田园牧歌的生活，理应单纯下去，但现在城府深得如同一只千年画皮，那声名字挑衅至极。
她细心观察着姜岁安身上的耳环、项链、手表、衣服——明明也不是不在意奢侈品和荣誉的人，为什么说走就走？
“你为什么不试着为自己活呢？”岁安继续问。
“我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
“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她叹气。
“不明白。”何佳有预感，姜岁安正在自己的城下煽风，如果这时候表现得骄纵，无异于主动为她添火。
“你不可能不明白。”
何佳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向外走，姜岁安白裙，何佳黑衣，仿若人与影子，寸步不离。
“在这个无限追求外界反哺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莫大的空虚，于是我要回到一个安全而熟悉的地方，先找回自己，别让‘她’流浪太久，别让‘她’害怕。
“所以，我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我没有理由骗你。所以，你要是因此换一个人做对手，我万分支持，要是也来当花匠，那就好好竞争。”
何佳从背后拽住她，说：“不会像你一样自己往后退的。”
姜岁安转身：“人生呢，有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别人，只能分清楚他人看山是否是山，却最难分辨看的是第一重山还是第三重山。
“所以，你觉得我在哪重山呢？”
何佳突然恼羞成怒地自顾自甩开她，姜岁安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却见何佳紧张地拍了拍手，看她明明也没穿很高的高跟鞋，于是戏谑道：“不重要，我只知道想要得到一切，就要在一个地方站稳脚跟。”
姜岁安略有些狼狈地准备起身，裙摆褪至小腿膝盖，她能感受到何佳的目光盯在自己膝盖那块恐怖的疤痕上。也许是何佳觉得自己那番话实在过分，也许是出于对伤者的愧疚，正准备伸手拉她，但也只换来她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用”。
姜岁安随之蛮不在乎地起身拍拍裙子，径直走向甜点桌去拿小蛋糕。
她舔了舔草莓下的奶油，一抬眼，就对上了方知言阴沉沉的眼眸。
刚送走一个神经病又来一个……
虽这么想，但她还是朝方知言抛去一个楚楚动人的笑容。
就算这一段插曲闹得很不愉快，但好在没什么人看见，大家也都以为只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和何佳两人依旧还是要合作，好在何佳从小就脸臭，没人察觉到坐在一起的两人气息幽暗。
这种游戏，说是剧本杀，其实算是变相的大富翁，对她们两个来说还是太简单。姜岁安在外掷骰子、猜拳拼运气，何佳在背后默默算数，打到最后，她们和方知言平了分。
就这样结束吧……
姜岁安在心里祈祷。
最后是让两人猜拳决定胜负。
“石头、剪刀、布！”
姜岁安伸出了手，张开五个指头，方知言慢了她半秒，伸出了石头。
她悄悄问：“你让着我？”
“没，只是今天幸运眷顾上你了。”
可她并不觉得今天幸运，简直糟糕透了。
她婉拒了晚餐的邀请，走到大门的时候，何佳突然追了上了，说：“抱歉，我不知道——”
姜岁安定在那里：“我的腿是在X国被误伤的，看着恐怖而已，所以没什么值得怜悯的。我知道你想看我落魄，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都刺激不到我，反而暴露了你自己的恐惧。何佳，我能够孑然放弃功成名就，对你来说，其实还是一种羡慕妒忌吧。
“但我知道，你只是太想赢，只是因为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并不是想要追上哪个具体的人。”
“我……”
“不用告诉我什么的，再见。”
何佳不明白。
正如不明白那个春天，少女姜岁安也没有回头，风过叶落浇在她头上，留恋英雄一般迟迟不肯离去。
那时的何佳单薄无助，虽然被她帮助了，但觉得这个人矫情又自负。
什么“帮助你只因为我是姜岁安，而你恰好是何佳”的话，现在想来居然也有浪花淘尽英雄的悲慨。
眼前的姜岁安既熟悉又陌生，明明就在两三年前，她还是那么意气风发、一副讨人厌的样子，可现在，何佳除了愤怒，竟然对她生出了同情的心情。
人终究会变。
姜岁安而立不到，经历了太多她不曾知晓的痛苦，所以人和人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何佳，谢谢你，真心谢谢你。”
姜岁安还是离开了，何佳提着的一口气也呼了出去。
何佳凝眉无语，脚后跟很痛。她本就比姜岁安高不少，却还穿着一双高跟鞋，在平底鞋一双的姜岁安面前，却从未想过嚣张气焰会被逆流而上的水从头顶浇灭。她追逐了半生的一个执念，破碎了。
准确来说，比赛结束了，英雄好汉悉数落幕，每个人都拖着疲惫的容颜，湮入岁月的烟尘。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何佳在工作之余被推荐读三国，那时候觉得这段题词矫情，现在堪堪理解，对姜岁安油然升起敬畏之心。
晚吗？
不算晚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