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觊觎风的云海（四） “五二零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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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方知语以后，姜岁安没有和她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样的，她也不知道。
她与她的第二次正式见面，居然是这幅场面。姜岁安不再过问她的感情，因为结局很明显。
她在后视镜里看见方知语——歪斜的头纱衬得人脸上更加惨败，凌乱发丝下的双眼紧盯着汐城的车水马龙，迷茫中烧出喜色。
她面色带着连腮红都遮不住苍白的疲惫，口红也被衣裙沾褪不少。礼堂里方知语雍容华贵的装束和姣好的面容已成了姜岁安记忆中零散的雨滴，那记忆被雨刷器刮掉一次又一次，却依然不死心地往自己脑海里钻。
方知语扯下那镶钻的重工头纱，卷起碍事的绸缎，像是在向警署交代罪行，可她何罪之有：“我不想成为一颗耀眼的棋子，走这一步，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我的决心。方氏和程氏斗了那么多年，终于是要合作了，然后拿我和他做儆猴的两只鸡。
“你也看到了，程成他风流债满身。你别被吓到了，他对女性都是这个样子，轻薄惹人烦。我执拗不甘冷漠，所以不懂事的时候和他有过一段感情，最后草草分手。
“这样的两个人是必然无法喜结连理的……”
她轻声“嗯”了一句，认真地充当树洞的角色，仿佛自己不是个在思考的人，淡淡哼唧，没打断方知语。
“你也许不知道，知言小时候是个很调皮很开朗的小孩子，不算聪明，脑袋转得没那么快。
“在家里，什么都要学，不听话要被抽手掌心。说是技多不压身，其实是把人往绝境上逼，练跳高都差点练了他半条命，所以从小也都是一身的伤。
“我本以为，进入董事层就能拥有绝对的领导权，可事实上还是要听从家里的安排……
“岁安，知言曾经跟我说过，他很羡慕你、甚至有点嫉妒你的自由和热情。他也为你做过傻事，经由我手，最后伤害了你，在这里我该给你道个歉。
“七年前给你添了麻烦，现在更甚。”她说。
可姜岁安知道，新闻这条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路，在她心里也已经死了。
新闻死了，不因她而死，而她又不愿意在已死的废墟里苟活，所以选择逃脱——一点也不可耻。
方知语自知无权过问，于是用手撑着脸，继续看车外灯火阑珊，雨打风吹。
姜岁安是Annie，Annie是拿过普利策新闻奖的记者。方知语了解这个，所以面对此人难免诧异好奇。
倒不是觉得写稿子的和插花的有高低贵贱之分，而是方知言对她的描述太过张扬犀利，如今见到，竟也是浑身长满了刺和秘密。
她不经为方知言捏了一把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从车窗移到车前的后视镜上，两双忧郁而坚定的眼睛在颠簸的玻璃中相遇。
姜岁安同样也在心里暗暗打量着方知语。
她后知后觉，为什么那条婚纱从臀部就选择了廓形，没束缚住脚；为什么订婚时的未婚妻和未婚夫关系那么微妙；为什么在她让她“为了自己而幸福”的时候，她要拥抱自己……
“知语姐，你要去哪儿？”姜岁安在还剩一个红绿灯就到医院的暂停时问。
方知语摇摇头，望着窗外，苦笑一声：“我这算是，没给别人留退路，也没给自己留吧。”
“知语姐，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吧……他们应该不会想到去那里。”姜岁安说。
她点头。
绿灯亮了。
……
她们离开后，方知言回到了酒店待客厅内，没被允许参与这场谈话，却被要求坐在那里——他觉得很讽刺。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悄悄拿出，看到了姜岁安发来的消息——知语姐今晚就先在我家住，你不要担心了。我现在去医院看小森。
他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方总，我教导无方，犬子添麻烦了。”程父双手捧起一小盅白酒，一饮而尽，他这“面子工程”做完了，等待着方父的道歉。
“家女素日都是很听话的，但真不知这事是怎么搞的，程总您也别这样客气，毕竟我们方家这边也有责任。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这俩孩子。”方父当然看得出来他这么说是想让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于是只能顺着程父的话说下去。
程母一袭红绿杜鹃牡丹开衩旗袍，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一口烟吐出来，轻笑道：“我看这婚也是结勿成了，俩小宁本来就是我伲拿来维护利益的工具。侬看啊，这逃婚的手段虽勿高明，但可以看出伊拉之间确无感情。如此灵犀，勿做夫妻，但做朋友也是蛮好的。”
她给了自己程家一个台阶，也给了方家一个台阶。
方父立马附和道：“对嘛，我们不要为孩子们的无知伤了和气，合作还是可以继续的嘛。斗那么久，不说他们有没有感情，反正我跟阿程都要有感情了。”
“对对对，还是我家敏柔和方总有大局观，我是被那小鳖孙气死了，”程父说罢，笑着摸了摸程母的手，但额头的青筋依旧充血凸起，他举起酒杯，“来来来，我们继续喝酒！婚礼，他们不办就不办了，惯坏了真是……”
“对了，联系一下公关部，不要让这些记者大写特写……什么？已经出新闻了吗？赶紧控评买别的热搜，别把事情闹大。”方父窃声跟秘书说。
此刻，是各有惭愧，还是各知理亏，都已经没有关系。
……
姜岁安赶到医院的时候，蓝小森已经被安排去洗胃了。
她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方知言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回了她的消息——岁安，我现在来医院，你在哪里，方便给个位置吗？
她刚点击输入框，护士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即将的动作。
“检查结果出来了，请问病人的家属在哪里？”戴着口罩的护士四处张望，只见到姜岁安一人。
姜岁安抬手，回应护士：“我是他朋友……”
“女士放心，先生已无大碍。他是海鲜过敏，以后切记不要再让他吃虾、蟹这样的东西了。他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您先跟我来办理一下手续吧。”她把写了结果的化验单备份给了姜岁安，领着她去办理住院手续。
排队的时候，她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敲击，“对方正在输入中…”跳闪，聊天界面上弹出一个白底的“好”字。
不一会儿，他发间滴着水，黑色的衬衫贴在身上，朝她走来。
她知道，方知言是有洁癖的，因而车上不可能不备伞，这么狼狈，一定是故意为之。
方知言环胸开口：“医院确实有点冷啊。”
她歪头，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把扣子紧紧扣起来，将领子往下揪，狡猾地对他耳语：“方知言，这七年里也学会喝绿茶了吧。”
姜岁安交完住院费，带着方知言朝病房走去。
蓝小森还没醒。
姜岁安在服务台取了纸笔，写了些话放在他病床头——小森，这几天好好休息，花店的事先不用操心啦。
她拉着方知言走出病房，两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谈话，没打扰其他病人。
“岁安，这几天我去花店帮忙，可以吗”
姜岁安笑了：“很辛苦的，你确定吗？”
“就当，感谢你的帮忙。”
她不好拒绝，于是应下来。
方知言突然问：“为什么我感觉，你从见面开始，就在躲着我？”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方知语决绝又忧郁的那双眼，自顾自说：“我觉得知语姐很像朱丽叶……为爱服下毒药和为信念抛弃毒药，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姜岁安盯着方知言湿成一绺的头发，视线下滑对上他滚烫的眼神时，不自觉咬了下嘴唇。
“岁安，”他点点头，右手大拇指摩挲着左手食指，笑着说，“比喻的时候可以换个结局好点的故事吗？”
姜岁安给了他一拳，嗤笑着砸在他肩上，方知言被她推得斜了身子。
再见旧朋友，气氛还是很融洽的。可能是因为，在她心底里那个空缺的位置上还留着他的余温吧。
即便此时的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个关于别离的敏感话题。
“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脸，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分……”方知言摊开手、抻着腿、扭了扭手臂。
姜岁安听到时，以为是莎士比亚复活到了自己身边，不知道方知言在“装”些什么，于是打趣他：“记这么清？”
他回答，眼弯得像月亮：“高中的话剧艺术节，你演的朱丽叶，不是吗？”
“我记得当时李主任是不允许其他人参加这个活动的吧。”
“我偷跑出来了，为了看你。”
她空空的心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填满了，心里胀得酸。
“姜岁安。”
“嗯？”
“五二零快乐。”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的时候“00:00”赫然躺在屏保上。她轻笑一声，淡淡道：“虽然不是什么日子，但既然要祝福，也不算太晚。”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方知语蜷起身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找来一张毯子，盖在了这位年轻企业家身上。
岁安不知道方知语第二天早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离开的。
她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和叠好的睡衣，只觉恍惚。
方知语穿着婚纱走了几里路，在远离姜岁安住址的地方打了电话给方知言。
“姐，去风云山的那套房吧，那边清净一些。”
“不用，直接回家就行。”
“他们估计还没消气，尤其是父亲，我觉得你可以再想想，等他过了气头，一切也都好说，毕竟也有程成一份。”
“回家。”
方知言只好掉头。
她回到方宅，以为会挨一顿昏天暗地的批评，可她只是挨了方父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就没有后来了。
这算是成功了吧，她想。
脸上火辣辣的疼，在这一刻变成了“功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