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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视(五) “我不喜欢 ...

  •   方知言回到书房,一把拉开窗帘,外边星光烂漫,想来应该是准备入夏了。
      入夏意味着很多春天的花将将要谢,也意味着夏花将将盛开。

      方知语经常告诫他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表里不一是很好的“美德”。
      但在家里还要工作学习的习惯是自小学开始就养成的,让他改变过来还真不算容易。面对寥寥无几的证据,他松松指头,从书柜里拿了一本书出来看,第一次在夜里强迫自己不再加班。

      他的新委托人因为长期遭受家暴想和丈夫离婚,但一直很焦虑抚养权和共同财产的分割问题,因为受教育水平不是很高,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又惧怕正式的环境,所以在律所的沟通效率一直不高。于是第二天早上,他请她来到花店的会议间,还在隔壁的点心店为她点了一份凤梨酥。
      岁安见怪不怪,只想着事后应该向他讨要一下场地的征占费用,热心地拿了个漂亮的花瓶,插了几束味道比较好闻的花,放在桌子上,问:“你的客户应该没有花粉过敏吧。”
      “花粉过敏就不会答应来这儿了。”

      “那不一定,可能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吧。”
      知言笑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谁会拒绝你呢?”

      不知是不是那几束花的香味安慰了这位焦虑的母亲,这次的沟通十分顺利,面对方知言轻声细语地解释利弊,她没有失控,也没有委屈,只是多了一份坚持的信任。
      送走这位女士,方知言收拾好东西,站在花店门口,不知该不该走。

      她看他踌躇不动,主动说:“我以为你是那种喜欢打刑辩的律师呢,针尖对麦芒,找逻辑和细节的疏漏,唯恐一个冤假错案。”
      “是你觉得这样很酷吧……其实就算是S大,也有很多人没有案源、入不敷出,所以这个行业也都是繁荣假象。你要是学法,那应该是这样的人。我此前觉得你感性,其实仔细想想,在法庭上你应该比我冷漠得多。但我主攻商业纠纷和跨境投资,上周在你这里,可是促成了上千万的项目呢。
      “当然,也做公益律师。”他回头。
      岁安也是见过很多大场面的人了,知道很多时候谈判都不在战场上,从始至终眉眼弯弯,频频点头:“不过我不选择做律师是因为……我的立场不在当事人,因为人会说谎,在真相以前,我没有办法信任任何一个人。”
      “这样也好,因为你的当事人会因此对你信任的。”

      他说自己会做公益律师是受到了她的启发。
      “嗯……那我也算是又做了件好事呢,”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烫金的门票,“今天早上有人挂在了花店门口,是两张私人艺术展的门票,周六晚上,看样子应该是故意的。”
      “你就不警惕警惕?万一是诈骗广告呢?”

      岁安当时看着门口吊着的信封,也有过这样的疑虑,但发现一道浅浅的铅笔印“H”的时候,一切就说得通了,回应道:“我知道是谁送的。”
      “……”

      她打了个哈欠,凝神望着方知言,挑眉佯装可惜:“唉——你要是很忙的话,那我还是找小森陪我去好了,不然多浪费。他也好,不能跟我斗嘴。”
      她捏着票根的手指松了松,满意地看着其中一张被一对修长的指节夹面皮一样夹走。
      他不说话,仿佛这张票上刻着他的名字,而他只是取走了自己的东西一般:“我不喜欢有人拿我的东西去讨人欢心。”

      岁安看着他手腕上那条被磨到有些褪色的红绳花,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方知言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这位好心的朋友也算慷慨,送票都送两张。”
      这话让她也开始思考:何佳为什么要给自己两张票?
      看看方知言欲言又止的得意表情难藏,她压下眼皮:被误解是爱情的宿命……

      方知言要先回公司处理事情,她便与他分手。
      小森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堆单子,比划道:姐,这是这周末之前要完成的订单,好像比上个月又多了好多。

      她说:“没办法,手艺好和审美好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真是幸福的烦恼。”
      小森瘪瘪嘴,心里想:我姐真是不谦虚,不过我姐也真是妙手一双!

      岁安的花店一直都是私人订制订单,刚开始客源也都是张希杰介绍的,多是汐城的业界精英或者名媛公子,他们出手阔绰,连带着把花店的定位都给抬高了。后来小森来了,她也会接待一些散客。
      但她的底线是不搞外卖跑腿订单,因为这种定时炸弹肯定会打乱自己有序的计划。
      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她将事业和生活分得很开。

      在打刺的时候有些着急,手指被扎破,她只好给自己贴了个肉色的、不容易被发现的创口贴,然后在周六的夜晚准时赴约。
      到达艺术展之前,她特意到珠宝店逛了一圈,相中了一条青玉珠红绳。

      站在玻璃展台面前,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身边的接待员还在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可她满眼都是灵州水,打个哈欠,两滴眼泪夺眶而出。

      姜岁安心想:虽然自己当时没收那双鞋,但方知言后来却又出尔反尔,就那款式换了双大一码的放在了自己门口。所以,这只是一个人情。
      “帮我包起来吧。”她打断还在说话的接待员,对方显然没见过这么果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选择就付款的顾客,笑容满面,带着她到柜台。

      岁安看着她将那条红绳放在一个红丝绒盒子里,还准备了好多礼品袋,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层一层地包装起来时,突然伸手打断:“那个,还是帮我拆了吧,盒子什么的都不要了。”
      接待员不解但照做,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时悄声嘀咕:真是奇怪的客人呢。

      艺术展上,各种有趣的互动项目前排满了人,她发现来的人几乎都是一男一女成对出现的。
      莫名有些奇怪。

      方知言带着黑框眼镜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个人有点尴尬地左顾右盼,最终来到了一道门前。
      一个女孩突然拦住了他们。
      她穿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干涸的颜料痕迹,眼镜框一个圆的一个方的,笑眯眯地将方知言请到对面的一扇门去。

      岁安进门前看到了立牌上的标签——《对视》。

      进门而入,蜂窝房间的六面全是镜子,姜岁安趁机对着镜子补了个妆,然后理了理头发。
      女人,你越活越有韵味了。

      这些镜子都是门,轻轻一推就泻出缝,缝里的四周又都是自己的脸。

      姜岁安按照大家常说的迷宫“跟着右手走”定律一路慢慢地摸索,最终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房间。
      这个房间与之前走过的都不一样,这里很亮,五面都是白色的漆,唯有一面镜子,悄悄走过去,她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竟然是一张温柔而熟悉的脸。

      那是方知言的脸。
      她错愕一瞬,镜子里的方知言也错愕一瞬,随即整理好表情。

      镜子……完全违背了镜子的原理啊……
      她愣在原地,抿唇调皮地向镜子抛了个媚眼,但那边的人眼睛没有动。她伸手贴在镜子上,想试试这是个单面镜还是双面镜,镜子那边的人盯着自己肉色的创可贴,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

      双方再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对视着,贪恋着这样无法触碰的对视,相顾无言。

      她想要看透方知言,就好像方知言一直想要看透自己,看透那本名为《姜岁安岁月史》的书一样。姜岁安凝视着他无措尴尬的一颦一笑,突然一激灵,才反应过来镜子里的方知言一定也在看着自己,默默伸手推开右边的旋转镜,一头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里。

      抬头,男人错愕的神情立刻被吞了回去。

      保持默契有时也是件得失难料的事呢……
      她想。

      “为什么走左边呢?”
      “为什么走右边呢?”
      异口同声。

      “右边是死门。”
      “左边是死门。”
      但其实那个房间里左右两侧都是“生”门,两人心照不宣地尴尬点头。

      都说谎的话,就成既定事实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始频频说谎话,但反正……和他打平了就行。

      他问:“接下来去干什么呢?”
      她答:“散步吧,我喜欢散步。”

      岁安走在出展馆的路上,再次翻开提包,仔细看了看那张烫金的票上的字——或许下一秒,您就将遇见那个TA!
      “说什么高端艺术展,不就是个披着行为艺术外衣的相亲角吗……”她喃喃吐槽。

      票根继续左右翻转,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跟某人的脑子一样混乱:何佳简直也是个怪人,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这样的票?
      不过话说回来,双面镜可以达到两方都只能看到对方但看不见自己的这个效果吗?

      方知言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到底是怎么做到放个镜子在那里,却能让双方都看到对方,而不是自己呢?”

      方知言呢喃“这是个好问题”,却也没给她答案。

      “你是不是也被难住了?”
      他嘴角上扬:“不,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她挑眉,轻描淡写,尾音轻浮:“教教我嘛,好老师。”
      “不行,不能‘授之以鱼’的。”这位年轻的“老师”义正言辞。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乐呵呵双手环胸,脚下踢着小石子。

      散步散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从美术馆走到愿海岸,几步下了台阶,顾盼之间,双脚已经踩在了愿海岸柔软洁白的沙滩上。方知言小心翼翼地紧张道:“你的腿还好吗?”
      她揉了揉膝盖,诚实地说:“一般。”

      方知言突然蹲了下来:“上来吧,到公寓也不远了。”
      姜岁安看着他挺阔的后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像树懒一样趴在了他身上,月光沾在两人的头发上。方知言托着她的腿窝,一把给她背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
      “你什么时候抱过我?”

      “呃……视觉上吧。”
      “好吧,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在自己衣服口袋里把那根红绳紧紧抓在手里,双手往前勾住他的脖子,盯准他胸前的口袋,将绳子滑了进去。
      方知言的脚步平稳、呼吸规律,应该是没有发现。
      这么想着,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声音似是要飘到月亮的耳朵里那般悠长。

      在方知言的背上就像坐车一样,而她又是一上车就要睡觉的人,轻而有规律的晃动中,闻着他身上安神的香味,瞌睡虫慢慢侵入大脑,姜岁安意识慢慢模糊。

      “最近很累吗?”
      “嗯。”

      “花店就你和小森,人手确实有点少。”
      “嗯。”

      “要不你那间小会议室就租给我吧,在这里沟通效率真的不错,我每个月给你2500的租金?”
      “哼。”

      “不是真要抢你的地,生什么气?再说了,我们可以签合同的……你难道还怕我骗你不成?”
      “……”

      “对了,你的手怎么了?你现在真是伤者自伤,还是要好好注意身体。”
      “……”

      意识到不对的方知言微微侧头,余光沾上她紧闭酣睡着的双眼时一下就嗤笑出声。
      瞧见天色已晚,他也压下心里的困意,在沙滩上踩出两排交错的脚印,脚印深有两个人的重量。

      姜岁安没睡多久,十几分钟后就挣扎着要下来,然后在小区的门口与自己告别。

      后来,在那个装着票根的信封里,她还发现有一张小纸条。
      何佳写道,这两张票是杂志社副主编为了帮自己相亲而特意搞的两张票,她是不婚主义,便把那个男人鸽了,而自己又没有看艺术展的习惯,就干脆送给了她。
      其实这张纸条还有“以表歉意”四个字的,但被何佳又擦掉了,她当时正对着太阳,发现不对劲,举起来刚好发现印痕。

      她觉得好笑,但一想这确实也是何佳能做出来的事情,感慨:那男人也真是倒霉……

      再看看那些今天中午以前就要完成的花束订单,她一时也分不清谁比较可怜了。

      “叮铃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方知言又来买花送给自己了。
      他的腕上绑着那条新红绳,绝口不提姜岁安那日的小动作,平淡而真实地行动着,直到阳光落满眉间,手上沾满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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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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