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蠢货（五） “你今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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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迟了下来，压在两人盘腿席地而坐笑得伸不开的脊柱上。
岁安说，自己之前一直以为王小波和王家卫是一个人，只不过一个是写书用的名字，一个是拍电影用的名字。
“你知道我们初中有读书分享会的嘛，我把这个东西当冷知识说了，台下鸦雀无声，我当时可有面儿了，然后下课就被老师纠正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为了不想起这个事情，我有一个月没跟班里姓王的同学说过话。”
方知言说，他曾为了不住宿而在家里闹过绝食，理由是学校的厕所太臭了，而且当时宿舍有人打呼噜，春天潮，冬天冷，怎么住怎么不舒服。
岁安说：“一中宿舍冬天确实冷，阴冷，我们女生宿舍背阳，一到春天回暖，那走廊上，一片，都是吹内衣吹袜子的。”
他继续说：“小学的时候，听多了身边人的例子，因为在家里总被压一头，为了也能威风一下，也会在同学身边炫耀自己要是考不好还能出国留学。”
大吃了一惊的“然后呢？”
“我爸知道了之后，立了字据，请了公证人，说不会出钱和动用关系送我出国留学，能怎么样只能靠我自己。所以我姐初中上的是贵族私立，我是分配的片区公立。那时候，经常有人来我们学校认小弟，他们会挑一些长相比较好的男生当马子，去拉年级的女生加入‘帮派’。”
“你呢，有没有被看上？”
“我剃了光头，又沉默寡言，他们看不上我。”
岁安想到他剃光头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见要笑岔气，方知言制止了她：“我现在可舍不得头发了。”
“哈哈哈……不是我说，难怪你们姐弟俩都这么独立。”
方知言内心毫无波澜，似乎知道她会这样安慰自己，拿着石头在手里摩挲，而他显然没有打水漂的经验，学她朝池子里扔石子，最后只激起了一圈涟漪。
“我教你。”
话音刚落，暗金的水面上跳起几道波纹。
“不过，你这算是彻底拒绝李良了吗？”
岁安食指竖在嘴前，噤声说：“嘘——讲笑话就讲笑话，不要扯到工作。”
而她却满心都在想这件事。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
喂，人家宋光音都没说什么，你上赶着去丢人现眼干什么？
不对，初衷还是好的，只不过李良没想象中那么蠢啊。
既然这样，我做这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她抬头望月，听着周边的小鸟叫几声，长长叹了口气，唉的一声，直叹得乌云飘了半寸，夜温冷了半分。
方知言揽着她，什么也不说。
岁安好想好想戒掉自己寻找意义的“哲学病”，成为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痴傻时不必再听他人的冷嘲热讽，因为错不在她。
她经常想，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创造了“意义”这个词。
娃娃呱呱坠地需要意义、人老灯黄煤油烧尽需要意义、生命需要意义、爱情需要意义、友情需要意义、苹果落地需要意义、就连发呆都需要意义——美名其曰“冥想”。
蠢货不知道什么叫意义，但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疼了要喊，喊完就算。
她说，刚到纽约的时候，张希杰总说她是个“蠢货”，她不服气，用方言骂他，张希杰那时候还是个英文人，根本听不懂，于是她可以笑眯眯地、满脸愧疚地对他口无遮拦。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张希杰骂她“蠢货”的次数越来越少，欣赏的目光越来越灼热，“聪明”的标签贴得越牢，她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呆傻。
“好吧，我甘愿在这个明白的世界里糊涂，永远成为一个蠢货！”
方知言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但被姜岁安踮脚先行一步。
她问方知言：“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自己不出生在方家，看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说：“想过，但想不出来。”
“是不敢想吧。”
“坦白来说，我确实是一个比较安于现状的人，我没有什么竞争的欲望，看程成他们整日居心叵测、谁也不信，就觉得自己很幸运，可却也会被卷入竞争的潮流里。我试着不再参与他们的游戏，可你也知道，每个人的命运都被绑在一起，想要抽身也只有放弃整个家族的姓名，要走得干干净净，又谈何容易？”
“是因为你拥有很多东西，拥有的多了，才更害怕失去，对吗？”
方知言从不避讳这个或许会引起争议的话题，而姜岁安语气里也没有恶意，于是点头同意她的说法：“嗯。这会让你有压力吗？”
“从前会，现在不会了。”
“那你有没有一瞬间，会希望我从来不是方家的孩子，而只是一个普通出身的人呢？”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嘛，现在在我眼里，没当过总统和蝙蝠侠的，都是普通人。”
她笑笑，半晌说：
“牛先生顺利出院了，说实话，陪着他出院的那小截时间里，我在想，我出生的时候，姜女士出院，他也是这个心情吗？我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前半生太努力，有足够的能力给他兜底。我是一个传统的人，相信考试、相信努力、相信希望，所以池翾羽会偷偷说我也有老妈子的一面。
“我对牛先生和姜女士太迟钝了，因为他们总会在我不回家的时候去把头发染黑，然后两个人互相监督，这让我有一个很深的错觉——他们还年轻。
“上个月去理发的时候，我的托尼说漏了嘴，她说，我爸和我妈经常过来染黑发，还夸他们是时尚的老头老太太，但对于孩子来说，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时常觉得，是因为从小做阅读理解做多了、思想教育课听多了、受儒家文化入仕精神太深了，才会觉得自己写下的、说出的、做过的，都必须有点意义，而且这个意义越大越好。所以少年时期，我向往精英叙事下的成功，一边谩骂优绩主义一边感谢它，并且要去到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工作。可是，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要影响到世界才能称之为意义吗？
“后来发现，这也是个死命题，没有答案，最好的做法就是从里面跳出来。所以现在，我决定以后好多事情，要是想做就去做！这就是——骑士病的疗法。”
她突然抓住方知言的胳膊，将他往自己怀里拉，然后亲了一口他的脸。
“就像这样。”
“方知言，我确实为你倾倒了，一如既往。”姜岁安伸了伸懒腰，轻佻地告了白。
方知言站定，黑色的头发塌在额前，像一条发难的小狗，说：“再说一遍。”
她闭嘴了好一阵，最后抬起脸看他：“方知言，我把一个人的心偷走了，你抓走我吧……偷窃罪要判几年，难不成要无期徒刑，把一个人牢牢地锁在心里？”
她将手腕靠拢，放在他面前，狡黠地弯着嘴角，发丝飘扬，几缕横在眼睛上。
她的桑丘用最轻的吻，为他的堂吉诃德的手镣和自己的心——上了锁。
突然，一道光从不远处照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吼：“喂，看你们很久了，谁呀！这么晚了在这里干嘛！”
她和方知言双双回首，原来是安保把他们当成了不怀好意的人。
幸好方知言有随身携带邀请函的习惯，解决了误会。
“这样啊，不好意思了啊两位……那个，还麻烦你们……”
方知言说：“都理解，不会无缘无故去投诉的，不用担心，先去忙吧。”
“好、好，谢谢啊，谢谢！”
她悄声说：“掏房卡不就好了。”
“属你聪明。”
方知言送她到了门口。
走廊里橘调的灯光忽而把十几分钟前所有的事都如默剧一样在她面前上演了一遍，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种莫名的冲动。
她开门的手一顿，转身问他：“方知言，你……今晚忙吗？”
“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岁安急了：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还在问问问，做出这个决定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啊！
“就是……进行一项既可以白天也可以中午更可以晚上的、常发生于伴侣和两个人之间的、有各种姿势和角色关系的、需要做好安全保护措施的、正常的亲密活动。”
他唇角微抬，牵起她的手“嘀”一声，伸手开门，将她护着拉进房间，行云流水。
这下轮到岁安问：“这是，什么意思？”
方知言垂眸，发丝抵在她肩上，温柔一句：“你的意思。”
他将岁安抱到沙发上，抱着她喘息，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而岁安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就让他得逞，知道方知言肩膀敏感，于是解开他的外套，一个伸手捏着他的肩膀，顺势将下巴抵在上面，听他闷哼一声，却让自己心痒难耐。方知言环着她腰的手爬到她的后颈，岁安咬着牙轻轻颤抖，直到他的手指摩挲着自己那块肉时，两个缩着身体将脑袋碰到一起，在对方的体温中笑语不停。
她的嘴唇印上他的面颊，方知言凑上来，岁安推倒他，跪坐着，居高临下低着头，把长发捋到背后，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来。
她的目光婉转，那样倾泻在他已不整的衣衫和身上，方知言眸光闪动，想看清她刘海下那张想了一夜又一夜的脸，可伸手却只能颤巍巍地帮她把裙子盖在受伤的腿上。
此时，情是眼，心也是眼。
她说：“你今天才当我是喝醉了吧。”
他说：“不。”
，还差 