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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沉默与喧哗(四) “我需要你 ...

  •   我的……呆子?
      岁安猛然睁开眼睛,蹑手蹑脚下了床,看一眼手机,居然才凌晨两三点。她想着梦里跟爱丽丝聊天的画面,赶紧把邮件给何佳发了过去。

      门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把房门打开一个小口,方知言披着自己的浴袍端坐在那儿,戴着眼镜盯着发光的电脑。
      她拿了个枕头垫在他的腰后,把水热起来,给他冲了一杯牛奶。

      她眼睛里噙着热泪,嘴巴张张又合上,手指贴在他的额旁,说他:呆子。
      他让她站在自己身后,岁安从背后搂着他的脖子,半倾着身子,和他一起盯着屏幕,哪怕有些专业名词她看不懂,但她却对他愧疚,因为爱而愧疚。

      方知言说:“我现在在争取成为他……准确来说是他父母的委托代理人,明天要麻烦你跟我一起去走一趟。”
      她点点头,使劲伸手打字问他:我说不了话你带着我干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在场,你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虽然法律上不承认,但,你懂我意思就行。”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梦到了爱丽丝,并且跟她谈了很多东西,但写下来和打下来都太慢,她只能把这些都埋在心里,堆成山,或许山终有崩塌的一天,那个时候,自己应该也能开口了吧。
      可写下来,对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呢?
      她这样想。

      得知了他们计划的池翾羽看着周末的召唤,怎么说也要去。
      “你太温柔,Annie姐修为尽散,总得找一个能……能镇得住场子的吧。”

      方知言拗不过她,嘱咐池翾羽:“不管怎么样,沉住气,只要能达到我们的目的,怎么都是赚的。”
      “我尽量。”

      “嗯?”
      “好的。”

      方知言把车停在巷口,池翾羽第一个跳下去,拉开后座车门时手劲大得差点把把手拽下来。岁安跟在她身后,看见那对夫妻在社区活动室的公共长椅上,男的躺着女的坐着,真正来等着办事的人却都站着。
      方知言走过去简单沟通了一下,拉着不情不愿的两人借用了一个房间,把委托代理书放在桌上。

      “叔叔阿姨,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如果不走正规程序的话——”

      “什么程序不程序的,”男人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眼皮都没抬,“我们说了不搞这些。人死都死了,搞这些有什么用?”

      池翾羽的手指蜷进掌心。

      方知言语气没变:“我想,小森的清白如果能被法律确认,对他和你们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事。我可以免费向你们提供任何法律服务,你们不用担心经济上的问题。”

      “重要?他重要什么?”女人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语气像在聊隔壁家的狗,“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多重要,死了倒要我们跑来跑去。你们这些外人,管得太宽了吧。”

      池翾羽的指甲掐进了肉里,牙咬得“咯咯”响。

      方知言把委托书往前推了推:“程序上只需要签个字,后续的事情我们来处理,你们不需要出面。”

      男人终于抬眼,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嗤笑一声:“我们凭什么签?你们给钱吗?不给钱还想使唤人?我告诉你们,宋小姐那边可是给了——”

      话音未落,池翾羽的拳头砸在桌上,整张桌子晃了一下,委托书飘到地上。
      “我靠,你们两个老不死的闭嘴吧。”

      她胸口上下起伏,那一瞬间岁安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硬。池翾羽冲上去推搡着他们,男人被推了个趔趄,女人手里的手机差点摔出去。

      “蓝小森从来到这个世界到他离开这里,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们呢,吸干了他的血还要吃他的骨头,有手有脚怎么后天残废了呢?你们!你们不就因为他天生说不出话吗?这是他想要的吗?不就是收了点破钱吗,做人的骨气呢!”

      池翾羽机关枪一样收不住的反问将对面震住。男人张了张嘴,大概没料到一个高中生敢这么骂他,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想还嘴,但池翾羽根本没给他开口的缝隙:“你们也配当爹妈?他每月给你们寄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不重要?他夏天住在阁楼里连空调都舍不得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不重要?现在他死了,你们拿着他的命换钱,换完了还要说他贱命一条——”

      她说到“命换钱”三个字的时候嗓子破了,后面的词就全都堆在喉咙里,堵成一声呜咽。池翾羽抹了把脸,声音哑下去:
      “他自己找到工作养活自己之后还每月给你们寄钱,自己平时吃的用的都是最朴素的东西,他已经尽到了一个孩子该尽的责任。可你们,当他成为一个受害者!成为一具尸体……的时候……还要苛责他、羞……羞辱他……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说到最后,这个钢铁意志班的女孩已然泣不成声。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嘴硬道:“那么好一个人……呵,那你们负责他的丧葬吧,我们就不抢你们这份功了。”
      池翾羽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为人父母能说出来的话。她虽然和自己父母十分不对付,但至少还爱着他们,因为他们爱自己,所以她不相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方知言被气得不轻,但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和仪态端庄,于是警告道:“请您给予逝者最起码的尊重。”

      “你们外人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女人终于找回声音,尖着嗓子喊。

      自始自终,姜岁安都未发一言,像块风干的木头一样。她不轻易赞美人性,也不轻易批判人性,但是现在,她真的很想打人。
      于是池翾羽替她做了。
      所以他们被轰了出去。

      “对不起,知言哥,”她随后转向姜岁安,“对不起,岁安姐。”
      岁安不忍苛责她,因为不忍苛责慢她一步没来得及出手的自己,于是摸摸她的头,把她送去了地铁站。

      ……

      回到愿海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方知言把外套挂在玄关,轻车熟路地从她的冰箱里翻出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说要煮面。

      岁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他系围裙的背影有十万个不放心。
      他平时不怎么做饭,不对,他根本就不会做饭,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有对此进行钻研,但一定比不上自己。这样担心着,方知言煎蛋的时候油果然放多了,溅出来滋啦响,他往后躲了一下,手背被烫到,嘶了一声。岁安坐在原地看着,手指蜷了蜷,正准备起身英雄救美,就听见方知言义正言辞的警告:“让我自己来。”

      方知言的男子气概病在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年纪犯了。
      这算什么?
      叛逆找到他了?

      随后他把火调大,锅里的油冒出青烟,在他把湿漉漉的青菜倒进去的一瞬间,火苗猛地从锅沿蹿上来,舔着抽油烟机的边缘,整个灶台“呼”地一下亮了。
      方知言手忙脚乱地找锅盖。

      岁安从沙发上弹起来,她冲进厨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拽,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锅盖猛地盖上去,火苗被闷住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油烟机还在轰鸣。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烟往上涌,打翻了的那碗打好的蛋液顺着灶台边缘一滴一滴往地上掉,看起来狼狈不堪。
      方知言低头看她:“岁安——”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把生锈的锁,锈屑簌簌地掉。
      她张了张嘴:“……你别碰。”

      方知言愣住了。
      岁安自己也愣住了,眼睛圆圆地看着他。她感觉到声带在震动,比起嘴巴,她现在似乎更相信耳朵。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方知言的手还被她攥着,他感觉她的手在发抖,于是抓得更紧了。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方知言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把抽油烟机关了,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锅盖上还冒着细微的青烟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靠在冰箱门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方知言朝她走了一步,把她拉进怀里。岁安的脸贴在他胸口的围裙上,闻到一股焦糊味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直抖,手攥着他腰侧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呆子,”她闷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孩子刚学会说话那样笨拙,“你……吓死我了。”

      方知言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
      “嗯,”他说,“对不起。”

      岁安忽然想起梦里的爱丽丝。那匹马说“有个呆子嘱咐我,要让你多睡会儿的”,她当时在梦里笑得稀里糊涂,现在却有点想哭。

      “所以……晚饭怎么办,”方知言问,“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家政让他们过来清理,然后赶紧点餐送过来吧,愿海有家私房菜还可以,我有电话。”
      “不,我们自己来。”

      “嗯?”
      “我们的家经历了一场浩劫,正因为是我们的家,所以我们两个去收拾,天经地义。”

      “好。”他宠溺一笑,默默把“我们的家”四个字锁在心里。

      重获新“声”的姜岁安和所有发现自己突然有一天有了这一天赋的宝宝一样,精力充沛地向他吐着苦水。
      方知言听完了人生中最阴暗恶毒的隐喻——对李良和宋光音的,也听完了人生中最动听的情话和表白——对自己的。

      “我真不甘心。”
      “怎么了?”

      方知言从外卖员手上接过小龙虾,就听见她的抱怨。
      “没什么……”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同意了签委托代理书。
      岁安问他是怎么说服那对夫妻的:“你给他们钱了?”
      “我恐吓他们,要是小森真背上这样的罪名,他们的小儿子可能考不了公了。”
      岁安继续说:“旁系没盖棺定论的传闻根本影响不了一般公务员岗位的政审吧。”

      “所以说是‘恐吓’。”
      岁安问:“就这么简单?”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虽然钱很重要,但他们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声的。”
      岁安的手指在太阳穴旁转了几圈:“真是要死了疯子。”

      “岁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荒诞而简单的。”
      不像小说、不像戏剧、不像任何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馈赠一样——荒诞而简单的。

      好消息接踵而至,方知言在晚上收到了科技公司的消息,复原了小森手机里和宋光音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一系列拒绝的话语,虽然宋光音习惯戴手套所以并没有留下指纹,但他后来又在埋手机的花坛找到了一截头发,已经送往检方调查。

      翌日,她见到了何佳,何佳对于不请自来的热搜自然没有任何抵抗力,但对于这个不在圣诞节却给自己送来礼物的人,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岁安说:“我准许你挖苦我了。”
      何佳说:“谁要挖苦你了?”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骗不了你,是因为你能看到我的眼睛,如果你不能呢,你是否就分不清真假了?我愿意相信你讲的一切和你对证据的解读,比如这个——蓝小森给你发那一串信息的时候最先出来的是语音通话,但他作为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又怎么可能在紧急情况下习惯性地打语音呢?而宋光音拿过他的手机,又是出于什么呢?大众就喜欢听些这种东西,但至于信不信,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最多帮你敦促公安赶紧把蓝小森手机屏幕上的指纹信息公布。”

      “所以我需要你让别人相信我。”
      “你?”

      “我需要你,何佳。”岁安郑重地说。

      何佳不知道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等她伸出来的手等了多久,但至少此刻,她对姜岁安再不是什么同情和嫉恨,而是敬佩。
      哪怕是她需要自己,她也对她由衷敬佩。

      这就是当年大家都喜欢姜岁安的原因吗?
      或许吧。

      何佳说:“其实在我看来,你选错了路。”
      岁安抿了一口咖啡,挑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真相不是新闻定义的,可你却把真相看得太重,而真相也不算正义,你把正义也看得太重,所以你会害怕、逃避,哪怕是荣华富贵都留不住你。”
      “你错了,我已经看透和放下很多事情了,但这次不能,这次我说什么也要据理力争。”

      “可如果宋光音所说也属实呢?在她跟你坦白之前,你也一点都不害怕吗?”
      岁安当时也有过动摇,她太想钻进小森的肚子里做他的蛔虫,可她不愿相信所以才要刨根问底,因而她也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真相护卫者罢了,毕竟人皆有私心。但她才不会把这些告诉宋光音呢:“害怕是永远也不会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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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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