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小团圆（三） “你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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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回到汐城后，总会抽出一点时间到书店逛。
她想要找到，方知言到底写了什么专业知识以外的东西，但在汐城最大的书城中漫游，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她穿着最简单的衬衫、最简单的裤子、最简单的帽子，放在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的那种，游离在一排排书架中。
她看到一个形似方知言在一块区域逗留了一会儿，于是压着帽檐挪着脚步过去。
那是一排连名家都没有的散文和小说集，每本书都有透明的封皮，想要看，就必须要花点钱，不然愧对于落寞的纸媒时代，于是要在这么多书里找到他说的那一本，还真考验她的老本行。
她甚至一度觉得，方知言在诓自己。
“这位小姐，有没有可以帮您的？”
“请问刚刚那位穿米色衬衫的先生在这里看的是哪一本啊？”
一只戴着红绳花的手伸过来，手里摊着薄薄的一册书，方知言的声音懒洋洋在她头顶漾开：“这本。”
但他并没有把书直接递给她，而是拿着它在她头顶转了几圈，把姜岁安这只勤劳的小蜜蜂绕得团团转，最后看着她缴械投降。
“求你了，让我拜读一下你的大作呗。”
见方知言不为所动，她只好拿起摊位上的另一本，然后扬眉吐气地结账去。
“嘀”，红外线划过条形码后，书本发出一声惊叫。
“您好，需要袋子吗？”
“不需要，麻烦直接帮我拆了。”
她最终还是不顾方知言欲拒还迎的劝阻，把这本书娶回了家。
却说作家当然希望自己的书能被更多人喜欢，因为这样拿到的分成更多。
但……如果你有写作的朋友，请不要当着他的面阅读啊。
坐在茶餐厅的方知言抬手掩面，而岁安，一边读书一边喝下午茶，从未想过方知言的文笔也如清风拂过九寨沟，也正因为知道字句的背后是一个长相清秀、眉眼刚正不阿的男人，便更看得人脸红心跳：哇，没想到真是个闷骚男。
她说：“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作者，才让大部分少女的十五六岁有了精神滋养的寄托，我长这么大，最感谢的就是言情小说和青春杂志，不然我初中要无聊死。”
他觉得这批评听起来和赞美差不多，也懒得和她拌嘴，在心里默默纠正：才不是言情小说！
嘴上却说：“现在不都说言情小说是荼毒吗？”
岁安摆摆手：“不不不，都是偏见。我有好多现在都封为遵旨的信念，都是跟里面女主学的，虽然我也记不清她们的名字了，因为看得太多了，但影响还是功不可没的。哦对了，喜欢写东西也是出于对言情小说的兴趣，现在也变成宝贵的技能了。”
“你说的信念，比如呢？”
“勇敢、坚定、善良和一点小计谋。”
“这是四个。”
“你不要把它们拆开来嘛，现在不都强调什么几位一体融合高效发展吗，信念也要与时俱进啊。”
方知言挽着她，看着书架上那么多彩色的少女文学，不理解地摇了摇头。
岁安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他周末有没有空。
“有，怎么了？”
岁安拿着那本书翻看定价，随口解释：“牛先生搞了块巨大的牛排骨，叫我找点人回家干了，你去不去？”
他凝眉思考，在岁安一句“只是普通吃顿饭”的打发下，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她看方知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连忙安慰：“小森也会去的，你怕什么？”
方知言的脸色更阴沉了。
真是奇怪的男人……
黄昏将近，方知言应她的意思去接小森。
“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有一件事情要去了结。”
“了结？”
“你别管了，小森熟我家，你要是觉得尴尬，就跟他聊天好了。”
方知言感慨，不知道她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小森可是哑巴啊。
“行。”
他不知道姜女士和牛先生喜欢什么，但上门做客不能两手空空，可——
“哎呦，来做客的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姜女士看着那标价贴六十六，贴在果子上不拆没法摘的苹果，像母亲一样责问着方知言为什么要乱花钱。
他说：“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但品质不能落下。”
与此同时，在岁安苦口婆心的撺掇下，张家那两位也在汐城电视塔的空中餐厅对峙着。
岁安雇人把Roger“绑”到电梯里，电梯上行很久，她在这段时间里望着天花板，老气横秋地劝导他：“父子没有隔夜仇，今天就把事情办了，我收了张希杰好处的，你就从了我这个媒人吧……把话说清楚了，就又是一个小团圆啦，毕竟他老人家时间也不多了……”周围人一脸看好戏地看着被捆花箱子的绳绑起来的Roger和咄咄逼人的姜岁安，只能体面地面壁回忆痛苦的事情，然后祈祷赶紧到自己的楼层。
Roger最后问她：“你说的‘时间不多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指了指在窗边卡座的张希杰：“这些事，你还是直接问他吧。拜拜，再也不见。”
岁安赶回去的时候，方知言如坐针毡地在自家的沙发上，见她的拖鞋走近，长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摆了好多东西——水果、护肤品、茅台、按摩枕、LV一览有余，不知道的以为是谁带着地主家的傻儿子方知言来提亲。
她瞅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牛先生和姜女士，又偷偷亲了一口他泛红的耳尖，凑近方知言的脸：“被骂了吧。”
方知言恼羞地皱着眉瞪她一眼。
“你怕什么？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感觉吗？”
方知言起身，说：“我去帮忙。”
岁安怎么能不知道他是个连土豆都对付不了的人，果不其然，没几分钟就被口直心快的牛先生给赶了出来。
她搂过他的手臂，帮他整理了一下瞬间被油烟压塌的刘海，说：“他俩对灶台有不一般的感情，你就满足一下他们盛情款待的愿望吧，客人上手他们会浑身不自在的。”
他问她今天为什么这么主动，她思考了一会儿，张开双手，说：“这是我的主场。”
岁安的手艺也确实遗传牛先生和姜女士。
牛骨清汤、椒盐牛大排、黑椒牛仔骨、骨汤白菜，一菜四吃，在方知言这个下不了厨房的人眼里，简直是天神下凡——人到底怎么能具备这样的创造力的？
饭后，牛先生放着黎明的歌曲，嚷嚷着要拍一张合影。
岁安打趣他：“今天又不过节，搞那么隆重干什么？”
方知言说：“我来帮忙吧。”
牛先生招呼道：“来了的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干什么？安安，把杂货间里那个支架拿出来，还有我的相机，我们用相机再拍一个啊。”
她和他并肩站着，岁安很想看看方知言是什么表情，于是不自觉地抬眼看他的侧颜和发鬓。
“安安，看镜头啊。”姜女士提醒。
她笑说一句“好”，一本正经地挽起他，而方知言红了脸，把手轻轻拦在她的腰侧，做了年少时从未敢做的事，无声而张扬地宣告自己爱着对方。
小森听话地站在一旁，姜女士又提醒他靠近一些。
“来，三、二、一——”
她不喜欢团圆，因而从不叫聚餐团圆，因为舍不得转瞬即逝的幸福，舍不得万一哪天这种幸福成为需要追忆的史诗。
但她还是答应了牛先生和姜女士，于是，每个人都在相机白光不停闪烁中摆出了最好的笑容。
后来不知哪天，岁安再回家，姜女士抓着她，母女俩促膝长谈。
“安安啊，你这个男人呢，我看了，就两点不好。”
姜岁安饶有兴趣地抓起一个苹果放在嘴里啃，含糊不清地问：“哪两点？”
姜女士郑重其事地说：“第一点，花钱大手大脚，买个那苹果……就你这个苹果，我们买最多两块，他那个六十多一个啊，太奢侈了。”
岁安像土拨鼠一样继续啃，憋着笑：“还有呢？”
“老不说话啊，我以为，我以为，”姜女士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以为又跟小森一样呢。你之前带小森回来的时候，吓死我了都，当然我很喜欢小森这孩子，但是找个哑巴当——”
岁安打断她：“这是优点啊。”
觉得有点不对的岁安思索道：“诶，我记得我高中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他家很有钱啊。”
“啊——原来他就是那个男生呀，那有钱的要不得的啊。”
“那我去说服一下让他破个产？”
“那我随便你了！我们不干涉了，恋爱自由、恋爱自由嘛！”
牛先生一副“你妈就这样”的表情，高调地低声说：“我们都支持你，安安。”
而那个满是小团圆的晚上，池翾羽约着自己的三两好友在萨莉亚大吃了一顿以此缅怀即将逝去的暑假、张家那两位依然为了当年“究竟是谁抛弃了这段亲情”的事情而唇枪舌战、方知语和程成隔着一个屏风工作，心思却全在对方身上、姜女士和牛先生干杯后就各睡各床、方知言和姜岁安来到愿海，在星星的注视下接吻。
盘腿坐在天台喝着啤酒的宋光音捋了一把自己飘扬的头发，同时收到了两个男人的短信。
李良：我来汐城了，有空见一面。
蓝小森：你在哪儿，我来找你，我会尽力保护好你，不让你再受伤。
她一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恐惧，于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喝酒。
喝完一罐就捏扁一罐，直到小森找到了她，将她带回花店楼下，然后再回到天台把空罐子都捡到塑料袋里。夜黑黑，月晴明，与冰凉的储物室只有一墙之隔的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
装着一个正掰手指的哑巴青年，装着一个总受情伤却依然相信爱情的女人；
装着小森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装着宋光音胃里翻江倒海的醉意；
装着两人从未向对方坦白的、所有的秘密。
装了太多东西，于是窗户“啪嗒”一声被惆怅的灵魂们给挤开了，他起身慌忙地跑过去关窗户，不小心撞翻了台灯，只有小小昏黄照亮的室内瞬间暗了下来，一滴两滴地月光堪堪从模糊的窗子里渗进来。
被吓到的宋光音微微睁眼，呢喃着：“到底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森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胸前，坐在书桌前，想着今天方知言送给姜女士的东西，连一颗苹果就要几十块钱，就心乱如麻。
如果连知言哥这样的人都迟迟无法得到她的心，那自己到底为什么能拥有唾手可得的爱情呢？
他总在撺掇姜岁安和方知言，哪怕看见了姐姐眼底的逃避和落寞，却也依然相信只是缺一把火。可现在面对宋光音，他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安慰不了自己，也安慰不了宋光音，所以他现在——只想逃避。
他到底能给她什么？
每个人都这样问。
他也关注了宋光音的社交账号，里面的留言比姜岁安的忠告难听很多，大多在指责他的种种不是和宋光音的随便。而他是个昏头的人，没做好任何准备就打算相爱，现在徒余一个人失眠，最后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失败。
他忽然希望宋光音能醒来，推开自己，只要不再找自己和李良这样的男人，或者不再找男人，都是万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