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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沉默与喧哗(六) “喂,你的 ...
汐城大厦的顶楼露台空荡荡的,秋天的晚风蛮横又凉薄,狠狠扫过整片高空。几十层楼的高度悬空而立,护栏外是漆黑无底的夜空,脚下是整片汐城零落璀璨的灯火,风灌进衣领,吹得人浑身发冷。
姜岁安悄无声息跟上来,贴在后侧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身形彻底隐没在立柱暗处。她前天偷听听到李良要来找方知言,怕他出什么事,于是“借”用了一个职员的卡,尾随着他上了楼。
方知言身姿挺拔,一身深色西装在晚风里愈发沉敛,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对面的李良斜倚着冰冷的金属护栏,姿态散漫慵懒,指尖摩挲着兜里的烟。
风声嘈杂,断断续续卷来两人的交谈声,她却什么也听不清楚。大概是楼栋的中空停机坪有飞机送某些大鳄离开,轰隆隆的,更让她担忧。她压灭手机所有光亮,一动不动地录着缝隙中两个人的身影。
“你抓着这件事不放,无非是想咬我,”李良先开了口,语气轻佻,听不出丝毫愧疚,“方知言,你该清楚,从头到尾,我只是给了一个流量剧本,真正动手、真正贪心的人,从来不是我。”
方知言声线清冷,字字清晰:“剧本是人写的,局是人布的。没有你撑腰、资源、流量推送,这场闹剧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更毁不了一个人。”
“毁人?”李良低笑一声,嘲讽道,“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宋光音想红,我想盈利,至于旁人,自愿入局,自愿退场,谈何毁掉?”
“自愿?”方知言微微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利用残障人士博眼球,利用舆论盲区牟利,这不是交易,是谋杀。李良,你知道跟我说是没有用的,我永远都不是你这一边的人。”
“谋杀太重了,”李良摊手,语气轻飘飘,“事到如今,能压就压,不能压,就花钱平事,打官司是最纸老虎的事之一,在有钱人家的你比一般的律师要懂,所以不该怕的人自然不怕。商界向来如此,你我都心知肚明,没必要装得一身清白。更何况,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所以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方知言捏了捏眉心,无心陪他闹下去,追问道。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蓝小森和宋光音的,而是鼎报——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放手!”
岁安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屏幕里,把方知言一下子撞倒,又与李良拉扯起来。
是宋光音。
宋光音冲势太猛,身体彻底失衡,整个人朝着护栏外侧狠狠倾斜,半个身子悬在高空。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李良眼神冷硬,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狠狠按在宋光音的肩头,借着她前冲的力道,狠狠向外一推。
那一瞬间,风声骤停,万物失音。
岁安几乎是本能反应,来不及思考对错、来不及顾及手里的证据,抬脚就从阴影里冲了出去。方知言亦是同步而动,两人身形交错,一左一右同时扑到护栏边,四只手死死攥住宋光音悬空的手腕。
“滚啊!你们滚啊!放开我——李良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们!”
宋光音嘶吼着。
岁安呲牙咧嘴地拽着她的胳膊往上拽,宋光音一边尖叫一边扭动着身体,让他们精疲力尽。
她要求死,她偏要她生。
岁安把这场闹剧归功于,也归咎于自己和方知言的“地下恋情”。
若是早跟宋光音坦白自己的一切,她会不会放弃这个邪恶的计划?
比如,在方知言推门而入的时候,大方地向她介绍:“宋光音,这是我男朋友,方知言,对,知名律师和方氏集团的方知言。”
利用过往和他来保护自己,是否也保护了所有自己爱的人?
姜岁安,沉默的强大只能做事后诸葛亮,有什么意义呢?弱者就活该被欺压在脚下吗?
她觉得,是自己自私,太想让别人看得起自己,太逃避一段关系,才酿成了悲剧。
她很不想承认这是一个看人下菜的世界,但,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个耳光。
方知言给站在阳台吹海风的自己披上了外套,说:“如果你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话,我可以说你毫无进步吗?”
她把外套的扣子一个一个扣好,回应道:“只是突然想到这一层而已,没什么如果怎样,会不会怎样的东西了。不能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你之前说,得来肮脏的人都从不在意自己的手段怎么样,得来清白的人又何须证明呢?我没有做错什么,除了说你是卖保险的之外,我对她也没撒什么谎了,如果真是因为这句话让她萌生了那样的想法,又怎么是我的错呢?”
他说她要乐观一点,像以前一样。
“我也不是天生就爱笑的人,可笑比哭更能让人安心,不是吗?”
方知言不知道说什么了,紧紧从背后抱住她,感受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暖,然后反过来捂热自己冰冷的手。
后来方知言问她,为什么要救宋光音。
“几百米的高楼说死就死,我可不想让汐城快国庆了还沾满城的血。”
“这是玩笑话吧。”
岁安说:“第一反应是不救的,我甚至都已经想到了做笔录的时候要怎么说——关我屁事,她自己要扑我男友的,我们这叫正当防卫。而且,是李良推了她。
“但……人有时候不是人,但命是命,我救命,不救人,因为命无法偿还,而小森不会为他的死庆幸欢呼,我也没有资格让宋光音偿命。况且,我不想让小森在天上还被她的阴魂缠着,不过,要真有地狱,她和李良都得下去吧。”
方知言笑笑,附和几声。
岁安像个哲学家一样,轻飘飘地说:“天地之大德,曰生。更何况,死太轻松了,要让人痛苦地活一辈子,才皆大欢喜。”
“你信轮回。”
“算是吧。”
“以前真不觉得。”
“我没变过,方知言,不然为什么我在灵州的时候会带你去寻山寺?”
“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说让你们唯物主义者烦恼的话了。”
岁安颔首苦笑,灵州的水涨潮了,眉如柳、睫如草、瞳静明盛满水,一路如姑娘嬉闹淘米,洒过土地。
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好多年前老婆婆的声音:“寻山寺锁姻缘很灵哦,孽缘化正缘,无缘化有缘,要不要为心爱之人求一条红绳呀——”
缘如喙,啄在身上痒,啄在心里痛,衔着红线,无耻地捆绑着她和方知言,昭昭岁岁、阴魂不散。
被缘分缠住的又何止是她和方知言,还有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事业。
“我最忠诚的信仰再一次背叛了我,但我还是没有理由背弃对真相的追逐,如果这样是痛苦,那我也愿做廉颇负荆请罪,多少年后,谈及我时,就算被问‘尚能饭否’,也能站着应征,丢不掉骨气。
“夏静雯说,人问鼎,需要站在眼睛之上,这么多年,我没送过她什么,现在,我想为这句话收个尾。”
“你说。”
“人问鼎,要站在眼睛之上,更要站在心跳之里,不背弃良知甘为人的先理,否则与犬马有什么区别?不过这样说,貌似还侮辱了犬马忠诚……”
方知言十分赞同她这句话。
“岁安,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吗?”
“你说,我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所以它要找我。”
“对。”
姜岁安粲然一笑:“我知道啦。”
方知言接了个电话,回来时从背后抱着她,看起来很开心。
他说:“岁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公检机关已经以诽谤罪正式对宋光音他们提起诉讼了。”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无名指的指节上转圈。
她手指的茧子因为插花变厚了不少,感受大打折扣,于是越来越用力,惹得方知言轻声哼了一声以表反抗。
“嘘——”她疲惫地瘫靠在他身上,双手环胸,面朝大海,风撩碎发,可眼泪早就哭干了,就不和海风争谁的痛苦更咸,反而开始用眼睛和天际线上那层浅浅的金色比谁更亮,“太阳升起来了,你看,这就是我买这套房子的初衷。虽然海风潮湿每年要多交一点物业费用于房屋维修,而且气候潮湿导致人的湿气也重,但,只要有太阳,我还是会觉得值。”
方知言抱她抱得更紧了些,目光盯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是的,太阳要升起来了。”
“方知言,接下来的话,请都用‘是的’回答我吧。”
“是的。”
“小森的案子会胜诉的。”
“是的,我可是汐城有名的合伙人啊。”方知言别扭地自吹自擂道。
“什么呀,宋光音都不认识你的脸。”
“……”
“所有沉冤都会迎来融化冰霜的春天,昭雪绵绵。”
“是的。”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是的。”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干嘛突然变卦?”
“我爱你,必须有主谓宾,方知言爱姜岁安,姜岁安爱方知言。”
岁安说:“方知言爱姜岁安、姜岁安爱方知言、姜岁安爱蓝小森、蓝小森爱姜岁安、池翾羽爱蓝小森、蓝小森爱池翾羽、姜岁安爱夏静雯、夏静雯爱姜岁安……我爱你,你也爱我。”
她几乎要将自己关系网上所有的线都双向连一遍,这其中有些人方知言并不认识,但还是帮她记着。
“是的。”
语落定音,旭日初升。
在两个月后的庭审上,这场官司毫不意外地胜诉了。
方知言作为委托代理人,岁安作为证人都出席在场,为了那个真相,他们据理力争。
证据链齐全、动机充分、程序合法,一切都在他和她预设的轨道里进行,没有任何意外,但岁安和方知言在底下听着法槌落下,也没有半分喜悦。
这时的汐城已经步入金秋了,十月的喜庆常来自刚过去的小长假,十一月有感恩节,十二月有圣诞,而悲者的秋天来自满地黄。
方知言说她这些天长了很多白头发,于是,在一个下午,他搬了两把凳子,在她的阳台上,眯着眼睛一根一根地帮她拔。
方知语看在人情的份上把花店收购了,开了一家泰餐厅,预计年底竣工,所以大部分花都被她搬回了家里,他们一前一后坐在群花之中,在日光和花影中,方知言有些看不清变透明的白发,于是戴上了眼镜。
他问:“疼吗?”
她说:“不疼。”
岁安想了想,摸了摸他的手:“不是说拔一根长三根吗,要不算了。”
“毛囊是单人间,一个的黑色素细胞衰退不会影响其他毛囊的,也不存在多长几根头发的情况,不过你要是害怕毛囊炎的话我去拿把小剪刀来。”
岁安害怕他一个激灵把自己剪秃,连忙转移话题说:“那我老了之后你也会这样一根一根帮我把白头发挑出来吗?”
“你老了我眼睛也该花了。”
杜鹃的火红也已经褪去,今天她浇水的时候发现根部有些烂了,但药还要几天才能到,为了鼓励杜鹃活下去,她问那盆植物:“夏静雯,你是不是老想看到这样的场景了?喂,你的CP现在HE了,开心了吗?”
杜鹃在风中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一件事不大顺心。”她继续自言自语。
“什么?”
“李良害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能付出应有的代价呢?”
方知言想了想,上个月在北城Roger就已经接受过问话了,要是能从鼎报为权说话这里抽丝剥茧,那么包括李良在内的很多与政商勾结有关的人都会如他所说那样:“快了。”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必然会是一段漫长的战争。
小森走后的第三个月,岁安把他埋葬在流浪者山上。
“小森,在那里多吃点好的,想买什么就多买一点,我和翾羽姐姐、知言哥哥都不差钱的。那里应该是充满奇迹的地方吧,或许你已经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想我们的时候,就下一阵小雨,或吹一缕风到店外边的藤萝上,这样我们也能听见你的声音啦。”
天蒙蒙地黑了,像事先预料到的一样。没有雨倒还好,雨一下下来,岁安就知道自己可以借着雨偷偷哭了。
他们本来拿了个绝缘垫想把那本太痛苦的日记烧掉,火光掀起,却被雨淋湿了焦黑的纸屑,金红的烫边一瞬间被浇灭成黑色。唯独一张纸的最下端没被完全烧焦。
【我希望姐姐、翾羽姐姐、知言哥哥、爸爸、妈妈不要难过,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像我一样,我希望你们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勇敢一点,我也希望不要再有人伤害别人。】
“你们不觉得很残忍吗?”
方知言和池翾羽愣了愣,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对自己是有多残忍,才能一字一句地写下这些话……”
雨下得大了,池翾羽拿着方知言的钥匙回车里取雨伞,他蹲下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淋着同一场雨。
两人收好东西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拿好伞的池翾羽。
岁安问她是不是哭了。
她摇摇头:“雨进我眼睛了。”
“想哭就哭吧。”
“哇——呜呜呜——”
岁安又抱着她,在方知言的伞下默默流着泪。
她故意的,她就是要让池翾羽哭,这样自己才好意思流泪。
那些一开始就在质疑事件真实性和为小森说公道话的视频最近火起来了。
姜岁安不觉得这是悲壮的史诗,而是一种更为坚毅、愤怒、深沉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没由来地想起了帕斯卡的一句名言——人是能思考的芦苇。
真的吗?
正月初六,池翾羽马上就要回学校的时候,岁安请她吃了个饭。
“花店现在不归我管了,知语给了我一点股份,我也算又回归厨子的老本行了。”
“Annie姐,你不是记者吗?”
“对呀,我马上也要回到这个老本行了。”
“停停停,你什么意思?”池翾羽被绕晕了。
岁安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那是张希杰给她的,她知道以池翾羽的水平估计只能看懂“Dear Annie”两个词,于是准备解释,就听到她说:“Annie姐,你要去读大学了?!”
对,她还看得懂“university”,或许是自己最近对她的关注太少了,池翾羽现在的水平早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嗯,我要去美国读书了。”
“去哪儿?”
“美国。”
“我知道,我问美国哪儿?”
“哈佛。”
“哈佛?!”
岁安塞了一个面包到她嘴里:“你小声一点。”
“唔唔……这是好事啊,你什么时候考的?”
“我的老师给我写了推荐信,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至于为什么想去,我想可能是小森的事情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和启发,而花店估计没个三五年没法再开,我总得找点事情干。当厨师太班门弄斧,其他的我也不会,想来想去,还是学习最自在。”
池翾羽最近拼了老命才上了一次四百八十分,她不理解,为什么学习最自在,但她尊重Annie姐的选择。
“你别有压力,这是我自己探索世界最舒服的活法了。”
“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岁安摇摇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知道,最多三四年吧,不回来也有可能。”
“那知言哥呢,他跟你一起去吗?不行,他不能去,他要是去了的话你们就真不回来了,我怎么办呢。”
“还没跟他说。”
“啊?”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之前也是因为去读书才和他分开,中间经历了一堆破事,我不敢再有一个七年了。”
“Annie姐,你跟他求婚吧,锁着他。”
岁安无语:“你有病吗?”
这场谈话无疾而终,在最后,池翾羽求着她,请她带自己出国玩一圈。
“你怎么过美签?”
“我说我要回来高考,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你还知道自己要考试啊。”岁安在她的美梦成型前立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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