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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觊觎风的云海(五) “方知言, ...

  •   方知言有恪守承诺,在蓝小森住院的这几天,都早早守在花店门口。

      暖暖的、湿湿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迎来了台风,这对花店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他来帮忙的第三天,天气预报终日大雨倾盆,即使花店的地势比较高,可却还是难逃进水被淹的结局。姜岁安意识到了危机,让方知言赶紧帮忙把花收到二楼杂货间。

      姜岁安和方知言两人已全然不顾浸湿的鞋,拖着沉重的步子把一楼的花一点点搬到二楼蓝小森房间隔壁的杂货间。

      “嘶——”方知言手指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被木箱的倒刺给划伤了,他没声张,继续帮忙救花。

      忙完之后,一楼已经快被淹完了,他们没办法出去开车回家,只能因为充满了鲜花和水渍而十分逼仄潮湿的阁楼里休息。姜岁安眼尖地发现了他手指上渗出的鲜血,转身寻找着消毒工具:“你坐着,我去拿创口贴!”

      她用棉球蘸了酒精,抓住他的手指朝血渍擦去。

      “我们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了?”他问,指尖传来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可姜岁安颈处的气味更让人着迷。
      “我们有七年时间没说话了,不是吗?方知言,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她为他贴上创口贴的手用力按了他的指腹,像是捉弄,又像是为了让粘黏处更紧。
      方知言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说:“雨太大了,我们走不了,就聊聊吧。”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鞋是湿的……心情也是湿的。
      水可以让衣服变得透明,人们可以在一层薄薄的保护之下坦诚地展现着自己的身体,但是展现不了心灵。

      放着冰柜的杂货间十分阴冷,方知言脱了外套,搭在姜岁安肩上,她乐意地接过,还把扣子扣了起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决绝地走,又一声不吭地回来了。如果说,出国是为了梦想,那回来呢?还有,你的腿,是不是受了伤?你现在,把我当什么?恋人?朋友?亦或者,陌生人?”他鼻尖有些酸,眼里含着遗憾和期待。

      “我有我的苦衷。”

      她避重就轻,回答与问题也不一一对应,手上假装漫不经心地收拾着医药箱。她的回答不轻不重,声音像是无风晴朗下的海水,平静,海底在酝酿着翻涌和忧郁的咸。

      “姜岁安,我一直在等你。而你明知我一定会在,又何必心念着走。”他语气里不带疑问,显得胜券在握,又狡猾难以捉摸。

      “我知道你一定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我,才有勇气出走。方知言,你知道吗?我也很敬佩从前的自己。她敢爱,也敢恨,对谁都热切纯真,对什么事都义无反顾,”她长吸一口气,放好医药箱后回头把桌子上的花移了移,给自己留下一个坐下的位置,“可是,金庸先生已经走了,静雯也走了,我也再没什么敢为天下人先的侠客梦了……”
      方知言说:“可郭靖和黄蓉还在,不是吗?文心不会死,侠义也不会。”

      姜岁安认为他太执着,太理想。
      这些话从前是陈建材用来说自己的:
      “还有些同学,太固执、太理想、太自以为是……”

      她伸手,想要摸摸那张生着剑眉星眼的脸。他顺着她半带忧伤的目光凑过去,鼻息吐出的热气打在她手上,一阵玫瑰混杂薄荷的清香在两人鼻尖缊绕。
      她觉得这气味熟悉,但确定不是方知言身上的味道。

      “滋滋——啪!”
      电压不足导致两盏灯只亮了一盏。

      她在暗,他在明。

      她张开怀抱,本想环住他的肩,可是发现方知言竟又高了些,于是又圈住了他的身子:“你不是问我对你是什么想法吗?这就是答案。”

      他的体温急剧升高,就在他下定决心把手放在她腰际之时,她却回到了对面,所以这才是,她的答案。
      姜岁安对方知言,此时此刻,终究是愧多过爱。

      她侧了侧身子,将自己的半张脸藏在深深的花影之中,似乎悲喜都已无关紧要。

      他记得自己曾经向她索要了一个拥抱,她在七年后的今天将这份过期的礼物施舍给了他。
      可这个拥抱像是给那个断尾的故事续上重逢的开篇,又像是昭示着它真正结束。

      姜岁安试图沉入他的眸,想看出点什么。
      她第一次发现,人可以主动藏匿悲伤。

      她率先打破了维持了一分钟的宁静:“方知言,你怀念过去吗?”

      “滋滋——啪!”
      灯换了一盏亮。

      她在明,他在暗。

      雨已经停了,她突然明白了那阵气息从何而来——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他问:“你呢?”
      她回:“我哪段过去都不怀念了,所以方知言,别总像以前一样对我那么好,我们不是恋人了,对吧。
      “雨小了之后,你也早点回去吧,把事情全部忘掉,明天还要继续来帮忙呢。”

      “你呢?”依旧是这句。
      姜岁安捋了把头发,轻声道:“我也回家。”

      方知言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看外面水位的架势,我的车应该淹在车库里了,这可怎么办呢?”
      她指了指仓库旁蓝小森的房间,见招拆招:“小森人好,不会介意你睡他床的,”说罢,姜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冷库待着了,我看看大厅怎么样了。”

      在两个人的抢救下,大厅里的花大多都已经被转移到干燥阴凉的地方了,大厅除了装饰摆件和基本设施,基本就剩下些花瓣和枝叶。

      雨小了很多,现在只剩一点毛毛雨,这里地势较高,水也已经差不多退去了。姜岁安拿笤帚把积水和花瓣落叶往街道外扫,嘴里打趣着方知言:“我估计你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去了。”
      他并不准备帮她,越帮越心疼,不帮也心疼。
      可她似乎还挺开心的,没有一声抱怨,甚至在捧着花的时候还会哼小曲,浑然没有天降大祸的愤怒。

      他总觉得她变了,但又没变。

      半个多小时后,水位更低了,姜岁安的车估计也在地下停车场被淹了,于是她选择骑电驴从地势更高的小路绕道回家。

      方知言站在她的小电驴旁,右手撑伞,左手拽住她身上湿漉漉的雨衣。
      他问:“你真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她透过模糊的头盔护目镜瞥见他的无措,最终还是于心不忍,让他上了自己后座。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一张雨衣里,方知言一边被塑料洗不散的胶臭味熏得频频作呕,一边小心地吸气闻她衣服的香味。

      姜岁安:“方知言,呼吸小一点,烫到我了。”
      方知言脸红心跳,不知道该怎么回,就听见她在前头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小曲儿。

      她又说:“你的头发挠得我痒痒的。”
      “嗯。”

      “你打算赖我那儿多久呢?”
      “看你心情。”

      “有什么想吃的吗?”她觉得自己得还他一些人情,人情还完了,才能安心。
      “你……看着来就行。”

      “以后别这么断句了。”姜岁安轻笑。
      “嗯。”

      “你不怕我拿芹菜毒你?”
      “不怕,毒我的话你还要对我负责,太麻烦。”

      细雨把巷子浸得湿软,她后背微热的温度隔着薄衫传过来,他低着眉眼,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见自己被淋湿的脚。
      水痕划过,不在水中,心却漂泊。

      巷子笔直,至此,两人沉默,一人平头看路,一人低头赏雨,一路无话,一路齐心。

      姜岁安在愿海街道有一套房子,透过一个专门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愿海的浪涛。正因为想要被金色的阳光叫醒而不是闹铃,她趁着房价还不是很高并且有涨的趋势,回国的第一时间就拿下了。
      她不喜欢月月还房贷的日子,一狠心签了全款,然后从中资变成小资。

      她刚开始开店也很佛系,每天研究的都是怎么样把花束摆得更有艺术感,甚至还会给特别欢喜的作品题词写诗。
      蓝小森来了之后,她才开始有个真正老板的样子——因为要发工钱,所以得赚钱了。

      她家里东西不算多,装修清雅温馨,唯独厨房看起来高级又繁琐——各式各样的碗和碟子有一个专属的墙柜,像是精致的艺术作品集。
      姜岁安指了那一面墙,让方知言挑一个看着顺眼的。

      “你舍得吗?”
      她瞄了他一眼:“碗和盘不就是拿来吃饭的吗,这有什么舍得不舍得一说?不过你要是弄坏了,那就要另说了。”

      这很姜岁安。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酒。
      正准备斟酒的时候,想起夏静雯这位老友的警告——这人酒量不可估量,你跟他喝酒的话,可不要被他绵羊一样的外表骗到了。

      行,反正明天也没事,那我就来试试你的底。

      但酒在手中,还不是想怎么倒就怎么倒?

      方知言笑眯眯地把自己杯里的酒还给她一点,将杯子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酒线,说:“岁安,要公平一点。”
      被戳破心思的姜岁安有点火,自罚半杯:“让你一点。”

      “哗——”
      雨突然又大了起来。

      她走去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帘子,玻璃已经流起了眼泪,一道一道。
      远处的愿海起了浪,冲上沙滩,又退回潮流。

      不论是上学还是工作,一遇到大暴雨,她就会幻想自己是一条鱼,从座位或者工位一跃而下,兴奋地从下水道游走!
      直到现在,她还是会有这种冲动。

      视线模糊在玻璃上,玻璃反着室内白晕的光亮,还有一位漂亮的男人赖在家里,等着与自己喝酒。

      那人喜欢亲切地叫她岁安。
      ……

      “岁安?姜岁安?姜岁安!”

      方知言确实不大明白,姜岁安为什么拉一个窗帘回来的功夫,就说服自己跟自己喝嗨了。

      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方知言喊了三声,没有动。
      他只好看看她的卧室在哪里,然后给人抱回去。

      但他低估了姜岁安。

      她说,自己现在是机场安检员,要求方知言站着不动,平举双手。
      方知言深吸一口气,勉勉强强地配合起她。

      她从背后环住他,从脖子摸到肚脐,从手臂摸到裤袋。

      “啪。”
      方知言大腿挨了一记疼——她扯了他的袜夹,还坏心眼儿地弹在自己的肉上!

      热意从大腿往上爬,爬到脖子,爬到耳尖,方知言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他其实不喜欢穿西装,但谁让今天一大早要先去见客户……
      他目光呆滞地目送姜岁安,这只偷腥完成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走进了一扇白色的门。

      腿上的痛变成了痒,方知言拖着这一阵酥麻,随她到了那个房间。

      进入这里,扑面而来一股纸张的味道。
      旧报纸、打印纸、笔记本内页,混在一起。明明这套房子离海很近,时常潮湿,但这个房间意外干燥,微苦,像古街好作坊晒白茶的地方。

      眼见姜岁安一头扎进懒人沙发,不设防地将后背和屁股朝向自己,一动不动。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视着这个地方,径直走到桌前。

      书桌上有一摞漂亮的笔记本,方知言见过其中一本,又想到她递杯子给自己时瞥见的茧子,想来这些年她没少写字。
      对于她来说,确实是写下来,痛苦和喜悦才能真正过去。
      书桌的透明桌垫下压着一张报纸,三四年前X国轰炸事件的报道——《She Saw It All》,记者署名是Annie,头版图片上小女孩有一双悲怆又充满希望的蓝色眼睛。

      她告诉自己她不会再逞英雄了,可只是把曾经的自己关进了一处暗不透风的房间,十八九岁的姜岁安依然还在,方知言甚至能听见她穿着校服在哪本书里声嘶力竭。
      姜岁安从纽约回来没有一把火把这些东西全部烧掉,这就足够了。

      至此,他不再纠结姜岁安到底还是不是姜岁安的问题了。
      其实,她的身体被困在这一隅花草之中,灵魂仍在流浪。

      方知言突然明白见到她的那一刻,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皱起了眉。靠近她,明明靠近了温暖,皮肤是烫的,心却沉重而湿凉。

      姜岁安的身上似乎下了一场很久的雨,晾不干,人也透不过气。他不知道她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驱走自己身上的那阵雨,但总之——
      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斗争。

      方知言默默蹲在她身边,从背后抱住了她,嘴唇贴上她淡淡香味的后颈,将牙齿印上去。
      “嗯……好重。”姜岁安低语呢喃。

      他把姜岁安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打横抱起她。姜岁安窝在自己怀里,不乱动,很安静。他站在一条走廊的两扇门中间,轻声问她:“亲爱的骑士殿下,哪扇门里有恶龙呢?”

      姜岁安手指左边。
      方知言开了右边那扇门。

      这一次,他们没进错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觊觎风的云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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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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