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的骑士病疗法》小鱼栀子

35、沉默与喧哗（三） “那你最好

　　“您爱人这个报告来看呢，躯体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声带和咽喉全部正常。她现在这种说不出的话的情况属于应激性短暂失语，应该是巨大精神创伤引发的心因性反应。你们作为家属的，多跟她说说话。有些人很快就能好，有些可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克服。”
　　诊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方知言说：“谢谢。那如果患者自己没有要说话的欲望，会影响康复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所以你们的角色就很重要了。”

　　周末，池翾羽陪着姜岁安坐在绿地上。
　　岁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刚从诊室里出来的方知言站在她身侧，把池翾羽拉走。

　　“知言哥，医生怎么说？”
　　“受刺激了，现在没办法说话，你多跟她说说话，最好聊一些她好回答的话题。”

　　“遵命。”

　　自从那个午后方知言把她连根拔起带回家里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了整整两天，最后是方知言借邻居家的阳台翻过去，甚至把她的窗锁给撬开，才狼狈地见了她一面。
　　方知言半坐在床上，她委屈地把头埋在他的衣服里，张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打手语告诉他：我好像完蛋了。
　　“不会完蛋的。”

　　于是，在方知言的安排下，池翾羽一放学就去愿海找姜岁安聊天，包括但不限于对着她背《谏太宗十思疏》和《琵琶行》等等默写篇目、英文读后续写范文和校园的一系列奇人异事。
　　池翾羽有时候觉得，Annie姐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但看见她那国宝级的黑眼圈，她就一点也学不进去了。

　　小森哥不该这样被污蔑。
　　她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Annie姐，你说……”

　　专心点。
　　这是姜岁安在她的作业本上写得最多的话。

　　她在坐地铁回家的路上遇见过一两次方知言，敦促道：“知言哥，你是她男朋友，你也得跟她多说点话啊。”
　　他说：“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至于说话嘛……我干夜场。”

　　他这些天一直都在奔走寻找线索，他知道时间最不等人，很多东西错过了就无法再翻盘。

　　方知言推测，宋光音和李良不怕舆论要求他们去打□□罪的官司，那么其中必然有猫腻。姜岁安在还能说话的时候曾告诉他，宋光音说漏了他们是自愿的，她是在结束后才提出要和小森配合演一出戏的，但是为了造成抵抗伤，她甚至还在行为中途假装疼而抓花了蓝小森的手臂。
　　而且，DNA不会骗人。
　　虽然李良的到来及时堵住了宋光音的嘴，但这也给到了他们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知道，对方做得越多，就说明越心虚，越心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李良和宋光音大概没有料到小森会拒绝他们美名其曰的补偿并且跳了楼，也没料到这一跳直接把他们推进了水火之中。他很想知道在得知公检机关介入的那一刻，他们是什么表情。他们把一群人对一个人的谩骂想得太理所当然，也高估了人们面对流言蜚语时的勇气。

　　岁安写了大大一张纸质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李良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他承认，是自己看走眼了。

　　岁安反过来抱了抱他，吻了吻他的耳朵，反省着：是我常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的。

　　事发的酒店刚好是程氏旗下的产业，他托了远在美国的程成从监控里发现宋光音拿着蓝小森的手机，时间与那些消息发出的时间恰好对应。
　　而鉴于宋光音不会手语，小森回应她时大多通过手机信息，所以他在酒店安排人进行了大规模搜索，最终在一个死角处的花坛里找到了被宋光音藏起来的手机。虽然她已经把小森和自己的聊天记录都删掉了，但找信息科技公司的专业人员恢复一下数据并不是什么难事。

　　岁安捧着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听到了他疲惫但温柔的回应。“我翻的时候戴了手套，还洗了两遍手……”
　　她趴在他的手上好一会儿，在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后抬头挥舞着手指：没骗我。

　　“说个不太好的消息。”
　　岁安点头。

　　“李良在视频发布之前就已经把账号的归属权还给了宋光音，所以，至少他是给自己留了退路的。”
　　岁安倒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的吧。”
　　岁安点点头，把手握成拳头放在他嘴巴下面，方知言盯着她的眼睛，说了她要说的话：“舆论战。”

　　她在桌上拿了个盒子，又把手指放在计算器上。
　　她先指了指那个盒子，方知言见状从嘴里挤出了一个：“盒？”
　　随后计算器响了起来：“加、加、加……”

　　何佳。

　　他问她不能说话的感觉怎么样。
　　岁安告诉他，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她还能说话的时候，说了那么多话向媒体澄清，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帮凶”的罪名，所以说不说都一样，而正因为不能说，她才更理解小森为什么走上了一条如此决绝的路。
　　她写道：方知言，何佳之前告诉我，人要是不说话的话就会被别人说去了，现在我才懂这个意思，太晚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岁安安静了一会儿，推开他往浴室里走去。

　　就在她洗澡的时候，方知言接到了方知语的电话。
　　“嗯，姐，你别担心了，我在照顾她呢。”
　　“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方氏和程氏的法务随便用，人都给你。我最近回不了国，你替我安慰一下岁安。嗯，也替一下程成。”

　　“好……姐，生日快乐，本来说都去洛杉矶给你庆祝的，现在耽误了。”
　　“没事，程成在这边陪我。”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方知言扶额。
　　“是你对我们的关心太少了。”

　　“我习惯了。”
　　“那就挂了——再提醒你一句吧，和鼎报有关的那些人最近多多少少都在找我打听你，你也注意一点，别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就算不是为你自己和我们，你也该为你真正爱的人想一想。”

　　姜岁安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把她按在座位上，接上吹风机电源为她吹着头发。
　　拥有了风干头发的她在拟完给何佳的信息后，便举着自己放空的头颅发呆、看书、洗苹果、吃苹果，知道方知言吃苹果不吃皮，还特意给他也削了一个苹果，没有一点想要说话的意思。

　　方知言害怕她真会这样一直下去，连叫了几声让她试着发出声音，都得到了姜岁安的拒绝。

　　“姜岁安，说话。”
　　岁安举着手指他的心脏：你不要凶我。

　　“说话，想骂我就说话。”方知言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平静道。
　　姜岁安看着他的侧脸，气不打一出来，抓着他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方知言的手就像是训犬的奖励品一般，等到她咬累了，自然就会放下来。

　　但也是真疼。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当即就要去洗澡。
　　她也赌气一般上前把他推到浴室里面，三两下扒了他的衣服，势必要从他的身上发泄一番，于是踮脚咬着他的锁骨，还硬要用手解释是吻。

　　“那你最好一点声音也不出吧。”
　　这是方知言第一次朝她放狠话，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他回“吻”她。

　　水流和体温一点点打在她的身上，她想让他停一停，可双手被举过头顶，连推都推不了，方知言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姿势，抬着她那条受伤的腿让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而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觉得自己要上云间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只听见了这么一句——
　　“睡个好觉吧。”

　　是啊，自己或许是该睡个好觉了。

　　朦胧间，她睁开眼睛，爱丽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站在自己身边。
　　她问她：“你来干什么？”
　　嗯？我能说话了？岁安一惊。

　　“是你，你来我的梦里干什么？”爱丽丝问。
　　嗯？你能说话了？岁安又一惊。

　　她叉腰问她：“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一点一点离去，你该怎么办呢？”
　　爱丽丝说：“奔跑、吃饭、被呆子骑着在庄园里走、嘶吼、死掉。”

　　“你真是一匹悲观的马。”
　　“因为我找不到他了，我的主人，而你，多幸运啊，作为人，你有权利告诉他们——你们错了！”

　　“幸运吗？我觉得我跟天煞孤星一样，走哪儿哪儿出事，”岁安倒在云朵里，爱丽丝变出翅膀朝她飞过来，她打趣道，“你是独角兽吗？你会魔法吗？会的吧，不然不可能说话的……说话，说话多重要啊，人也可以不说话呀，像你们那样。”
　　“我是弗里斯兰。回到正题，你不觉得这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你吗？”

　　“什么？谁会需要我？谁都保护不了，还总不敢去相信别人。”
　　“真相。”

　　“你是二十一世纪刚欣欣向荣的产物了，我也是，我们的价值观都成历史了，现在谁还在意真相啊？”
　　爱丽丝说：“二十一世纪刚刚哪里欣欣向荣了，我妈可是亲眼见过911的，那叫一个惨烈。”

　　岁安抬眼看她，换了个姿势在云朵里睡着：“哇，你还是匹外国马呢，不过，在美国谈911是要被biu脑袋的。”
　　“你别扯开话题了。你问我现在谁还在意真相，我认识一个人，她在意。”

　　“谁呀？”
　　“你呀。”

　　对呀，我啊。

　　姜岁安知道自己始终有着高高在上的宏大叙事思想，从前仿若是受了辛弃疾的熏陶，凡事的终极追求就是为了家国世界。
　　说来怕也是没人信还会惹一身骚，但这就是事实，她引以为豪的事实。

　　她贪恋着那种虚无缥缈的、同为人散发出的味道，似乎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活在了那本名为江湖的世界里，因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泛滥的现在，她还会手翻资料查一些东西。可有时候，人比兽更像兽，兽比人更讲情。
　　人兽到底不该有所区别的，如果界限划分得太明确，这世上就没有人，也没有兽了……

　　“请不要贬低我们动物，我们的欲望没你们那么邪恶，最多会为了一口吃的打架而已。”
　　“喂，你听得见啊？”

　　“当然，这是我的梦啊。”爱丽丝傲娇道。
　　“那你让我醒来吧，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去确认……我好像还有一封邮件要发的，发给谁的呢，我记不得了……快点，把我弄醒，用你的蹄子踹我一脚也行。”

　　“不，有个呆子嘱咐我，要让你多睡会儿的。”
　　“你这么厉害、这么漂亮，还在意什么呆子啊？”

　　“你的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