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的骑士病疗法》小鱼栀子

37、沉默与喧哗（五） “蝼蚁罢了

　　害怕是不会迟的。
　　宋光音的突然到访很好应证了这一点。

　　“你来找我做什么？”姜岁安问。
　　“找你谈一谈。”宋光音解开丝巾，脖子上一条长长的抓痕可怖地趴在那里，岁安知道那是自己上一次抓的。

　　岁安凝眉，轻哼一声，问：“现在来找我谈什么呢？”
　　“我知道你跟他有很深的感情，但你们不是亲姐弟，何必大费周章跑去找媒体？我也是底层出身，我做过十八线模特，甚至做过电影里那种镜头的替身，你知道的，为了往上爬，有时候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所以呢，为了往上爬，为了关注为了流量，不惜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
　　宋光音嘴唇颤抖，咬牙切齿：“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的小价值能换那么多媒体那么多博主的大价值，又能怎样呢？你知道的，有些人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就是负担，但只要有人去运作，他们就能为别人创造更多的价值，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蓝小森一个人喂活了多少媒体，我们感恩他，他也应该感恩我们。”

　　岁安的脑子似乎无法将她的言语组织起因果，她也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因果，吸一口凉气，血液倒流，脑子几乎要爆炸。
　　她起初只是以为，宋光音只是一事糊涂、一时糊涂，可她却以这样“无所谓”的姿态告诉自己，她就是——
　　草菅人命。

　　“姜岁安，我平常叫叫你‘姐’，你不会真以为我比你小吧……你知道吗，听你那么多善解人心的开导，我还真有过动容呢，哎呀，小妹妹懂得真多……可是，你不觉得讲‘情义胸怀’在这个世道里太幼稚了吗？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吗，”她的嗓音甜蜜而辛辣，掺着致死量的砒霜，每说一句，岁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寸，“你不要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了，可以吗？”

　　李良的那句忠告回响在她耳旁——
　　你以为你在维护一个怎样无邪的人呢，发你的善心之前，我想你似乎有必要看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放弃了什么。

　　她不想追问宋光音那些遭遇孰真孰假，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无非是让她在心疼和愤怒之间做抉择，而她无法抉择，只觉得可怕可怕再可怕。
　　宋光音受过伤又怎样呢？
　　宋光音的伤都是编造的又怎样呢？

　　小森走了，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贯彻他一生的小雨，在淅淅沥沥中变了模样，变得沧桑而沉重，最后不堪重负地豁出一切，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暴雨中溃烂。
　　她想问这场雨，也想问宋光音：“值得吗？”

　　宋光音忽然与她一样，哽咽道：“重要吗？”

　　她又问：“你算好了代价，还是压根儿觉得代价找不上你呢？”
　　“李良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在戏剧社认识的，他编导部，我演员部。虽然他现在已经结婚了，但上流社会，无可奈何，我对他有用，他不会放我一个人的。”

　　“你信李良？哈哈哈……你信……李良？你不信道德、不信法律、不信小森爱你，却信李良？”岁安觉得她可笑，可笑千分万分。
　　“难道我要信你吗？你是谁啊，种花的罢了，轮得到你来教育我吗？”

　　“李良从没和你说过，方知言和我，在他们眼里是做什么的吗？”
　　“你什么意思？方知言？跟他有什么关系？”
　　宋光音当然听过方知言的鼎鼎大名，但只是听过，只知道他是方知语的弟弟，但这和姜岁安又有什么关系？

　　看她一脸茫然，岁安也有些奇怪，仔细想来忽而顿悟——
　　她从没和宋光音说过那个经常来花店找自己的人就是方知言，而在程成奶奶寿宴那天她也从未和方知言同时在她面前出现，她在外人面前也一直对他们的关系闭口不提，所以在宋光音看来，她毫无背景，是个可拿捏的对象。

　　在宋光音藏着恐惧和怪异的神色里，岁安一字一句地推测：“宋光音，还没发觉吗，你被他利用了。他不用出面就能分走你的钱，而我推测，他应该口口声声说为了你能提现更多钱、有更多分成，还在发布那条视频前把账号归还给你了吧。现在调查已经开展了，在真相大白之后，你就会被起诉。
　　“你和他说准备拿小森开涮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你对我一无所知了，他利用你的自大、利用你的无知、利用你的欲望而选择不告诉你，不告诉你其实蓝小森背后有人给他撑腰，甚至不告诉你你要为此付多少代价，让你觉得我和方知言真是一个农民和一个卖保险的、让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可以被你随意凌辱。
　　“你说的没错，我是善良，我善良到懒得骂你。
　　“你认为他没办法脱身吗？他之前帮你的账号运作是出于劳务合同，现在只是给你建议，而伪造证据、污蔑诽谤、站在外边的，全都是你自己，账号追责的话，也只有你。”
　　她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永远都不会放弃说话，于是气口不稳，憋得头晕。

　　宋光音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很快被恐惧和不甘替代，她朝自己呢喃：“不会的……他说过会给我摆平一切的……”
　　“我现在再问你，值得吗？”

　　宋光音不回答了。

　　岁安平静地问：“你有真心喜欢过他吗？友情、爱情，或者是欣赏他身上的任何一处地方？”
　　宋光音哭喊着，抓起东西就往她身边扔，可全都被岁安一一躲过，她看着她明明痛苦万分却依然强装镇定，像个战神一样站在那里的时候，情绪彻底崩溃：“喜欢就有用吗，喜欢就能让你更好受吗，让你知道我至少有真心对待过他，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姜岁安，不要在我这里找无用的答复了！你赢了，你不用在我这里讨胜利了，你走吧，你走！”

　　姜岁安真的走了。
　　四周死一样寂静，宋光音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疯狂跳动的心脏。

　　宋光音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她在接到李良和蓝小森的消息的时候，她看着蓝小森的消息，脸上在笑。在问及姜岁安“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也是那张单纯的脸，那张明明穷得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爱，都要分百分之一百给自己的脸。
　　她在梦里问自己——到底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如果动了心，那该怎么办呢……

　　为时已晚。

　　她只记得，姜岁安说她是个法盲，还问她是不是从来不看综艺。
　　她说，风浪越大鱼越贵，没人比她这样的人更懂法。
　　至于后面一句，她权当姜岁安脑子坏了胡言乱语。

　　她说法律就像一本赌徒的生死簿。赌赢了，荣华一生；赌输了，万劫不复。她本来是想给蓝小森一点钱作为补偿的，可他说他要爱，不要钱，那便由他了。

　　从蓝小森的脸第一次被镜头抓到的时候，那个夏天被玫瑰和音乐包裹的时候，她坐在看台下，就已经布好了那局棋。
　　只可惜，她应该再多想一步——卖保险的怎么能弹一手那么好的钢琴？

　　那天李良是这样告诉她的：“这小子的底细我查过了，有个还在上学的弟弟，家里基本就靠他一点工资养着，你跟他说，等流量变现之后你会分他钱，让他先找地方躲躲最好不要漏头。如果网友问你为什么不去打官司，你可以蹭一波最近那部外国电影的流量，说一说什么‘为什么性侵案里受害者在法庭上还要接受第二次羞辱’这样的东西，转移公众的注意力以此获得第二波流量，还避免了走法律程序被戳穿的风险。稿子我们这边会给你写好的。”
　　“那他们不会打官司吗？比如，告诽谤之类的。”宋光音皱眉。

　　“他那爹妈我都查过了，是给点小钱就能息事的人，蓝小森要是断供他们刚好可以领领低保，差不了多少。对了，送你份礼物。”
　　“什么？”

　　“账号你拿回去吧，分成刚好算你自己大头，干完这一票我送你出国，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她被鬼迷了心窍，竟然真没看出来他笑里藏刀：“好。”

　　她当然问过李良姜岁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对付，李良盯着她的眼睛，喊来助理递给她一份资料，说：“蝼蚁罢了。”
　　她接过那份资料大概扫了几眼，自大地笑出了声。

　　可那是一份伪造的资料。
　　她以为自己是做局的人，可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别人棋盘上的一匹象马，只要游戏开始了，就不会有赢家，所以，在蓝小森死后，她再也找不到李良了。

　　门突然又开了，姜岁安双手环胸靠在门口：“喂，这是我的家。你砸的东西，我算完损失会转告你的，记得赔钱，反正李良是你大学同学，你们在戏剧社认识，他编导你演员。”
　　宋光音冷着脸，与她擦肩而过。

　　上流社会嘛——
　　活像一条，被扫地出门的狗。

　　岁安无力地一下子倒在沙发上，她既没有养猫也没有养狗，于是四周都很安静，除了自己刚刚经历了地震的脑子，一切都那样平和而有趣。
　　她起身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想写点什么，可就连开头都删删改改了十几分钟，于是又翻出日记本，在落笔的那一刻却又胆小地把中性笔换成了自动铅笔。

　　【蓝小森来到我生命里的那天，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降临在锦绣街道。

　　……

　　我告诉他，姜岁安，我的名字。
　　他捧出了一个那么厚而平凡的笔记本，笨拙地跟还不会手语的我交流，而知道最近我搜寻证据的时候才发现，他最想要的哪里是一段爱和名字，而是——我想，活下去。
　　我没能完成他的心愿，却要当他的姐姐，可他不可能永远背负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她需要这样一个姐姐。】

　　浩浩汤汤一千多字，写下最后一个点的时候，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笔记本上。
　　“幸好用的铅笔……”她一边喃喃，一边拿纸巾吸干纸上的眼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方知言静静坐在自己身边，拿着纸巾吸干她面上的眼泪。

　　她让他好好拿着手机，像提审犯人那样对着自己。
　　屏幕上红点已经开始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哽咽道：“蓝小森……来到我生命里的那天，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降临在锦绣街道……”

　　她知道舆论不可能只靠媒体发几篇文章就能逆转的，何况李良在这一方面的影响力早就比自己大了，但她也能利用流量这一点，掀起一阵风浪，让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人知道，互联网终究是靠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

　　她知道这样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博人眼球，心里洁癖的她也迟迟看着“发表”按键踌躇，但她是时候迈出这一步了。
　　回到自己的从前不容易，但发一篇视频笔记却容易多了。

　　“咔哒。”
　　鼠标响了。

　　宋光音在家里看着那个名叫“Annie Knight”的账号发布的视频惴惴不安，索性退了出去，在百度上搜索“方知言”这个名字，没想到在代表作那里看到了《令人动心的offer》几个字，她点进去这个快有八年已久的陈年老综艺，第一幕就看到了方知言还青涩英气的脸。
　　实习生面试的画面水一样从她的脑海中溜走，她满脑子却只有一个人——李良！
　　当年李良就是这档综艺背后资本公司的老板，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姜岁安说的对，李良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