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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等最后一朵格桑花开 【姜岁安✖ ...
第三年的春天,Mike又来接自己的妹妹去参加家庭聚会,据说他妹妹已经是学校科学研究院的一位成员了。
“Congratulations!”岁安祝福道。
他像好久好久以前那样,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而岁安又闻到了那股穿越万千风雨最后又落在校园的香水味,Mike说他要去中国行,馋死姜岁安,但那都是年轻时最耀武扬威的举动了,现在他虽然看起来依旧风流,至少在装扮上成熟了些。
他问:“什么时候去喝一杯?”
岁安举起手,银戒闪烁:“你的中文变差了,怎么,还是没人陪所以总要来校园里转吗?”
可没想到Mike也如她一样举起了手,在无名指上,同样有着一枚婚戒。
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新婚快乐。”
异口同声。
事实上,方知言还没来得及与她办婚礼,两人就匆匆分开了。方知言说,到边疆普法是在重逢她前三个月拍板钉钉的,这下真是阴差阳错又闹了个乌龙。
岁安说:“可是就算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我还是会支持你的决定。”
他歪头,轻轻捏住她想要逃避的下巴,问:“真的吗?”
岁安眨眨眼睛,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好吧,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非常常舍不得你……啊,方知言,你不许笑话我。”
他手指碾过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眼角。
那是一个连天气都得了重感冒的早晨,雾和霜掐住了城市的喉咙和气管。岁安一边打喷嚏一边拽着他的衣角,最后在航班VIP休息室等延误时睡着,再醒来的时候,雾散了,霜化了,方知言也已经登机了。
Mike问她,他为什么突然消失,连最后一声招呼都不打。
她一边吃gelato一边说不知道。
Mike又问她,她为什么突然来?
她一边嚼杏仁片一边说不知道。
他无语地问她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岁安说:“太难说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那你又什么时候会回去呢?”他蹩脚地问。
“等最后一朵格桑花开。”
格桑是什么花呢?
Mike无望地在自己的大脑里寻找,这下轮到他拿着勺子搅拌糖片和冰激凌了。
格桑是什么花呢?
方知言时常站在高原的花海中思考,但陪伴他的只有一辆越野车和一台相机。
藏民说,格桑是幸福、坚韧与吉祥,他每每想起这个寓意,都会想起她的名字。
姜岁安。
幸福、坚韧与吉祥。
他也会有一个不成熟的念头,认为找到八瓣的格桑幸福就会降临,就好像小时候方知语偷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的四瓣四叶草占幸运为己有一样。
所以他总在晴朗的午后一个人开车来寻找,藏民口中的八瓣格桑。
“言——扎西和罗布的羊又打起来了——他们两个也打起来了,刚把刀给收了!”
一个骑着马的英俊女孩在他身后拉住缰绳,声音粗犷沙哑,方知言闻声一阵叹息,随后一头扎进车里,点火掉头。
“我知道了,白玛。”
高原之上,车马成双。
他用藏语问他们又出了什么事。
两头羊毫发无伤,牵着扎西和罗布,一个少了耳朵,一个跛了脚,互相置气,谁也不看谁。不过耳朵和脚的恩怨是早就结下的,所以他又问,到底什么事让两个人又杠上了。
白玛偷偷告诉方知言,是得知他的老婆要从国外过来接他回城里,又听说要结婚,所以想要给他送一头羊当礼物。
“然后……来的时候就碰到了,都觉得对方学自己。”
方知言既感动又无语:“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白玛说:“大家都舍不得你嘛,言。”
方知言跟扎西和罗布说,自己这不能收,但他很感谢他们,所以,如果他们是因为自己而大打出手,那么他请求他们也可以为了自己暂时放下恩怨。
扎西和罗布互相看了一眼对方,达成了半生来唯一的共识。
他们把羊的绳子硬塞到方知言手中,然后一溜烟跑了。
方知言看着两只可爱的小羊羔在自己的办公区域悠闲地散步,质问懂汉语的白玛是不是他跟村民们散布了岁安要来的消息。
“那大家都想看嫂子一眼嘛……你放心,有我接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你呢,就安心地准备见面吧。”
他脸一红,摆摆手让她趁着天还没黑回去。
……
岁安一袭青衣,戴着墨镜落地拉萨。
来接她的人是个小姑娘,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央宗白玛。”
姑娘笑起来时牙很白,黝黑的脸颊上透着两团浅浅的高原红,晒斑点在脸上,如向日葵般灿烂。岁安忽然有点担心方知言晒黑,一是太过溺爱那张白净的脸,而是发现他视频的时候会偷偷给自己开美白。
看着白玛,她心里只有他。
岁安伸手:“姜岁安。”
她高反有点严重,白玛说她这个状态还不适合到真正的高原上去,她逞强,神色严肃:“带我去找他。”
白玛说,他们迟早都会见的。
岁安说:“那我要早不要晚。”
“太阳和月亮怎判早晚?”
“他是我的人。”
白玛没话可讲了。
姜岁安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甜美,因为她也曾在汐城读书,汐城的姑娘都眉清目秀、温柔清婉。而恰恰相反,她觉得她就是大地的女儿,坚硬妩媚……还不讲理。
岁安慢慢休息好了,催着白玛和她一起继续赶路。
高原草地的驿站里,白玛牵回自己的配马,接了一通电话:“什么,言?”
“怎么了?”岁安着急问。
“阿妈说,言被带走了……哎呀,律师高危嘛,我们得去救他。”
“尘埃都落定了,还流行土匪劫人呢,小妞,你敢骗我。”
“不是啊,姐,真的。”
岁安想了想,有点好奇他们的把戏,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那快带我去。”
白玛的马比岁安想象中跑得快,她真想再到梦境里去见一见爱丽丝,问问她能跑多少码。
风从耳根子底下灌进去,草甸在脚下铺成一张抖不完的绿毯,远山渐沉,压出一条连绵的黛青剪影。
岁安闻着白玛藏袍领口酥油和檀香的气味,安心地把她的腰带抓紧。
白玛藏不住秘密,明明是要去救人,还一直哼着轻快的曲。
岁安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贴着耳朵问:“还有多远?”
白玛脖子一缩,偏过头回了一句:“快了快了。”
“‘绑匪’有让他留遗言吗?”她狡黠道。
“额……额,”白玛后背一僵,胡言乱语,“有的有的,他说,你别急,你一急他们就要撕票了。”
岁安挑了挑眉,没戳破她,把脸侧过去贴住白玛的后背让她给自己多挡挡风,嘴角往上弯了弯。
“白玛,”她忽然说,“我渴了。”
“快到了,到了就有水。”
“那匪人还怪好呢……我嗓子干得冒烟了,再不喝水我就要从马背上栽下去了。”
白玛犹豫了一下,勒了缰绳。马减速小跑了一段,停在一条溪沟边上。溪水不深,清澈见底,石子被冲得圆滚滚的。她翻身下马,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只木碗,蹲下去舀了一碗溪水递给她。
岁安没接,继续逗她:“溪水太凉了,我胃不好,想喝点热的。前面有没有人家?”
白玛蹲在那儿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岁安回看她,表情无辜,嘴唇确实干起了白皮。
“前面……有个帐篷。卓玛阿妈在那边,她家有酥油茶。”
“那走吧。”
绕过一道矮坡,果然看见一顶黑牦牛毛帐篷,帐顶冒出细细的白烟。白玛翻身下马,掀开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岁安跟在后面弯腰钻进去。
帐篷里暖和极了。牛粪火在正中烧得旺,火堆上架着一把铜壶,白气嘶嘶地往外冒。一位头发花白的藏族阿妈盘腿坐在地上搓羊毛绳,看见岁安进来,咧嘴笑,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她没说话,直接拿过一只碗,从铜壶里倒出滚烫的酥油茶递过来。
岁安双手接过,鞠了一躬,低头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的咸香从舌尖暖到胃里,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头问卓玛阿妈:“阿妈,您认识方知言吗?就是那个——”
卓玛阿妈笑了,指了指帐篷角落的矮桌上,一束干枯的格桑花插在空的青稞酒瓶里。她拿藏语说了一句话,岁安半懂不懂,找白玛翻译,白玛在旁边蹲着,一脸“完了完了”的表情。
岁安余光扫到他,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茶,她只听懂了一个词——“新娘子”。
岁安点点头,把碗里的酥油茶喝干净,道了谢,站起来。
“走吧,继续赶路。”她把空碗放在矮桌上,弯腰钻出帐篷前回头看了一眼——卓玛阿妈从怀里摸出一条白色的哈达,冲她晃了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重新上马后,岁安忽然拍了拍顿珠的肩:“白玛,你跟我说实话,方知言到底在哪儿?”
“被人带走了啊。”
“被谁带走了?”
“就……牧民。”
“骑摩托的牧民?”
“嗯。”
岁安把脸凑上去,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骑摩托的牧民走的路,你骑马带我?这条路上连个摩托胎印都没有,你撒这个谎之前没先踩个点?”
白玛沉默了三秒钟,撅嘴吐气,整个人矮了一截:“言说,这叫戏剧式的浪漫,他说要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求婚,但是知道你有工作在身,就想了个办法想快点见你。”
“又求婚,”岁安终于笑出声,笑得伏在白玛背上直抽气,“他不会又要去个什么地方吧?真是这样,那我要把他绑回去了。”
风灌进嘴里,她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白玛被她笑得耳朵红了,嘟囔:“你们汉人谈恋爱太累了,”顿珠回头瞥她一眼,“但他给你准备了东西,你就假装不知道行不行?”
岁安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用力拍了拍白玛的肩膀:“行,你继续演,我配合你。你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白玛想了想,挺直腰板:“下一句是——‘前面有个坡,翻过去就到了。’”
“那你念吧。”
“前面有个坡,翻过去就到了。”
这次她们路过一群散落的牦牛,黑压压一片,像草甸上长出的巨大苔藓。放牛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看见白玛就朝这边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藏语。
白玛也挥手,笑得灿烂,转过头来跟岁安说:“他问我是不是接新娘的。”
岁安冲男孩大喊一声:“是——”
白玛缩了缩脖子,马跑得更快了。
经过一片玛尼堆的时候,白玛忽然勒马跳下来,在石堆前添了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石头,嘴里念念有词转了三圈。岁安在马背上问他念的什么,她说:“求山神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岁安被她的真诚打动,有点想哭,她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条缝,夕光从缝里漏下来,把前方的草甸染成金红色。那光落在一大片蔓延开来的花海上——格桑花,白的粉的紫的,铺满了一整面缓缓倾斜的草坡,一直延伸到底下的溪谷边上。
白玛勒马减速,岁安直起身子看过去。
花丛深处有一顶白色的帐篷,帐顶经幡飘扬。帐篷门口站着几个人,都穿了隆重的氆氇长袍,头发编着彩色丝线。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身穿藏袍的男人。
方知言。
“哟,听说你被绑架了?”岁安一步一顿,俏丽地慢慢往前走。
方知言耳根通红,盯着她裤腿上沾的花瓣,开口时嗓子哑哑的:“你明知道的。”
方知言坐在马背上,脸被紫外线照黑了几度,日头落进他更加有光的瞳仁,亮得像两粒青稞,难藏压抑的爱意。方知言腰间银鞘拍着胯骨,白蓝袍子被夕阳染成红色。
他弯腰伸手,岁安接过——
那是一朵,八瓣的格桑。
他说:“幸福啊,就像花一样。”
她说:“在天之下,在地之上,都不如在你的手中。”
岁安伸手将阿妈给自己的那条白色哈达抖开,迎风看着——绸缎在夕光里泛着温柔的烛光,细腻犹如一层薄雾。她踮起脚,把哈达挂在他脖子上,后退半步。
“方知言,想快点见我的方式有很多种,下次你直接叫人传话说炖了骨头汤,比演这个剧本老掉牙的戏踏实。”她明媚笑道,心中的窃喜藏不住,所以是骄傲的模样。
方知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次仁村长已经笑着走过来,手托两只银碗,碗里漾着清亮的青稞酒。尼玛跟在后面,捧着一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一把银鞘小刀、一串绿松石念珠、一束扎着五彩绳的青稞穗。
次仁村长用藏语说了一段话,热心肠的白玛在旁边翻译:“村长说,格桑花一年只开这一季,开得最好的时候他让人采了种子,来年种在这面坡上。言去年提前半个月来帮他儿子写了诉状,把被拖欠的虫草款要回来了,村长问他想要什么,他就说要一面坡的花儿。”
岁安偏头看方知言,他把脸转过去,假意在整理被风吹乱的经幡。
所以,这才是所谓——等最后一朵格桑花开。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感到后腰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回头——方知言不知何时把那束青稞穗举在手里,穗子扫过她的腰带,像某种试探的触角。
“这边有风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接了青稞穗的人,来年要回来收青稞。”
岁安凝眉不悦:“你还要来?”
“不是,我是说,我们可以随时去任何地方,天涯海角,只要有你在,都好。”
那天晚上,篝火染红了半个夜。
他们背对着围圈歌舞的人们,捧着岁安包里唯二没高反爆炸的可乐碰杯。
月亮升起来,方知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梳子,梳顺月光,也梳顺她的头发。
他问她,知不知道格桑的话语是什么。
岁安想了想:“不知道。”
她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随后月光如水滴在她面上。岁安伸手圈住她的脖子,在他额心落下一个吻,随后说:“幸福的秘密以后再告诉我吧,爱和哲学,以及这个地方,我要自己探索。”
岁安把脸侧回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篝火星子簌簌飞天,和星星一起,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诶,这件事你跟你爸妈说过吗?”岁安问。
“没有。”
“巧了巧了。”
“坏了坏了。”
“哈哈哈……”
方知言离开的时候白玛问他,为什么知道姜岁安会耍性子,所以很早就体面地安排了村民招待。
“秘密。”
岁安看着他们,心里默默想:两个蠢蛋,早就看透你们了。
岁安那句“尘埃都落定了”的灵感来自阿来《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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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等最后一朵格桑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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