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句号 “Ide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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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答题卡上写作文的时候，姜岁安总喜欢把一个圆圆的句号用一个小小的点来代替。
她起初以为这是自己出于速度需求而养成的坏习惯，后来发现自己写成一个圈和写成一个点的速度差不了多少——但就是觉得一个点好看，因为大小太好控制，不至于让答题卡变得乱乱的。
工作久了，用英文输出得多了之后，这就更是一个烙在自己生活中的印记了。
这小小的一个点，看上去就像是省略号的六分之一，延宕着无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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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问张希杰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张希杰说，是因为他确实把她当成了一个孩子。
岁安想到自己这些年来也几乎没有联系过他，热泪盈眶。
是啊，她不是一个好孩子，起码不是张希杰的好孩子。
她和Roger一样，都曾依赖于他，然后把他抛弃。
他是重情重义的人，再见的时候，张希杰说，这是岁安教会他的。
可她不觉得每月都会给自己夫人买花、给自己学生写那么长的推荐信、财产还分给自家猫的人冷血，也可能是自己道行太浅，分不清所以然。
“Annie啊，我只是在赎罪罢了。”
“赎罪？为什么这么说？”
“你写过那么多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赎罪……
岁安垂眸，拇指在食指上打转，这个词也在她脑海里打转。是啊，张希杰在美国待了那么久，在基督的世界里，这两个字或轻或重，他要赎罪，所以要对人那么好，究竟算不算真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是赎罪，只要张希杰对她好，这就足够了。
宫保鸡丁，红红火火；
清蒸鲈鱼，顺风顺水；
南乳通菜，畅通无阻。
火烧心中焰，水煮离别浅。
如她自己所说，她没什么才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的不算顶尖，上不了台面，因而送不了他什么。对张希杰来说，最想念的，或许还是自己这一手菜。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个城市呢？”岁安问。
“到机场再决定，买最近的航班，飞到哪里都无所谓。”张希杰说。
“好吧，那干个杯吧！”岁安举杯，张希杰说自己戒了酒。
他口袋里还有烟，岁安质问他为什么戒酒不戒烟，他反问她戒了没有。
岁安尴尬地骄傲道：“我早就戒了好吗？”
“那我也戒了。”
“你这话跟我爸说得真像，不过他不知道我之前有过这样的黑历史。要是被知道了，我要被我爸皮带抽死的……虽然他们现在大概率不会再打我了，但是，谁知道呢？”
张希杰嘴唇微微上扬，头戴一顶俏皮的小礼帽，静静听她讲。
“你是不是已经把信封拆了？”张希杰欣慰地问。
岁安说是。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经历使然，”她手抖着抿了一口酒，“你把我当成小孩，那我就还没长大呗。”
张希杰还是平静地笑笑，什么也不说。
岁安那一瞬间着实有些害怕——
她不想再当一次女儿。
在机场送别张希杰后，岁安坐在大厅，赶走了故意迟到还在她面前装蒜的Roger。
“你都看出来了还硬要把我拉来干什么，我来汐城之后很忙的。”Roger说。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吗？”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
“嗯，那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赶紧走吧。”
Roger骂她神经，跟着几个行李箱到自助机前买了一张票，拿到她面前晃：“我真走了。”
这下轮到岁安无语：“神经病。”
她看着人潮熙熙攘攘一波又一波来往，心里却缺了一个口子。
她的身边好像又换了一批人。
或许，把不同时间跟自己关系紧密的人都写成一个圈，是最能了解时间的手段。
夏静雯、蒋翼铭、陈建材、何佳……方知言。
张希杰、Mike、Miya……方知言。
蓝小森、池翾羽、方知语……又是方知言。
那么未来呢？
兜兜转转，一直坚定站在自己身边的，还会是他吗？
可是圈从自己开始向外涟漪，理应越写越大，因为再写不小，所以，他们没有离开，他们依旧紧紧环绕着自己。
岁安在出了机场，汐城的街上游离，最终驻足，视线停留在展柜的一款戒指上。
女士戒指总是那么耀眼，不论几克拉，只要钻石在那里，多少钱都称得上爱情。
她不知道“看破了红尘”的自己为什么会望着戒指出神，直到池翾羽的声音冲进自己的脑子里——
“Annie姐，你跟他求婚吧，锁着他。”
这太幼稚了！
她幼稚地走进珠宝店，问：“请问有什么新款的男士戒指吗？”
她要幼稚地，锁住他。
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左右的时间，花店已经没了，池翾羽自然失去了一个可以自由一会儿的理由。
她被没收了手机，刚做完一套卷子，眼巴巴地看着姜岁安。
岁安不说话，眨眨眼，呆呆地笑。
池翾羽：这是什么表情？
姜岁安：你猜。
池翾羽仰天长啸：“唉——”
岁安拍拍她的肩：“加油。”
牛头不对马嘴。
汐城的夕阳最近很美。
云总会被熔成滚烫霞焰，静伏在愿海之上。晚风滞重，万物缄默，这片绚烂裹着沉凝的压抑。
可老汐城人知道，黄昏的美丽是有代价的。越漂亮的夕阳孕育越隐忍的暴雨，倒春寒的凉意被一阵雨给吹走，又闷又阴冷的潮湿季让岁安喘不过气。
方知言在港城有一个慈善晚宴要参加，借着这个机会，岁安决定跟着他去港城透透气。
“你不是在这里出生还上学的吗，怎么找个餐馆还要看导航啊？”
发现箭头在手机屏幕上抽搐的方知言也即将失去耐心，含糊道：“要不随便找一家吧。”
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转身，她就看见了那家甜品店。
他一边品着杨枝甘露一边说：“人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所以出生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她问：“下辈子打算在哪里？”
“离你近一点。”
“如果很远呢？”
“那我就去找你。”
叮叮车拖着一长串旧电线的影子，从德辅道西摇过去。铁轨摩擦的声音被风绞碎，撒在路面上像一把碎石子。
庙街的塑料布在暮色里鼓成帆。烧腊档的油烟气裹着炭火味从巷口溢出来，灌进过路人的头发和衣领。
红绿灯又变了一次，叮叮车又开过去。转角，街灯，岁安满脸欢喜地在空中扇走了一张被风掀起的报纸，报纸头条露出一角，写着“今日”。
在港城的第三个白天，方知言带她来到了终审法院大楼。
她说，她只在TVB里见过这栋大楼，还问他是不是真的见过毒舌律师一般的人物。
他说：“谈点我们自己的事吧。”
岁安觉得他这句话是在点自己，但她还没想好怎样措辞自己又要出国的事。
“你说什么样的汉堡才正宗呢？麦麦和肯叔叔二选一的话我选麦麦，但真要只吃汉堡，我应该会选择……美式手作。”岁安说。
方知言没接她的话，问：“你觉得藏獒犬对陌生人路过的攻击率有多大呢？”
“你要养狗吗？藏獒犬在汐城应该会被热死吧。”
“没有，只是问一下……律所另一个合伙人最近接了个案子，跟这个边疆牧民的生活方式有关，所以就随便问问。你呢？你想吃快餐了？”
“额……也不是。”
她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挽着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却嗅到了他身上与自己同样的焦虑气息。
方知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操场，那时候跑操跑到第二圈，你从看台底下的杂货间气定神闲地跑出来，我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下次我也要试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那次见面定为第一次了，但至少，记忆慢慢变清晰的感觉很好。”
“方知言，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确认喜欢上我的吗？”
“元旦晚会吧，姜——丽叶。”
岁安轻踮着脚尖，路过一根又一根爱奥尼亚式石柱，想了想，说：“比你晚一点。在南桃乡，我还记得，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已经非常非常想吻你了，但是工作在身，所有人都在忙我也不好意思心动。”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贫嘴。”
“这座大楼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成为大律师之前，我的师傅总说他不理解泰美斯女神为什么要蒙住双眼，于是让我与之辩论。他说，若是眼见不一定为实，那么嘴巴和耳朵也要一起被蒙上，要不然不公平。他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天平，也都有一把利剑，把自己看得太重的人永远沉底，把自己看得太轻的人无法脚踏实地，作为人永远无法厘清人的重量，所以真正的正义和公平只能来自于剑。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懂他什么意思。”方知言惋惜道。
方知言指引着她抬头，泰美斯女神手持天平与利剑，被蒙住眼睛，而他被眼前相思之人的双眼蒙住心，可为何偏偏一个公平一个自私？或许，他有些懂自己师傅说的了。
岁安不为他做阅读理解了，与方知言十指相扣，冷清的石板撞在脚上也觉得温柔。
岁安说：“你不需要理解别人参透的道理。”
方知言面向她，缓缓闭上眼睛，把整颗心都交付给她。
他单膝跪地，声音从地处往上爬，缠住她的双腿，进而钻进她的心：
“我，方知言，在泰美斯女神的见证之下，蒙蔽我的双眼向你起誓，此心只有你一个人的事实。
“姜岁安，你愿意嫁给我吗？”
女神铜像伫立高台，那双看不透人间的双眼被蒙上，她和方知言被迫站在天平的两端，谁轻谁重居然要用爱来衡量判罚。
那个站着呆愣犯傻的女人忽然举起了身后少女的利剑，斩断了天平的吊线，摘下了自己的面纱，想要看透跪着的男人的眼睛。
“方知言，睁开眼睛。”
方知言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好久的誓词被她一语击碎，只能照做，眸中波澜闪烁。
她说：“泰美斯看不穿爱人的眼睛，但我能。方知言，不要闭着眼睛前进，好吗？”
“我答应你。”
他的戒指盒子还打开着，岁安没伸手，看着他，也看着自己，不得不坦白：“我有事瞒着你。”
“我要去西藏普法几年。”
“我要去美国读几年书。”
方知言听成了“你有事瞒着我”，但就算听不岔，在泰美斯的利剑下，他为正义真相，也应该坦白。
两个人苦笑出声。
“方知言，你知道吗？你的那本书真的很矫情，但我就是这样一个矫情的人，所以，我把里面的那句话同样送给你——你填补了我生命中表达爱的一处空白，我只能用文字，还给你四季流转，繁花盛开，”她说着，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差不多样式的盒子，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起身，问，“她也告诉你应该向我求婚吗？”
方知言充楞，问：“谁？”
岁安笑笑：“池翾羽。”
“好吧，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我怕再次分开，就像——”
岁安投进他怀里，余音未悬：“以前那样。”
方知言紧紧抓住她搂住自己腰的手，哽咽道：“我很害怕……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么多年，我始终都觉得你会回来，第一年我很自信、第二年也还自信……第五第六年是最难过的，那时我知道要做开启新时期的决断，头一回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现在，似乎时间还足够挥霍，可我也不想你再漂泊，也不想把命运交给未来。”
十几出头的时候说再见似乎很简单，因为太多故事告诉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他们都是奔三的人了，有了太多挂念和选择，才让再见变得难。
岁安没把握自己这一去会是几年，方知言也没把握自己要在那里待几年，一旦分别，很多事情就不再由他们自己做主。
可她答应他，哪怕越过千山万水，自己也一定会去见他。
她说：“姜岁安从不说假话。”
他含着眼泪说她早就食言了。
她又说：“姜岁安从不跟方知言说假话。”
“那我宁愿你是个小骗子了。”
“姜岁安再也不跟方知言说假话了。”
“所以……”他紧紧捏着那枚戒指，睫毛忽闪。
“我愿意，”岁安拉着他的手，在方知言无名指节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先给他带上了那枚大小刚好的钻戒，一如那个雪天，他说自己很荣幸认识她，而她说，“不胜感激。”
天空划过一群白鸽，盘旋、环绕，最后落回地面。
情人释怀地告白，拥抱在一起。
夏天将将到来，岁安如约进入面试场地。
“I Knew that you once studied here as well. What made you choose to come back after so many years?”
岁安想了想，透过面试官看见了窗外的风景。
方知语和程成在洛杉矶，亲眼看着自己投资的项目火箭成功升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有力的脉搏和心跳进入月球。
“在我们的城市里，二十多岁的人们往往面临着两个选择——再次成为一个学生和不再成为学生。当学生的时候，连上九天揽月的梦都能做，不当学生的时候，生命中出现了更多值得探究的课题。”
池翾羽和父母紧紧盯着电脑，按下“确认”的按钮后屏幕上弹出了三位数，三人长舒一口气，然后拥抱在一起。
“在一部分人的价值观里，在学校读书是成为社会人的手段，而不是一场经历，我也曾说过不想再做一个学生，或许是害怕在书中认识的世界未必真实，也害怕被探索的浩瀚淹没，所以急于摆脱这个身份。”
方知言在藏民向导的引导下用蹩脚的藏语向他们解释遇到什么事可以怎么做，他知道语言和风俗太重要，于是就连吃饭都要捧着一本书，书签是在姜岁安家里拍的全家福合照。
“可后来，我发现我还是喜欢这个身份，纯粹且充满挑战。那些自诩真理的乌托邦是迷茫者的殿堂，或许也是勇者的勋章，我相信有一天，这个身份会给我一个对世界的新的答案。这就是我选择来这里的原因。”
很荒谬，但，她确实觉得做一个学生最自在。
“So, what do you think you are? An……”
“Idealist.”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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