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对视（一） “走吧，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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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一生都在误解他人与被他人误解。
姜岁安曾被何佳无数次说过是“你这样的人”，也无数次说过方知言是“你这样的人”。同样的，方知言也会觉得姜岁安是“这样的人”，何佳是“那样的人”……如此反复对人不停。
她们也都理解所谓“这样”是怎样，但因为不够立体而频繁否定，往往就会忽略“这样”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姜岁安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这个道理的——自己是他人眼里的自己加自己眼里的自己。
她由衷地感谢过往铺天盖地的“这样”，也不觉得自己该对送出的“这样”抱歉，哪怕是再次见到何佳，也由衷地谢她。
可能是因为成长轨迹的不同，长大之后，姜岁安嘴硬但也怀旧，何佳这人更加厌旧。
她与她，长相不同、性格不同、经历不同、爱好不同，可是喜欢过同一个人、干过同一种工作、在冷天里淋过同一场雪，最后还是没有得到圆满，站在了对立面，走不进对方的领地。
对视着，平视着，互看不顺眼。
但正因为是对视中的平视，才让这一段关系距离安全、存在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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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梦。
那条怪鱼游到姜岁安面前，嚣张地朝她脸上吐泡泡。
她在心里思考了一百种鱼肉做法，准备一把抓到它然后将其千刀万剐，但水中阻力太大，人类引以为傲的双臂成了阻碍，这儿到底不是自己的战场。
慢慢地，她的身体往下沉，触到底——
姜岁安猛然睁开眼。
身下冰凉坚硬，她撑起自己的身体，四周望望，陈设怎么变高了，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滚到了地上。
她把被子又抱上床，窝在里面，打了个哈欠按亮手机。
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高中班级群突然热闹起来，里面的人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
姜岁安在花花绿绿的、历史遗留下的气泡中大概看清楚了他们在聊些什么。貌似是有人想组织一个同学聚会，顺便请刚退休的陈建材来办个谢师宴。
随后，自己的进群开场就在屏幕上亮了起来。穿着红色古装，手里执剑的厘米秀形象在上空翩翩起舞，最后朝屏幕外的自己抛了个眉眼。
救命……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诶，岁安来了？
黑色记忆：AAA建材陈哥的爱徒，岁安你可得来。
不许忤逆本少：还在国外吗【流汗】
四叶草的约定：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啦。
……
姜岁安心想：现在说自己被盗号了，还有人会信吗？
她自然是乐意去参加这种聚会的，之前总因为工作的问题腾不出时间，现在闲下来了，能聚一聚、聊一聊，也是极好的。
因为身体不太好了，陈建材提前了五年退休。姜岁安本科的时候每年教师节还会回高中看望他，出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一晃眼这个中年油腻男子也变成小老头了。
上次让方知言帮忙把花都搬到阁楼之后，姜岁安留了他一夜，后来没再麻烦他。
蓝小森住院的这一周里，他有时还会来店里烦她，要么将委托人带到这儿来谈，要么来自己这儿买一束花——然后将这一束花儿留在收银台上。
姜岁安坐在那儿扶额苦笑：“方律师，你是在徒增我的工作量吗？”
方知言站在她对面，双手环胸，悠悠地盯着她：“经济下行，拉动内需。”
她忽然轻快地招了招手，让方知言弯下腰来，从背后变了一小朵樱花出来，别在他的耳朵上，收手之时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框。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垂，问：“日本樱花吗？”
“汐城的。”
方知言黑发挂耳，耳上衔花，嘴里含字，平静而戏谑地站在那处，花不落，语不出。
似乎是对某事心有余悸，他最近不怎么穿西装了，一件休闲衬衫，胸口上别了一枚CHAUMET的胸针，还戴了副骚气的半框眼镜，生闷气一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姜岁安有一种被纯情大男孩勾引的错觉，隐约又觉得方知言在憋着一股火气，于是歪头趴在桌上，目光直直地勾住他的眼睛，右手举起来转着钢笔，一言不发。
“你是在赶我吗。”他轻笑一声。
“慢走不送。”
“岁安，怎么能这样呢？”
她打了个哈欠。
方知言真转身就走，姜岁安达到了目的，但心里空落落的。
还没问他会不会去参加陈建材的谢师宴呢……
白天在花店做完订单，待骑手把最后一束樱花配白芍药取走，姜岁安早早闭了店，准备去接蓝小森出院。
见到他的时候，蓝小森一副“又瘦了”的可怜兮兮样子：姐，我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姜岁安：“医生说你是海鲜过敏，要记住了啊，”她摸摸蓝小森的脑袋，“没事，至少过了嘴瘾嘛。”
蓝小森：其实不是特别好吃。
她伏在他耳边，吐槽道：“我也这么觉得……等下去吃‘李婆’怎么样？”
蓝小森睡久了的脑袋还没开机，脑子里像是装着面粉和水，用力点了点头，就一团浆糊。
他比划道：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姜岁安说：“那就好好工作吧，前些天一直下雨，积了一批订单，我们最近应该有得忙了。”
男孩点点头。
来到小店，李嬷嬷的手艺依旧，但是嗓子没有之前好了，叫号的时候声音沙哑。
张伯伯用来收钱的绿色小包换成了蓝色的小包。
她从小学就在这里吃面，老店的模式几乎没变——李嬷嬷负责下面、浇浇头，张伯伯负责收拾桌子、收钱。做好的面会被放在出餐口，因为人手不够，顾客们自行来取，所以人们偶尔会因为一口吃的而打起来。
她永远都点豪华版，连带着夏静雯、蒋翼铭、蓝小森等人都成了常客。
想起夏静雯，她的心又被刺了一瞬。
拉着蓝小森来到面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已早早落座，手里拿着湿巾擦面前的桌子，嫌湿巾不够，又拿了好几张面巾纸。
身旁的蓝小森比她早打招呼，这一次，动作快于声音。
点完餐，姜岁安绕过吃面的人，坐在那人面前：“方知言，怎么想到来这里吃晚饭？”
“在公司谈了些事情，准备回律所拿点资料，碰巧路过。”
他从公文包里拿了一副筷子和勺子，她想起来那一连串的擦桌动作，吐槽：“你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他说：“衣服弄脏了的话，回所里要被扣钱的，不能因为你是合伙人就放宽这个限制。”
她对此深表同情。
方知言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推到姜岁安面前，说：“要不你先吃？”
她第一次这么害怕一碗食物，摆手拒绝。于是方知言又把这碗面推到蓝小森面前。
蓝小森连忙：谢谢，不用了。
小森尴尬地起身，挪到出餐口等着端面。
好心没被接受的方知言不觉气馁，认真地把面又挪到自己的面前。
姜岁安问：“你知道陈建材退休了吗？”
“知道。”
“这么关心他？”
“想以谢师宴为由攒局组织同学聚会的，也不止你们班。”
“对了，知语姐最近怎么样？”
方知言摇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蛐蛐自己姐姐：“其实她和程成是先领了证才办的婚礼，逃婚的事情，在我看来有点本末倒置，非但没有得到名誉上的清净，还让人抓住了把柄。”
她撑着脸：“你要是不谈利益，想想感受，是不是就能明白她了？她说到底也是做给你们看的——看，老娘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在我看来像是在……立威？”
“你的角度还真是新奇……我会转告你的表扬的。”
“算了。”她摆摆手。
“现在逃婚的事情还没有被扒出来，被新闻包装成‘不喜热闹，前过场走完就回去处理工作’，加上程成本来就不爱按套路出牌，大家都闭着眼睛接受了这个说法。看破不说破的话，这事也就当没发生过。”
方知言把肉和蛋都先夹到一边，滤了一勺汤喝。
姜岁安默默咽了口口水，将视线放在木桌的纹路上，逼迫自己思考这是染的还是木材本身的年轮？
某个人温柔的笑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到底还是馋吧。”
她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地抬眼瞪他，他的注意力却已不再自己这里。
她顺着他凝滞的视线望去，小森面前有一个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壮汉，两人似乎因为两碗面而起了争执。
男人朝他吼：“瞎比划啥，老子就先拿了，怎么样？”
蓝小森：我们付了钱的，我们先来的。
男人低声威胁着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蓝小森：“哑巴啊，那这两碗面就当你请我呗，以后这里我罩着你，吃饭都不要付钱的。”
他一把推开蓝小森，转身开始找位置，蓝小森浑身颤抖，害怕又气愤地朝不远处的岁安打着手语：他抢我们东西，还不付钱！
姜岁安眸色沉了沉，盯着在料台无限白嫖黄金豆和牛肉酱的男人，打手语让他等后面两碗就好，随后转回身面向方知言。
方知言正准备开口问她什么，那个大汉就朝最里面的位置走来，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上的两碗面飞了出去，汤汁溅了他一身。
她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伸出去的脚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那男人抓了个正着。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姜岁安二话不说，起身拉着方知言就跑，路过又拽上蓝小森，朝里面喊：“有人吃霸王餐啦！”
李嬷嬷提着大汤勺就杀了出来，朝李伯伯说了些什么，随之揪起那男人一顿痛骂，边骂边拿铁漏勺烫他。
店内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逃离出来的方知言看着自己的衣服，心想：也不知道谁更像吃霸王餐的。
感受到方知言的疑虑，姜岁安握紧了他的手：“你忘记了吗？我跟你说过，夫妻二人记性很好，到底是谁没付钱，一眼便知！”
离开美味的是非之地，姜岁安向他道了歉。
“你要是很急的话，我帮你去律所拿东西呗。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找资料这事情，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说：“算了。”
“生气了？赔你衣服就是了，应该也不至于让我破产吧……”
“没，”方知言不怒反笑，“衣服就不用赔了，你赔我半碗面吧。”
姜岁安意识到他话里有话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黄盖。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过，方知言，我觉得有一点是要对你提出批评的。”
他疑惑：“嗯？洗耳恭听。”
“你路过那人的时候，不该跨过去的，应该踩过去。”
蓝小森竖起两个大拇指：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方知言汗颜，嘴角尴尬地扯了扯，心想：姜岁安什么时候将自己质朴的善恶惩罚观教给你的呢？
“你在心里骂我？”岁安问。
“没……没有。”
看着姜岁安一脸认真的神情，方知言竟然有一瞬怀疑了自己的立场是否正直。
“走吧，你们俩，跟我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