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的骑士病疗法》小鱼栀子

41、玫瑰刀与黏人猫（一） 【方知语✖

　　二十多岁以前，程成从未老实地正视过方知语一眼。
　　听过很多次她的名字，也正因为听得多了，所以心生厌恶。

　　二十多岁以前，方知语也从未老实地正视过程成一眼。
　　在花边新闻上看到过很多次他的名字，真真假假，她觉得应当是一半一半，所以并不想和他沾染上什么关系。

　　要有关系，也只能是在谈判桌上。

　　方氏和程氏一直都是龙头，两枝独大，互相制衡，看似双核的企业环境下往往藏着巨大的风险。她想要和程氏合作以分更大一杯羹，没想到这个提议被程成一个耍眼子的大饼给驳回了：“我们作为领头人，为什么总看着眼前的利益呢？我们为什么要合作，你想的是占据更大的市场，我想的不是，我觉得，要让底下的小老板们尝到甜头，才是最好的。
　　“两个老大在一起了，底下的人胆寒了、造反了，有什么好处呢？
　　“一个行业的生态变好了，还愁没钱赚吗？”

　　方知语笑笑，问他什么时候龙场悟道的。
　　程成奇怪地眨眨眼，末了说：“我只是看过《孙子兵法》而已。”

　　所以后来，名义上是合作，其实两边还是各干各的，直到不知哪次宴会上程奶奶大手一挥给了一纸婚约，才真正转动两人命运的齿轮。

　　她约程成到汐城大厦的顶级日料店，想要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成说：“我奶奶喜欢你，但奈何都是女人喽。”
　　“少贫嘴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程成曲肘撑着脑袋，委屈道：“方小姐，请不要把责任都归到我们家头上吧，拍手叫好的也有方叔叔啊。他们想让我们内斗，好继续在位置上干几年，你别因为不喜欢我就放任他们老头继续踩在我们头上吧。”

　　方知语沉默，认真地打量起程成——头发看似慵懒但也用了大量摩丝定型、桃花眼尾吊着一颗痣、领口开了几颗扣子，看起来风流不羁，但他的狗嘴里，还真吐出了两根象牙。
　　她后来才知道，程成在美国不止修了金融，还拿了心理学的学位。

　　此乃方知语第一次失算。

　　程成也沉默，两个被剥夺了自由的鸟儿像是刀俎上的鱼肉一样，一片一片被切到盘子里，配上醋饭、紫苏或鱼子酱，随意排列组合，没有定数，还被冠上一个漂亮的名字——“OMAKASE”。
　　方知言吃不惯创意日料，方知语曾经一度因为这个而看不起弟弟，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傲慢，傲慢的人，被人摆到盘子上了还不自知。

　　“方小姐，以后你要多注意一件事情了。”
　　“什么？”

　　“你丈夫胃不好，吃不了生鱼。”程成笑得灿烂。
　　“……”

　　程成虽然一口不吃，但肚子实在受不了，于是将带她到一个老小区，沿着逼仄狭窄的道路兜兜转转，终于到了一家私房菜馆。
　　貌似，这是别人的家。
　　方知语如实发问，程成闭口不答，一脸“你等着瞧”的模样。

　　程成按响门铃，拉开大门的是一位慈祥和蔼的妇人，圆脸小眼，笑起来脸颊左边有一只浅浅的酒窝，见程成来有些震惊，随后激动道：“进来坐进来坐……这位是？”
　　方知语介绍：“阿姨好，我叫方知语，是他的同事。”

　　“未婚妻。”
　　“你真是出息了，啥都不告诉姨。吃了吗？没吃吧，你每次都是不吃饭来的，想我们了吧。”

　　“是啊，姨，你们冰箱里有啥就做啥呗。”程成挽着方知语，开心道。
　　“哎呀呀，你来都不提前说一声，真是的……坐一会儿，楼下就有个超市，我现在去买点新鲜菜。”

　　知语说，不用那么麻烦，他们已经吃过了。
　　“小程难得带女朋友来，当然要好好招待的，吃过了就再吃一顿，吃饭嘛，不嫌多的，你看看你瘦的……你们就安心坐下来，阿姨很快的。”

　　她无法拒绝眼前妇人的热情，也无心纠正她的误解，被程成拉到沙发那儿去坐下。程成在她耳边吹气说：“来这种地方才叫‘吃饭’，才叫‘诚意’呢。”
　　她扶额，轻声回应：“信你一次。”

　　方知语笑笑，坐在别人家里的沙发上，浑身不自在。而这家的小女孩似乎对家里来客人这件事习以为常，走过来把电视遥控器给她：“姐姐，你可以看电视，我们家电视有会员哩。”
　　她换上微笑，说：“谢谢。”

　　“诶诶诶，一见到漂亮姐姐你就献殷勤啊。”程成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遥控器，自顾自调起台来，点开了一集《猫和老鼠》，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拘谨无措的时候了，而程成也为了报复她，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地在别人家里脱了鞋、躺在沙发上，还使唤着人家小女孩给他剥了根香蕉。她用手肘怼他，吐槽道：“幼稚不幼稚。”

　　程成一下子坐起来，问小孩：“这位阿姨问小叔又不幼稚，你来评评理。”
　　小女孩说：“第一，她是姐姐；第二，小叔你确实幼稚。”

　　小叔？
　　知语疑惑。

　　“去去去一边玩去，再叫小叔小叔就不带你学英语了。”
　　“好吧，see you！”

　　程成向她解释，因为小女孩的父亲跟自己是玩得很好的小学同学，但是他们夫妻俩都在外地工作，刚好父母在家里做私人小餐桌，程成便经常来光顾，顺便教一下小女孩的英语。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层人缘？”她侧脸抬眸望他，虽然她发现自己已经渐渐看不透他，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血肉之躯并非一个存在于媒体里的一个个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的人。
　　或许是他和自己从没离得那么近过，近到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哼，因为你对我的认识少之又少啊。”程成冷淡地说。
　　知语不置可否，只想赶紧吃完饭就走。

　　此乃方知语第二次失算。

　　那天程成把她送回了家，方知语不知为何，留了他一下。
　　程成明显愣了一瞬，小洋楼的灯光下，他明朗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羞怯，拜拜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要回去睡觉了，不过你要是留我在这里住，我还是很乐意的。”

　　“我说，我不会结婚的。”她一语打碎他的好梦。
　　“……那也明天再说吧，方知语，你连心都乱了，说出的话难道还有可信度吗？”

　　方知语给了他一脚，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趔趄摔了一跤的程成。
　　“对不起，所以，进来吧。”

　　“什么？”
　　“进来再说。”方知语笑语。

　　方知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告诉他，她要逃婚。
　　程成说，她一定是疯了。

　　“这是直觉。”她说。
　　“什么直觉？”他问。

　　“命运的直觉。”
　　“我也有直觉，”程成说，“同样也是命运的直觉。”

　　“什么直觉。”方知语已经不大耐心了，她发现了，程成总是刻意和自己唱反调，看着那个牵了绳的圈套，她决定亲身试一试，方才能知道对方的底线，知道他这个人的城府几斤几两。
　　“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可他却说了一句莫名类似告白的话，让她心也皱了一下。

　　方知语给他递了杯水，细数着还是少女时就听闻的种种：“你都反叛那么多年了，还缺这一次吗？”
　　程成讽刺道：“我要学着你，当一个乖孩子。”

　　“你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乖、孩、子。”她神色阴冷，仿若黑暗中的猎鹰，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就是爪子，挠在身上那么疼。
　　“那很有趣了，因为我觉得我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坏、孩、子。我只在多伦多谈过一场恋爱，很正常的恋爱……早恋，不过我们那边一般不这样叫，恋爱嘛，就是恋爱，早恋和晚恋，都不过是相遇的时间出了问题，怎么讲究先来后到？
　　“我只能这样说，其余的，都无可奉告。”他是只善于玩弄人心的猫，越是和方知语作对，就越能激起她的竞争欲望，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恋爱只谈过一段，但你身边的人可不止换了一批啊。”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装出来的嘛，找几个模特演演戏又不是什么难事。要让所有人对自己放松警惕才是最高级的猎手应该学习的课程呢。”程成说。

　　方知语不知道他话里多少真，多少假，程成这个人，是她见过最古怪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程成为什么会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主要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脑子一热，拉着他密谋逃婚，然后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她收不回来，也不会轻易收回，让人看不起。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那个失败了的夜晚，程成给她打了电话，笑着问她后不后悔。
　　方知语躺在姜岁安家里的沙发上，忽然松了口气，下了沙发，穿着拖鞋来回踱步，随后满心喜悦地回应他：“不后悔。”

　　姜岁安的房间其实并不整洁，简直让方知语这个有点强迫症和洁癖的人手痒痒，但毕竟是借宿，她不愿再多麻烦她一点了。
　　汐城还在下雨，她关掉了那只办公用的手机，只留了一只存了几个联系人的手机亮着，手机对面的程成又问：“你这……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本来要先解决的后解决了？”
　　“本末倒置。”

　　“对，本末倒置。”
　　方知语并没有反驳程成这样羞辱自己，因为羞辱她无非也是羞辱他自己，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啊……你决定怎么面对他们了吗？”

　　程成觉得，能再潇洒一个晚上就再潇洒一个晚上，他们不管，老头儿们也不管。
　　“嗯，你最好被拍到，这样我就有理由脱身了，哪怕这个理由太不光彩。”
　　“我说了，我不是那么刻板的坏人。”

　　电话那边，程成周围的环境与她所处的地方差不多，但他那边还有小女孩说英文的声音，方知语这才反应过来，程成还有另一个家，他即便漂泊，也还有个家。
　　可她没有。

　　所以，或许，她也需要一个——
　　家。

　　就算没有家，也该有一个……人。
　　一个能如此时此刻互相挖苦还不必担心对方泄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