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的骑士病疗法》小鱼栀子

30、小团圆（一） “岁安，你

　　离别对于小岁安来说，是不知道名叫离别的一场疼痛。
　　牛先生和姜女士在创业初期搬过不少次家，而她作为孩子王，总是每一个落日玩耍时大家最舍不得的对象。

　　那时她们要搬去锦绣街道——
　　“岁安，你去锦绣之后我们还要常联系啊！”
　　“姜岁安要当城里人了，一定要记得回来呀！”
　　“大姐大姐，你要去哪里呀？”

　　小岁安也不知道。

　　搬家前一天晚上，都还是学徒的大人们为了送别牛先生，做了一大桌子菜，小孩子们围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有一场自己的小团圆。

　　高中时候，已是成功饭馆主厨和老板的牛先生回到这里，又给大家做了一大桌子菜。
　　大人们，离婚的离婚了，再婚的再婚了，离开汐城杳无音信的也杳无音信了。

　　小孩们，读高中的读高中、已工作的已工作，也有人早早结了婚，各自有各自的话题。
　　牛先生犯病，让十年多没见的娃娃们又坐在了同一桌，岁安被同坐一个男孩的劣质烟熏得脸通红。
　　她盯了好久才看出来，这个男孩以前还叫自己“大姐大姐”，现在似乎也认不出她是谁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又赶忙低下了头，将头埋得更低。

　　她这一餐吃得索然无味，没讲什么话，可心里却不自觉地想着孩童时候的生活。
　　或许她以后再也不会在大街上叫出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而她也更甘愿他们的名字只存在于自己杜撰的记忆之中，但，他们确实是自己的朋友。

　　曾经。

　　她背包里自己做的牛轧糖一块也没敢送出去，能言善辩的她也没找到任何一个能够开启的话题，于是想象中昔日好友其乐融融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或许，对于多数人来说，只是和一些特殊又不特殊的人吃了一顿饭，反正还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中，那还是沉默着，以换来最低成本的“和平”吧。

　　她后来把那一包牛轧糖尽数都送给了高中同学，方知言有幸领了一块奥利奥口味的。
　　他说：“谢谢你，姜岁安。”
　　她问他：“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顿了顿，红着脸开口，背着手忸怩着：“朋友。”

　　她也问了夏静雯和蒋翼铭，他们打趣着一起说：“姜岁安，你啥意思！”

　　从此过后，岁安再也没期待过团圆。

　　｜

　　岁安不知道自己是几点起的床，但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了。
　　方知言一定是怕她多想，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说自己今日有约，事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她。这让岁安感到十分好笑，想笑一声，腰又一阵痛，让她有种小时候发高烧牛先生还在疯狂逗自己笑的感觉。

　　方知言昨天晚上开始还是十分纯情绅士的，后来与自己坦诚相待之后，便消解了所有的道德负担。
　　岁安偶尔会用小玩具，纳入的不纳入的，比起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的昨夜，还是觉得差一些新鲜感。

　　她和方知言在床上大概都是不喜欢说荤话的人，甚至不怎么说话，听对方微弱的喘息，就胜过了一切甜言蜜语。他在情深时也恳求着她说点什么，而她也红着脸，湮湿眼眶，郑重捧着他的脸，挤不出一句“我爱你”。
　　她问着他后背一处伤的来历时心疼，他看着她膝盖上的弹孔流眼泪。
　　“方知言，哭什么？”
　　“哭幸福。”

　　“幸福的话，就要笑啊。”
　　“岁安，你教教我吧。”

　　她和他，能闭眼的时候就闭眼，想看对方的时候就看对方，只是对视时会不自觉贴近他的嘴唇。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包裹着他的一部分，他的身体和灵魂，在那几刻，只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一通重要的电话、不属于任何一个利用他的人、不属于任何一段回忆。

　　夏天，北城恍然进入了盼望已久的阴天，她穿一件单薄的上衣和柔软牛仔裤，脖子上耷拉着一条素米色长丝巾，蹲在胡同巷子里，不顾旁人眼光地吃着卤煮火烧。她刚给小森发了消息，问他花店最近怎么样，得到了“一切都好”的回答后，又追问池翾羽有没有按时完成家教给的计划。
　　小森那头一阵没回话，突然蹦出几条语音，让她疑惑万分，点开听，原来是池翾羽用了他的手机，让岁安放心。

　　“Annie姐，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就这几天吧……你们有什么想让我带回去的吗？”

　　池翾羽说：“Annie姐，银杏叶！带一片银杏叶给我当书签就好！”
　　“好，小森呢？”

　　他打字回复“没有”，岁安无奈也回他一个“好”字。
　　她又问宋光音最近和他怎么样了，小森说她出差去了。

　　“她没跟你说她要去什么地方、要去见什么人、干什么事吗？”
　　小森：没有呀，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不好打扰。

　　“好吧。”

　　知道真相的岁安觉得，宋光音应该告诉他真相的，可这样太残忍，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太残忍。
　　那么，难道两个人要相伴着秘密厮守一生吗？

　　她头一回那么不想知道真相。

　　“Annie，别吃得像个野人一样。”
　　张希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穿着他雷打不动的绅士套装，递给她一张手帕，她不接，傻傻朝他笑，然后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伸头往他手上的碗里探去：“哇，吃卤煮只吃……萝卜啊，您真是‘取其糟粕，去其精华’。”

　　她接着又忙忙问，哪有卤煮放萝卜的，放萝卜的不是牛杂吗？
　　张希杰金丝眼镜下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奈，说：“你别一副幼稚的模样，顾客是天。”

　　看着他碗里还在冒热气的酱汁和意义不明的白萝卜，岁安说：“不是巧合吧，谁给的风声让你找到了我呢？”
　　他说，她不用知道。

　　对姜岁安这副样子失望的张希杰说：“Annie呀，我还是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本心在何。”
　　张希杰还是想让她回到新闻事业里，而她也还是一样，哪怕对张希杰的登味劝说表示无感，但最硬的话是“对不起”。

　　“Annie，我拜托你一件事。”他话锋一转。
　　“您说吧！”

　　“帮我找到Roger，我想和他见一面。”
　　岁安当场石化。

　　且不说她早在昨天骂完对方，更何况，你们父子俩的恩怨，怎么要她一个外人来牵线搭桥？
　　“我拒绝。”

　　“我拒绝你的拒绝。”
　　没等她反应过来，张希杰已经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溜烟走了。

　　老神经病。

　　岁安没办法，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Roger的名片，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挤皱的卡片，觉得心烦，于是又随手塞了回去，嘀咕道：“我可没答应你……好吧，答应你了。”

　　鼎报北城分社接待所里。
　　“方少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Roger问。
　　“我是本市的特邀监察顾问，之前有风声说鼎报与正在接受纪检调查的王XX有过深度‘合作’，我们这次来只是想来找您了解一些事情。”

　　Roger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这样啊，那纪检的来就好了，我们一定实话实说、如实禀告，但这公安，又是怎么回事呢？公民也有执法的知情权吧。”
　　“不要逼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Roger压着嗓子，悄声说：“Ian，你知道的，这件事情牵扯到多少人，你惹不起，又何必来趟这滩浑水呢？”
　　“我只是在秉公办事。”

　　“为公家办事，是不是还要先想想本家呢？你姐能走上今天这般受人景仰的位置，我们这些媒体兄弟也是功不可没，你不要一手让她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
　　“性质不同。你知道的，她只是一个企业家而已，你们也算是企业吧，谈生意而已，与我现在的工作没有关系。”

　　Roger说：“别把事情做绝，你们没有证据。”
　　“你指的证据，是要在公司业务部门的书面上明文找到一个‘拿钱为名流高官写佳话’的设置吗？你们不蠢，我们也不傻，有和没有，不是看表面的，”方知言说，“何况我只是个顾问，你要应对的不是我，不用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方知言通知完，冷着脸坐在接待室里，实习生来给他递了杯茶，他接过，放在桌上，对她说：“茶会冷的，我只喝这一杯，也麻烦你们给我倒了，去好好工作吧。”
　　实习生被吓了一跳，点头。

　　“你和Annie，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教的你，还是你教的她呢？”

　　“你父亲教她的。”
　　Roger顿了顿，突然疯了一样笑声笑起来，最后冷冷道：“你搞错了吧，我没有父亲。”

　　“那很抱歉了，节哀。”

　　接受完问话的Roger气不打一出来，正准备赶方知言走，就在前台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他脑海里突然有个不大正直但有趣的法子，朝岁安走近，而对方也似乎在找他，虽然火药味很重，但他看得出来，她收敛了脾气。

　　岁安说：“Roger，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但有一件事情还需要麻烦你一下，你放心，我只是个传话的，这件事也跟我没关系。”

　　“没事，我答应你。”
　　“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她警惕道。

　　“当然。”Roger狡黠一笑。
　　她掏出手机，朝他展示页面：“我已经录音了。”

　　“那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吧。”
　　“什么？”岁安早就知道。

　　“站在这儿别动。”
　　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随后看见Roger的脸朝自己逼进，在鼻尖距离她一两根手指宽的地方停住：“用你对李良的方式，恶心一下我讨厌的人，谢谢你了，Annie！”

　　她正要指责对方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的时候，透过空隙，看见了方知言。
　　直直地、沉默地站定在不远处，一句话也不说，带着莞尔的失落——
　　那样看着她。

　　“对了，你要我干什么？”Roger问她。
　　“跟你爸见一面。”

　　方知言走来插话：“他没有父亲。”
　　岁安唱和起来：“对哦。是这样的，Roger先生，我的恩师张希杰，《TIME》The View板块前主编，由我代劳请你和他一聚，同是新闻人，相煎何太急呢？”
　　Roger咬牙切齿道：“行……不过我明天就要去汐城出差了，恐怕来不及让他等我。”

　　岁安说：“没关系，我刚好要回汐城，顺便带他去旅游，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