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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沉默与喧哗(二) 姐,对不起 ...

  •   小森淋着雨回到了花店,岁安拿着毯子把他裹起来。
      “怎么了,不是去旅游了吗?”

      小森一个激灵,浑身颤抖,蹲在地上疯狂摇头,无助地像个孩子,嘴里呜咽不清地吐着断断续续的音节,被拧住喉咙,仿若窒息般狰狞。
      她急忙翻开宋光音的聊天记录,消息发不出去,被红色感叹号驳回。
      方知言把手机递给她,调了静音,那是宋光音的账号。

      字幕滚动,她的心也一寸一寸滚到喉口——
      我确实应该听取大家的意见的,我刚才……经历了一场……强///暴……

      她看看小森,又看看视频里连话都说不清的宋光音,似乎谁也不认识了。

      完全理不清状况的她以为自己还在睡觉——
      这是……梦吗?噩梦?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那么,什么时候能醒呢?

      宋光音是在李良别墅的沙发上醒来的。
      他开口:“你知道那个视频现在已经是多少量级的了吗?”
      她睡眼朦胧,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找到他的了:“多少?”

      “比川普来的流量还大了。”
      “真的假的?”宋光音有些不可置信,拿起手机一看,各大社媒的私心和点赞评论依旧狂轰不止,她关了系统声音,瞟了眼时间,应该只过了三个小时左右。

      “你有给他做善后的准备吗?”
      “我说了会给他钱,但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要花钱包养他,怎么也不肯同意。我说,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就跟所有演员一样,演好了就能拿到丰厚的报酬,他死也不愿意。”

      李良翘着二郎腿观看后台数据,打趣道:“喂,宋光音,难得遇见这么好的人,你一点也不愧疚?拍视频假装自己被残障人士□□卖惨这事,连我都觉得你有些过分了。”
      “哼,你现在装什么清高?从读起你给我的第一个剧本的时候,我就已经骗了很多人了,现在,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李良说:“钱还是要给的,不叫封口费,叫安心费。”
      她说:“反正我不出面了,你看着办吧,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行,那你看看另外一个视频的脚本吧,这些天你就待在我这里,安全。”
      “老板,那我算你的什么呢?”宋光音抬脸问他。

      李良扔给她一盒雪茄:“同事。”
      宋光音一脚把那盒雪茄踢开:“睡眠关系的同事?别装了,我们是初恋啊,大学戏剧社相识的初恋。”

      李良恶狠狠地上下扫视她:“你不用想着要跟她比,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可以把你捧到这个位置,自然可以把你摔下来。”
      “你给过我什么?遇到那么多奇葩人还要谈恋爱的人设?你知道骂我神经病的人有多少吗?”

      “黑流和同情流变现速度快,你要是不想干了退网,账号一卖后半生也不用担心了,现在跟我谈你不喜欢有什么用。”
      “李良,你爹妈真不该给你取这样的名字。”

      ……

      小森什么也不愿告诉他们。
      岁安的食指和大拇指一直在打架,食指胜利,把大拇指抠得头破血流。方知言抓住她的手,可岁安依旧麻木地坐在小森床边,最后抱了抱他:“晚安。”

      她合上卧室木门的瞬间,紧绷许久的筋骨骤然卸力,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直直撞进方知言怀里。雨水沾湿的外套带着刺骨的凉意。
      方知言扶她上了车,没着急走,两个人待在那里好一阵儿,最后岁安挨不住饿,跑到路边买了两套煎饼果子,坐在他的豪车里吃了起来。

      “你……没什么要说的?”方知言问。
      “我不相信,”她颤声道,可直觉告诉她,“我不相信小森会做这样的事情,这背后有隐情。”

      “嗯。”
      “最近先……到底要不要关店呢?不关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关了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喃喃,没吃两口就饱了,手里的煎饼果子也没有刚出炉那样香了。

      “先搞清楚事情原委再做打算也不迟。”
      “我要找她问个清楚。”

      “谁?”
      “宋光音。”

      岁安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尤其是联想到宋光音是做自媒体的,虽然不愿相信一个女生会自导自演一场这样的戏来博人眼球,但她确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只不过,如果是真的,宋光音一定是最极端的那个。
      她虽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至少以她的能力找到李良这个大人物在哪儿,她也敢确定,这事跟李良脱不了干系。

      她没告诉方知言自己假扮保洁来到了李良在汐城的住所。
      “你好,保洁。”
      “保洁这么年轻啊。”

      她也没告诉方知言自己在那里遇到了宋光音。
      “你什么意思?”
      “我会给他补偿款的,姜岁安,这是合作,你不要小事化大,没必要,大家都是要赚钱的,而且他没露过脸,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蓝小森呢?”

      她更不会告诉方知言自己在李良的花园里跟坦白了一切并且毫无悔意的宋光音打了一架,最后拖着一条瘸腿被李良的助理送了回家。
      “李总说要看您进入房门,我才能离开。”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去把你车胎戳了?”

      这太丢脸了,而且,他还是知道了。

      客厅台灯光线昏沉。
      方知言拆开医药包,拿棉签蘸上消毒药水,给她处理膝盖磕破的伤口。药水触碰到破皮的血肉,一阵刺痛,她身子下意识微微瑟缩。上药的间隙,他开口问她为什么舍近求远。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小森虽然不能说,也不愿意打手语,但他会写,我看了他的日记。”
      她说方知言太残忍了:“你敢,我不敢。我可以死在那里,但我不想死在小森的日记里,方知言,这太残忍了。”

      “寻找真相的过程就是残忍的。”
      “那也要有个度。”她警告道。

      她不常说这样的硬话,于是又匆忙道了歉。
      方知言收起卫生工具,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你不信任我也要有个度。”

      他关上她的房门,唯留岁安蜷在沙发上,心想: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不识好人心……

      下午,店门口挤满了蜂拥的记者和围观群众,相机快门咔咔炸响。
      小森把花店反锁,躲进通往阁楼的门后,指尖攥得门框发白,隔着一道玻璃,把外面一切尽收眼底。
      姜岁安拼命挤到门前,闪光灯刺得她眯起眼,各色诘问劈头盖脸砸过来。

      “请问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和宋小姐是什么关系?”
      “请您解释一下!”
      “之前走红的架子鼓男孩如今变成这样,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

      姜岁安声音冷静,不卑不亢:“我们有权保持沉默。”
      “你的意思是,宋小姐是在自导自演?你这番话是在洗白受害者,还是在加害被害者呢?你的良知呢?”

      人群并不买账,嘈杂的质问此起彼伏,有人往前挤,唾沫星子横飞,难听的谩骂混在一起。一支录音笔几乎戳到她的脸上,更有锋利的笔尖直接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长长的油墨。他们不让她进去,却想让小森出来,岁安被夹在人群里喘不过气。

      姜岁安脊背微微一僵,膝盖旧伤隐隐作痛,却没有后退半步。
      阁楼阴影里的蓝小森浑身发抖,他听得见她从容辩驳,也听得见她声线里一闪而过的涩然,可他使劲撕扯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攥紧拳头,无力地看着她独自站在喧嚣的中心。

      门外,舆论的浪潮滚滚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喧哗的海平息了下来,他依旧坐在海里,耳边滔滔不绝汹涌的浪花,灌进他比常人都要敏锐的耳朵里。店里这一两天经常会送来一些惊悚和恐吓的包裹,哪怕姜岁安和方知言从来都不告诉他,但他有眼睛,他能看见姜岁安忧郁而愤怒的灵魂、能看见方知言奔波回来时的疲惫、能看见池翾羽握着拳头让自己振作一点。

      方知言带着一众保镖将好事人群都赶走,又用官话堵了记者的嘴,虽然他本人也受了一些犀利的批评,但他似乎习以为常,睥睨着他们,希望媒体的关注点能稍微转移一下,说自己耍大牌什么的,都无所谓,毕竟自己就是大牌。
      “我的委托人姜小姐有权保持沉默,在证据充分之前,我希望你们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他说她不信任他。
      “方知言。”
      可却也求着他。
      “求你了,带我走吧。”

      她朝他的胸口说道。

      她额头抵在他西装胸口,疲惫地喃喃。
      他伸手把她护在身侧,车子引擎发动,缓缓驶离锦绣街道。铁锁扣住花店大门,厚重玻璃隔绝喧嚣,这一刻,这里好像暂时安全了。

      暮色一点点吞掉城市,天边晕开浑浊橘红。
      池翾羽一放学就急忙骑着单车赶到花店门口。铁锁牢牢锁死,她指关节敲在玻璃门上,咚咚的声响在街巷回荡,门内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靠,什么情况?Annie姐!小森哥!咋回事!”

      黄昏的风卷着路边落叶打转,一股不祥预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她绕到侧边,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敲开老式挂锁,推门闯进去。
      屋内窗帘半拉,光线昏暗。阁楼上小森的房间门虚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点微光。

      池翾羽放轻脚步走过去。书桌上台灯亮着,摊开的日记本平摊开来,一页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漆黑字迹。

      ——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一阵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池翾羽浑身发麻:“我靠,不会吧……”
      她指尖颤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慌张的脸上。拨通姜岁安电话的同时,她快速扫视本子余下文字,一边往外狂奔,一边飞快按下 119、120 两个号码。

      电话那端的岁安听见池翾羽慌乱破碎的话音,双手止不住颤抖。方知言立刻调转方向盘,汽车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嘶鸣,朝着那栋大楼疯赶过去。

      方知言不停和安保、救援人员交涉,用尽全部力气,把姜岁安推向大楼里,自己留在楼下混乱的现场,肉身拦下急于冲上天台的人群。

      姜岁安踩着冰冷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奔跑。
      天台的铁门被风撞开,哐哐作响。高空的狂风呼啸,卷动她的衣摆。辽阔的日落铺在城市楼宇之上,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亮起。

      他就站在天台最外侧的护栏边沿,单薄身影衬在整片血色黄昏前面。
      他还是等来了她,等来了小小的门框起来的她。

      他伸出小拇指,指指胸前,随后掌心向里推出去,指向她。
      他说:姐,对不起,姐,我爱你。

      岁安的泪被留在身后,张开手想要把他抱回怀里。“小森,过来,好不好,”她哽咽着,挤出笑脸,“小森,我不骂你,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们不是最好的‘百花姐弟’吗?你信我,我们有全城最好的律师,你不会有事的,他们都是疯子、傻子、你不需要听的……小森,你信我……”

      “小森——蓝小森——”
      她的声音划破日落,杜鹃啼血猿哀鸣。
      他的一杆瘦影静默,掉落。

      姐,对不起。
      姐,我爱你。

      姐,对不起……
      姐,我爱你……

      池翾羽的电话打慢了几分钟,待救护车和消防到来的时候,热闹的人群已经躲开了,大海沉默了,大海终于沉默了。
      楼下传来凄厉的人声,警笛尖锐的鸣响顺着楼梯,一层层钻上天台。

      方知言最终放弃了拥挤的电梯,一步跨两级,顺着楼梯拼命狂奔。当他撞开天台铁门,狂风扑面而来。
      姜岁安坐在地上,右手倒在漆黑的水泊里,眼神空洞,装着黑压压的乌云和无尽的恐惧。他没来得及帮她把脸上那道墨痕擦掉,它便蝎子一般顺着她青色的脉搏从脸颊爬到脖子上,又流到手腕上,最后成为了大地的根,让她成为了钢筋混凝土的一朵枯萎的女儿。

      “岁安?姜岁安?”
      现在天台上回荡着,警笛和她的名字。

      岁安……
      姜岁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沉默与喧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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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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